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威威：《封神演义》枪赞与《雪中行》歌词对勘——基于传播接受视角的古今互证理论建构与实践
二重证据法经过王国维、陈寅恪等人的倡导和实践，在校勘学领域影响颇大，已为今人广泛运用。不过，相关论证须建立在对校内容相互关联的基础上。
笔者提出的古今互证，主要基于古今文学传播接受方式的相同，不要求相互参校的文本一定在内容上相关。这或许可以作为二重证据法的一个补充。
王国维《古史新证》曰：“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此二重证据法。”[1]
《古史新证》
后来，陈寅恪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将二重证据法概括为三类：一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二曰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相互补正。……三曰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相互参证。”[2]
王、陈二人所谈的二重证据法，本质上属于对校，相互比照校勘的内容是基本相同或相关的，重在传播内容互证。
笔者在这里谈的古今互证，本质上属于理校，比照校勘的内容不必相同，重在传播规律互证。即古今传播接受方式相同的文学作品，其产生错误的原因也会相同。
不过，在《向文学找寻生活，用生活辅助校勘——〈封神演义〉理校记一则》最后发稿前，笔者决定将古今互证的说法和现当代文学校勘举例删掉。现在将其补全，以申明文章传达的核心精神。
鉴于在上文中已经对《封神演义》枪赞和相关说唱文学中的同（近）音替代问题做了说明，本文着重对现代说唱文学之一种——流行歌词传播接受中的同（近）音替代问题做论述。
清籁阁刊本《封神演义》
二十世纪末期，港台流行歌曲风靡大陆。由于当时条件局限，不少出版社出版歌曲集，歌词多是听记而来。外加编校方面缺乏严谨态度，导致当时的流行歌词成了同音替代问题的重灾区。不过很多人或许对此并无感觉，就好像对古代典籍中的同音替代问题没有感觉一样。
文学传播接受方式相同，在传播过程中就可能犯同样的错误，不分古今。许多口传笔记的话本小说时代久远，最初的文本早已湮灭，流传到今天的除了出土文献，又大都经过多次整理。当今大多数读者没有机会见到话本小说原貌，不易了解其中的同音替代问题。
但是，今天口传笔记的流行歌词大量存在，我们不妨以1991版《雪山飞狐》电视剧主题曲《雪中情》（词罗助健、陈维祥，曲罗安[本名张为杰]，原唱杨庆煌）为例，看看当时流行歌词传播过程中的同音替代问题有多严重。
1991版《雪山飞狐》海报
在此建议没听过或对《雪中情》没有印象的朋友，先试听这首歌。试听时不要看歌曲配词。
下文为您准备了中国大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三个版本的《雪中行》歌词，您可以在试听时将这些歌词与歌曲对照。
“寒风萧萧飞雪飘零，长路漫漫，把戈而行。回首望星辰，往事如烟云。有几别离时，空留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温馨。知己唤我，一生悦意。雪中行，雪中行，雪中我独行。危机多少依旧豪情。唯有与你同行，与你同行，才能把梦追寻。” [3]收录这首歌的书出版于1992年6月，书中的《雪中情》是大陆较早的版本。
可是，“有几别离时”“知己唤我，一生悦意”“雪中温馨”“危机多少依旧豪情”等句子，不止有同音替代现象，意思与原词也是天壤相隔。感觉出版者完全把《雪中情》当“外语”歌了，这段歌词纯粹是记音操作！
又1992年第8期《歌曲》杂志刊登的《雪中行》歌词如下：
“寒风潇潇，飞雪飘零，长路漫漫，怕歌儿尽，回首望星辰，往事如烟云，有句别离诗，逗留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梦未醒；此情换得一生掠影。雪中行，雪中行，雪中莫独行；堆积多少英雄豪情。唯有与你同行，与你同行，才能把梦追寻。”[4]
这版歌词同音替带问题也很严重，让人感觉不知所云。
《雪中情》歌谱
又1992年第4期《北方音乐》杂志中《雪中情》歌词为：
