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爱你的人老了

刚刚散会，爸爸打来电话说他在公司附近闲逛。立即约他共进午餐。

将车开到路边等，望见他背着小巧的斜挎包在我公司的大门口发呆。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见他左探右望地在裤袋里找手机。终于将手机掏出来，凑到眼前细看才按下接听键，听到我就在他左侧的路边，举着电话茫然四顾，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顿时黯然。

终于看到了我的车，他的眉眼顿时弯弯、表情放松，挂了电话缓缓走来。记忆中的那个大步流星、昂首阔步的中年大汉何时变成了一个一步一试探，不敢迈开步子往前走的犹豫老年？

下台阶时，他很小心，微微侧过了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终于到了车边，他低下身，铜铃般的眼睛往上挑着，眼镜卡在高阔的鼻梁上，那样子有点滑稽，像偷戴大人眼镜的顽皮孩子。他的嘴唇合不上，喜笑颜开地长舒了口气，打开车门，挤进副驾驶位，系好了安全带，乐颠颠地好像终于得了糖的孩子，满足又安心。

轻声问他几点过来的，怎么一个人出来，不让妈妈陪你的？他说喜欢一个人闲逛，和你妈在一起，她老挑我毛病。

好吧！少来夫妻老来伴，如果这伴儿是可心的、不挑剔的、有共同语言的，那才是伴儿。否则还不如陌生人呢！

陌生人你不需要忍受她的指责、刁难，如果是另一半，你不但要忍受接纳，逃都没地方。

挎着他的胳膊进了繁华的购物中心，问他想吃什么菜？当然是什么都行，他从来没有自己做主的时候，我妈在听我妈的，我弟在听我弟的，我在，就听我的。

准备陪他吃杭州菜。上个月听他说起，当年在杭州生活时，总吃张生记的老鸭煲，当时吃的时候觉得又咸又鲜，如今几年没尝，竟无限怀念，一想起那浓郁肥美的味道，就会想起当年快乐的时光。

清晨的静西湖、傍晚的武林广场，还有那个强悍凶猛的胖大嫂，当城管说她的摊档属于占道经营，准备强拉了餐桌椅与油锅时，她一把将滚烫的油锅泼向城管，吓得城管四处逃窜，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她依旧在那卖炸臭豆腐，多年以后还在。

可他听到去吃杭州菜，一边叹息一边左右张望，说老鸭汤太腻了，杭州菜分量太小了，吃碗面得了。我知道他只是担心花钱，他又馋，又舍不得让子女花钱，一生就在这样的矛盾中老去。又不停地追问你可记得停车位？别找不到回去的路。拍拍他的手，让他放心。

让他点菜，他不停地翻着精美的菜谱，每一页都停顿十几秒，什么都想要又担心花钱，我分明看到他的眼角一扫到菜牌的价格，就哆嗦了一下。

待他终于点好了四个菜，我又加了两样，他担心吃不完，我说打包你回去吃，他就喜眉笑眼的长出了一口气，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缩进沙发上，顿时矮了两厘米。

菜还没上，他竟浑身抖起来，瑟缩成一团，说好冷，出门忘记带件厚衣服了。我忙叫服务员送来厚厚的披肩围巾，帮他裹得紧紧的，脖子、肩膀、手臂，望着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裹得像个贵妇，又像襁褓中的婴儿，鼻腔往上涌起一股热流，又酸又涩。

不忍直视，闷闷的低头喝茶，胃口全无，陪他聊天，听他讲陈年旧事。饭毕，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软软的没有气力。有那么一刻，我很迷茫，不敢相信前面缓步而行的驼背老人是我的父亲。

天阴阴的，雨不时地飘洒，送他去地铁站。一路上他不停报怨这雨老是下，天一阴，房间里就冷，南国五月，他的气管炎还犯了。不出声，轻拍他的手臂，提醒他多穿衣服，多喝热水。

望着他缓缓移下车，缓缓立起身，缓缓地向地铁口走去，挥手道别，望着他越走越远。天空阴沉，心情潮湿，拧得出水来。

从来没有一刻，我是那么向往人类可以无性繁殖，

从此就不用为亲人老去，爱人离开而伤心。

爸爸，我那英俊强壮的爸爸老了，好在我身体强健，轮到我上场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愿天下的爸爸安康！

愿所有的子女有爸爸默默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