白鹤林：人世（组诗）

白鹤林，本名唐瑞兵，1973年生于四川蓬溪，现居四川绵阳。著有诗集《车行途中》、评论集《天下好诗：新诗一百首赏析》等多部。曾获四川十大青年诗人、全国鲁藜诗歌奖诗集类一等奖、骆宾王青年文艺奖等多种奖项。

◎晴朗的一天

晴朗的一天多么好
我和你在院子里吃早餐
那田野的不远处是寂静的山林
那山林之上是初升的太阳
温暖的阳光照在你的小脸蛋上
你在外婆的院子里不停地跑
像每个人的童年

◎父子情

深夜在床上看书的时候，熟睡的儿子
忽然醒来，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我。
当他确认不是在做梦，又忽然伸出手来抱我，
把我揽到他小小的怀里，才放心地睡去。
无论他在梦里梦到了什么，或者
只是他认为应该这样，我一下子就觉得无比温暖。
不再看书，而是也甜滋滋的开始睡觉。
就像在我的童年，总是身在外地的我的父亲，
他忽然回家来了，让我不再感到孤单。

◎写作的安慰

谁都曾有一些不快的往事，
谁都遇到过一位严厉的父亲，
谁都梦想着一个温情脉脉的女人。

但我们那需要安慰的灵魂啊！
它远比我们倔强的外表更加倔强。
不擅于诉说，也不擅于谅解。

当时间改变了真理，或世道人心，
幸福也远比痛苦更容易让我们迷失——
就像男人不知道怎样问候年老的妈妈。

可悲的不是我们不懂得反思写作，
而是一部电影它代替我们提出了质疑：
我们于虚拟世界走向深度的遗忘。

◎兄妹

深夜，我和你在网上闲聊，
传孩子们的照片。
仅隔着咫尺的显示屏。

照片上，哥哥和妹妹
纯真而亲密。

嗯！我们是兄妹——
无论是在寂寞的乡村，
还是在更加寂寞的城市。

这之间，是瞬息消逝的岁月。

似乎只剩虚幻的光影，
能够让我们触摸、安慰。

◎四月，或微信诗
（给岚岚）

你是一个漂亮的小孩，
有着瘦小的身子，大而明亮的眼睛，
害羞又爱笑，安静又大胆。

微信上你的照片，是久违了的童年
递过来的一张明信片。
因为你，这四月有了天使
在人间的最佳打扮。

虽然这人间从来都不完美，
有一些人和事，会让我们悲伤、愤怒和绝望，
但因为有你，再阴郁的心也会变得温暖。

谢谢你宝贝！你并不是天使——
你只是我漂亮的外甥女。

◎大年夜

我们躺在床上说笑。
或者有人开始暗自回忆
乡村的童年。

多少年了，
世界一直没有变？
只是我的部分，
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这是一个
近乎神奇的发现。
让我开始相信
过去曾经不相信的
某种传统。

老人们的沉默或言谈中，
包含着多少我们
被寄予深情的未来与过往。

像这年关
恍若隔世的黑暗中，
漫无边际的话语。
它是我们一度忽视的命运。

◎依赖

两只鹦鹉是他的新伙伴，
他也成了鹦鹉们的好朋友。
鹦鹉们到这个新家不过才第二天。
但一见他放学回家，
就会开心地唱起歌儿来。
他也会开心地陪鹦鹉玩耍，
甚至教它们荡秋千。

他们仨都还小，
并不知道那只是依赖。

◎温情的夜晚

我六十五岁的母亲，
焦虑不安地躺在
眼科医院三楼的病房里。
就在这个春天
无限温情的夜晚。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
她的恐惧。
只因为一个小手术。
她浑浊的双眼已看不见
春天的盛宴。

现在，
她的右眼已蒙上了纱布。
只用同样虚弱的左眼
看着她疲惫的儿子，
以及只觉得好玩的孙子。

我的孩子，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辛酸。
我羡慕他有一双
天生的好眼睛，
总是天真地探望着这个世界。

◎小孩不容易

我们只养了他一个。
而他却养了：
几对金鱼（先后夭折），
四只蜜蜂（已经放生），
一只乌龟（冬眠刚醒），
两只鹦鹉（不到半月）。

◎小镇黄昏

在青城后山熙熙攘攘的小镇上，
我点燃一根烟，
突然就陷入了沉思。

而那个有着古老而吉祥名字的小镇，
也在一瞬间沉迷于夏日的黄昏。

我并不孤独。
我的身边有两个好女人，
和两个漂亮的小孩。
他们都是我倍加珍惜的亲人。

（我们在夜空下的坝子里说闲话）

我只是听见了寂寞的日子如山泉，
流经这空旷的人世。

（以上10首，刊载于《江南诗》201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