“寒风萧萧，飞雪飘零，长路漫漫，踏歌而行。回首望星辰，往事如烟云。犹记别离时，徒留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梦未醒。痴情换得一生泪印。雪中行，雪中行，雪中我独行，挥尽多少英雄豪情。唯有与你同行，与你同行，才能把梦追寻。”[5]
这个版本的歌词，基本上接近原作。
下面是笔者近期总结的相对接近《雪中情》原作的歌词：
寒风萧萧，飞雪飘零。长路漫漫，踏歌而行，回首望行程。往事如烟云，犹记别离时，徒留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梦未醒。痴情换得一生泪萦（盈/影/印）。雪中行，雪中行，雪中我独行。挥尽多少英雄豪情。唯有与你同行，与你同行，才能把梦追寻。
《雪中情》早期版本不止已经列举的三个，但仅仅通过以上几个版本歌词的对比，就可以发现：大陆早期的一些《雪中情》歌词版本中的同音替代问题相当严重。
当然，通过《北方音乐》版歌词还可以看到，如果用心，口传笔记的歌词，也可以达到较高的准确率。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整理者都有那么高的觉悟，现在如此，古时也是如此。“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若“年年岁岁花相似”，那风吹落的花又会有多大的不同？
经过三十年的流传和修订，现在各媒体中《雪中情》歌词基本上恢复了“原貌”。但是，歌词中最为隐蔽的同音替代问题——“回首望星辰”与“回首望行程”，仍然需要探讨。现在大部分歌词，都以“回首望星辰”为准，笔者认为这是一个较为严重的误区。
小说《雪山飞狐》
据2020年6月3日读秀学术搜索“知识”栏目搜索数据，“回首望行程”共计13个数据，除去“四十五年回首望，行程雨雨风风（《临江仙·民盟成立四十五周年喜赋》）” [6] 2个重复的无效数据，共有11个与《雪中情》歌词直接相关的有效数据。
同样地，搜索“回首望星辰”，共得43个数据，其中有“默然回首望星辰，重把薄情温（《巫山一段云·客居杭州龙驹坞》）”[7]和“父老纵观皆掩泣，可禁回首望星辰（《张师乾捧诏至感赠》）”[8] 2个无效数据，“回首，望星辰，往事如云烟”[9] 1个二代化用（错引）数据，其余40个数据与《雪中情》歌词直接相关。
另外，2012年宁夏卫视将1991版《雪山飞狐》重新录播，片头《雪中情》歌曲配以“回首望星辰”歌词。后来，b站上传剪切了宁夏卫视台标的录播版《雪山飞狐》全集，“回首望星辰”的配词逐渐在网络中形成绝对影响力。近期网络上传的《雪中情》MV，配词几乎都是“回首望星辰”。
这在总体上已经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态势。如果无人提及，若干年以后，“回首望星辰”恐怕会成为《雪中情》歌词的绝对主流。
笔者曾经想就该句歌词请教原作者，但是没有找到理想渠道。尽管如此，笔者仍有一定信心说“回首望行程”为原作。
费玉清演唱《一剪梅》
从自然环境看，寒风吹、雪花飘的环境中出现星辰，于理不合。参考前一阵子在国外比较红火的《一剪梅》，其歌词“雪花飘飘，北风萧萧”之后便是“天地一片苍茫”，这样的环境中如何“回首望星辰”？另外，《一剪梅》创作和流行均早于《雪中情》，也极有可能影响到《雪中情》的创作。
从形式上来讲，“程”与“零”“行”“情”等字更符合歌词尾字押韵的要求。在十三辙中，“程”与其他的歌词尾字“零”“行”“情”等同属“中东” 辙，而“辰”则属于“人辰”辙。
从写作思路上来讲，用“行程”更顺理成章。在歌词中，双关语“行程”包含了空间和时间两层含义，即指现实的脚下走过的路，也指已经走过的人生（主要是爱情）之路。“回首望行程”是歌曲由叙事到抒情的过渡。
在“回首望行程”之前，主要是叙事；在回首望行程之后，则主要是抒情。风雪交加，旧侣不再，独行者回首行程，追忆往事，无限感慨。“如何面对，曾一起走过的日子？现在剩下我独行，如何让心声一一讲你知？”（刘德华《一起走过的日子》）
歌曲后半部分的“雪中行，雪中行”呼喊的抒情效果，如果不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进行，而在天晴时的雪地上叫唤，会削弱许多。
刘德华《一起走过的日子》
