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日常有非常残忍的一面

来源:海峡卫视官方微信作者:2020-04-29 :

原创 文学的日常 海峡卫视

看麦家的小说，需要强健点的心脏。

他写英雄，无不是某一领域天赋过人，又坚忍卓绝，心怀着坚定的信仰，一路披荆斩棘，功勋卓著。可他的英雄总是太惨，从畸零孤苦中踏上征程，在刀尖上行走，于骇浪中搏斗；至辉煌处，我们还没来得及报以热烈的掌声，命运的黑手倏忽而至，扼住了英雄的生息。

为何麦家如此“狠心”？4月30日播出《文学的日常》，将“解密”麦家，在这之前，我们先回顾下容金珍、阿炳、李宁玉、“上校”……那一个个感动你我、大写加粗的“悲壮”。

童年，也是一个故乡

麦家的“狠”源于他的童年。弗洛伊德说：“人的创伤经历，特别是童年的创伤经历会对人的一生产生重要的影响。”

他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受的伤害不是一道两道。他曾以为做出成绩就能获得别人的认同，小学时参加运动会100米短跑，努力得了第一名。没想到，校方得知后，立马取消了这个项目。

可更令麦家受创的是父亲的粗暴和“辜负”。有次，同学辱骂他父亲，为了捍卫父亲的声名，他以一敌三出拳了。当鼻青脸肿的他想飞奔向父亲的怀抱哭诉时，父亲兜头而下甩了他两巴掌，打歪了他的鼻梁，也打散了他对父亲的爱和尊敬。此后，他有十多年不曾喊过“父亲”。

父亲，说起这些，我心里还是痛。曾经是只为自己痛，现在……也为您痛，为您和我一起痛，痛得我浑身发冷……

——《致父信》

麦家和父母合影

可到底“狠心做事、善良待人”的父亲影响着他，温厚的母亲供给着他安慰与爱，他把眼泪写进了日记里，纵然沉默抑郁却始终努力向上；但，让他找到灵魂依托，得以纾解伤痛的是文学。到了大学毕业时，别人为了前途而奔忙，他则坐在教室里提笔，花11年织了又拆、拆了又织，把自己伤痛与倔强织进了第一部小说《解密》——

那个梨花树下形单影吊的少年，那个埋头沉浸在数学世界里的青年，那个秘密用血书表达对师娘感恩的容金珍，不都是麦家的影子吗？

他笔下的主人公们，纵使受尽孤独和屈辱，但都选择了隐忍与宽宥，并在追求超越自我的征程上把伤痛埋入记忆的底层。

多年后，父亲的去世让麦家追悔莫及，他终于回归了故乡，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曾经的伤痛，就有了《人生海海》。

在这本小说里，故事的叙述者“我”，多年后再遇“上校”和自己家悲剧的始作俑者之一的小瞎子，放弃了报复，并资助了两百元钱：

这是我的胜利，我饶过了他，也饶过了自己。我战胜了几十年没战胜的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鏖战，敌人都死光了，一个不剩，我感到既光荣又孤独，孤独是我的花园。我开始在花园里散步，享受孤独留给我的安宁。

在我看来，这也是麦家对于曾经伤害他的故乡、乡邻的道白。在给出国求学的儿子的信中，他更为赤诚地写道：

关于爱，你必须做它的主人，你要爱自己，更要爱他人，爱你不喜欢的人，爱你的对手。爱亲人朋友是人之常情，是天理，也是本能，是平凡的；爱你不喜欢的人，甚至仇人敌人，才是道德，才是修养，才是不凡的。

麦家选择释怀，这是他想要实现的超越。只是他跨越了伤痛，伤痛却已经长在了他的血肉里，塑成了今天的他，他亦明白自己这一生再难摆脱。

童年的幸福太重要了，童年也是一个人的故乡，人家说作家来来去去写的都是自己的童年。如果人生可以回头，允许我选择，我宁愿不要今天的成功，要一个幸福的童年。

被生活暗算的英雄们

“他们的工作是暗算别人，他们本身被生活暗算。”

这是麦家写在《暗算》中的一句话，在他看来，暗算英雄的“黑手”就是生活，日常消解英雄。

容金珍、阿炳、黄依依们，常人攀不过的珠穆朗玛，他们从容翻越，而一个小偷、一个婴孩、一次恋爱，就能将他们击倒在地、永不翻身。李宁玉、老潘、顾小梦，也是英雄，历史无法为他们每个人具象，生活无法还他们每个人幸福圆满的结局。

图源@麦家

《人生海海》里的“上校”和他们有些不同，他活得敞亮且恣意。他有非凡的手艺和一身的胆气，抗日战争、抗美援朝，他无畏无惧地闯过；可解甲归田后，等待他的却不是南山采菊，而是生活一次次的锤打。他对自己卫国的事迹缄口不言，于是村里就流传出各种闲言碎语，可一遇事情村民又总往他这求助；当又一场“革命”到来时，貌似与他有龃龉的人，站出来保护他，而受过他恩惠的人，却践踏他、一再想揭开他“耻辱”的伤疤……他没有被枪林弹雨伤及性命，却在锤打、锤打、再锤打之后，疯了。

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我要另立山头，回到童年，回去故乡，去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

如果说《解密》《暗算》《风声》《风语》《刀尖》等几部，见识的是英雄的人性密码，那么《人生海海》让我们看到更多的是乡间民众的人性密码，看到善良、勇气、宽恕，也看到自私、背叛、愚昧与猥琐，最后不免想到了自己。

人生海海，生命广阔似海洋，澎湃着潮起潮落。

死很容易，活着才需要更多的勇气。

把人生的苦难摊陈开来，用爱与宽容去化解，继续前行，这是麦家想告诉我们的吧。

“忠贞的人永远会得到忠贞，勇敢的人最后也是用勇敢来结束。”
4月16日起每周四，海峡卫视和优酷视频同步推出《文学的日常》，用思想反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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