从电视剧编导对歌词“寒风萧萧，飞雪飘零”的体会来看，“回首望星辰”也不大可能。《雪山飞狐》片头开始不久，有一个胡大侠在风雪中独行的画面，估计那是编导特意为“寒风萧萧，飞雪飘零”这句歌词做的注解。
那样的画面里，星辰何在？况且，如果真要“回首望星辰”，那么整个歌词的叙事时间应该是在晚上，可片头中连一个鲜明的晚间画面也没有。
此外，《雪中情》原唱者杨庆煌“回首”一句唱得并不清晰。如果用中国大陆的考核标准衡量，杨庆煌肯定不能当语文老师——普通话水平明显达不到二级甲等。演唱《雪中情》，杨庆煌不止“行程”唱得模糊，几乎所有鼻音尾韵母为“ing”的字，他都唱得似“ing”似“in”。
据网上资料，杨庆煌生于台湾省彰化县，此地方言有两种，台湾话（闽南话）、客家话[10]。笔者专门找了闽南话真人语音“星辰”“行程”听了听，无奈才疏学浅，未能在这方面得出一个确切结论。
普通话的后鼻音尾韵母“eng”，倒是与客家话前鼻音尾韵母“en”有部分对应关系。不过笔者目前不清楚杨庆煌说哪种方言，暂且把发音问题作为一个疑点提出。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深入研究一下。
杨庆煌
以上几条，是笔者“回首望行程”论的立论理由。
有时候，校勘更像是自我辩论，自己即要充当正方，也要充当反方。笔者也为“回首望星辰”成立找了一些辩词。比如，雪后转晴，月明星稀，寒风刮过，树枝上的雪被吹落无数。雪中的独行者感到一阵寒意，想起分别的旧日伴侣，回头望了望天上的牛郎织女星。这不就是“寒风萧萧，飞雪飘零，回首望星辰”吗？
当然，也可能望的是离别地点分属的星辰。王勃《滕王阁序》不就说“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是“星分翼轸”吗？独行者精通天文知识，天下大雪，回头望望天上，想知道旧侣所在的地方是否也在下雪，是否有寒衣穿。有道是“诗无达诂”，歌词也一样。
但是，相较于这些比较牵强的理由，笔者还是认为“回首望行程”更加准确。当初笔者校勘《封神演义》枪赞，联系到现当代文学中的同音替代问题，想起的最鲜明的例子便是《雪中情》的同音替代问题。
《唐诗学史稿》
上篇文章发表之后，一些朋友基于小学视角提出了一些意见。相关意见都值得思考，但尚未从根本上动摇“战”“湛”可能为“蘸”同音替代字的可能性。在此，笔者借用《唐诗学史稿》中的一段话来对上述不同视角的研究作个类比说明：
传统是一个浑笼的大概念，在同一个传统的明目下，隐藏着许多不同的内涵与层面，而当不同的主体共同进入这一传统时，他们完全有可能各从自己的切入点面对传统，从而把握到传统的各个不同侧面。比如说，宋初诗人都是从学习唐人入手来开始他们的诗歌创作道路的，然而有‘白体’、‘晚唐体’、‘西昆体’之分。[11]
笔者对于“战”“湛”的校勘主张，并不是出于传统的文字学角度，主要切入角度是文学的传播接受方式。不单是记录故事的人，有时候可能连说书人都不一定十分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尤其是一些内容浓缩的赞语。早期的说书人，大部分文化水平不高，有很多还是盲人。所以，笔者认为《封神演义》枪赞在传播接受过程中是可能出错的。
类似的现象在当今流行歌坛也有发生。李宗盛创作的《漂洋过海来看你》，原唱者是娃娃（金智娟）。其中有句歌词是“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我竟悲伤得不能自己（jǐ）”。
曾经有人采访李宗盛，问“不能自己”是否唱错了。李宗盛回答说他写的歌词是“不能自已（yǐ）”，娃娃的确唱错了，但是后来这首歌火了，他再唱的时候也将错就错了[12]。
娃娃《漂洋过海来看你》MV截图
如果当时娃娃知道“不能自己”有问题，就不至于造成今天各翻唱版《漂洋过海来看你》“不能自己（jǐ）”泛滥成灾的局面。
作品一旦在传播接受中出了问题，要想恢复原貌，必须从作品源头——创作者那里去寻找答案。如果创作者已经离世，且没有权威版本留下，就需要校勘者发挥“以己度人”的能力，去理解原创思路了。
如果不能准确把握原创思路，选出符合作者原意的文字，就会出现异文问题。异文在校勘古代文学作品时经常遇到，在现当代文学中则正在生成。
“……来啊来喝酒啊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2020年6月17日夜，央视音乐频道《精彩音乐汇》栏目的压轴曲目是徐媛媛翻唱的《爱江山更爱美人》（词曲小虫，原唱李丽芬）。翻唱者将原词的“来呀来个酒啊”唱成了“来呀来喝酒啊”。
李丽芬《爱江山更爱美人》MV截图
这是一个极易误导后人的唱法。如果多年之后，《爱江山更爱美人》没有留下权威的版本，后人在面对“个酒”和“喝酒”时，恐怕极难抉择，甚至更可能认为原词是“喝酒”。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笔者不能给《封神演义》的“战”“湛”校勘问题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但是可以在这里提出一点警示，希望相关从业者们多一点敬业精神。否则，唱（记）歪一首歌，带偏一群人。
一些异文问题一旦形成，绝不仅仅是校勘者搜肠刮肚就一定能解决的。比如下面两个例子：
1.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坠/醉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外婆的澎湖湾》，词曲叶佳修，原唱潘安邦）
2. 但我卑微奢求让我存留些许的气息，好让你在梦里能想起我曾紧/经抱你的力气。（《不再见》，词郭敬明、落落，曲李荣浩，原唱陈学冬）
德聚堂刊本《封神演义》
现行的校勘学理论建设多以古典文献校勘实践为基础，基于现当代文学编纂实践的校勘学理论极少。
在进行现当代文学校勘时，要注意古今文学的会通，将校勘古籍的理论和经验应用于现当代文学校勘；同时，也要在现当代文学校勘中积累经验，将其试用于古典文学校勘。
就像《封神演义》的枪赞与《雪中情》歌词，传播接受方式相同，便可能产生相同类型的错误，可以古今互鉴。
不管此次讨论成败如何，笔者都希望借此能引起当代文化从业者对流行歌词同音替代问题的重视。最后，再次呼吁当代文化从业者多一点文化传承的担当，让后人校勘时少一些搜肠刮肚的烦恼。
上下滑动查看参考文献
注释：
[1]王国维.古史新证：王国维最后的讲义[M].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1994：2.
[2]陈寅恪. 金明馆丛稿二编[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9：247.
[3]顾青，锡瑞. 怎样唱好“卡拉OK”[M]. 延吉：东北朝鲜民族教育出版社，1992：167-168.
[4]罗助健，陈维祥，罗安.雪中情[J].歌曲，1992（8）：39.
[5]罗助健，陈维祥，罗安.雪中情[J].北方音乐，1992（4）：21-22.
[6]湛江诗社廉江分社编. 松明诗词 第2集[M]. 1992：2.
[7]月人.月人词集 1979-1992[M]. 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1993：206.
[8]《清代诗文集汇编》编纂委员会编. 清代诗文集汇编 14 鱼山剩稿 东园诗集 钓璜堂存稿 交行摘稿 徐暗公先生遗文 桴阉诗[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525.
[9]王志伟.“掏空”与会计稳健性：一项会计准则的经济后果研究[M]. 2010 ：165.
[10] 百度百科“彰化县”词条[DB/OL].[2020-06-25]. https://baike.baidu.com/item/彰化县?fromtitle=彰化&fromid=6505231
[11]陈伯海主编；查清华，胡光波，许连军，王顺贵，胡建次，张红撰写. 唐诗学史稿 增订本[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6：12（导言）.
[12]西瓜视频：李宗盛漂洋过海来看你中到底是不能自己还是不能自已？[DB/OL]. (2019-09-20）[2020-06-25].https://www.ixigua.com/i6738714587010433550/?fromvsogou=1&utm_source=sogou_duanshipin&utm_medium=sogou_referral&utm_campaign=coope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