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圣陶的蓉桂苦旅
1940年7月,叶圣陶应四川省教育厅长郭有守的邀请,任该厅教育科学馆专门委员,从事中学语文教学研究。1941年2月4日,举家迁成都新西门外罗家辗王家岗的张家院子,与章雪舟为邻。他在这天的日记中写道:“傍晚出门的眺望。墙外竹篱内,有桃树四五株,不久当作花。又有柏树多株,殊不寂寥。竹篱之外,小沟环绕,可取汲,可洗濯。南望则田亩无际,竹树四起,余向未临至,亦有新鲜之感。”为此,曾作《望江南·成都忆》词,词曰:
成都忆,茅屋赁农家。门外系流东注水,春来屋隐白梨花。入夏饱听蛙。 成都忆,绿野际天宽。慈竹深从随处是,榿荫活水自潺湲。佳趣颇多端。
《叶圣陶集》第8卷第448页,江苏教育出版社,1989年5月版
杜甫诗“舍南舍北皆春水,惟见群鸥日日来”,就是描写的这一带地方及其独特的景色。
1940年11月22日至12月6日,他作了一次十分特别的旅行:独自一人,无任何朋友眷属相伴;交通工具是人力车和鸡公车,一色的原始交通方式;宿所是小客栈和小学校的教师宿舍,主要食品为面点,每天都奔赴新的地点,见到新的人物,匆匆相见匆匆而别,既非朋友、事业关系但又多有相同语言。这样别致的旅行,毕其生仅此一度,不可略之。
这次旅行,目的在于实地调查中学国文的教学情况,作为研究的资料,改进教学的依据,也是任职于教育科学馆的研究业务之一。那时,家眷仍住乐山,他借居于陕西街开明书店成都办事处,科学馆则位于成都老西门外茶店子镇。日常工作,往来于陕西街、茶店子镇之间,这次出行,则出发、归来均以陕西街为始终。此行到达成都西北方的四个县城:崇宁、彭县、灌县、郫县。半个月内,除路途奔走外,访问了十四五所学校,与许多位校长、教导主任、任课教师乃至毕业生座谈讨论近十次,听了二十位老师授课,看作文本近百,应邀讲演五次,还代人讲课两节,课题即叶自作之文《养蜂》。经考察,这里的国文教授情况甚令人失望,有的学校已上课而教师未到,有的闻有人检查则设计回避搪塞,有的只拿古文宣讲,而排斥现代文;有的只会逐句注释毫无章法。……无论师还是生,大都既不明学习国文之目的,更不晓学习国文之方法,正应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老话。且省县教育部门从无较为科学统一的课程规定,各校自立章法,无绳墨可依。诸老师按其所习或所好任意安排,无教本无教法之研究。其实.这在那时的中国,大概是各地皆然的。但一经对国文教学研究有素的教育专家监测,可就漏洞百出,糟不可言。他于是耐心地参加座谈会,或提供资料,或指点迷津,他于是恳切地对师生讲演,或申明教学目的,或细述学习方法,从阅读到写作,切实而扼要,遂大受欢迎。因为是国内知名的作家,学生们纷纷要求签名留念,以至无可应付。这次考察,比较具体地诊查了国文教学的弊端,也就萌生了改良疗治的强烈愿望。还在旅途之中,即草拟了六年一贯制中学之课程标准、课时配伍及有关说明,准备交往馆中,以备颁行。同时,他酝酿了若干关于国文教学的切实意见,并陆续刊发于《国文教学》月刊之中,成为更多教师的导师和益友。考察之后自省,这等调查的失误,在于接触学生太少,听课看作文本只宜作为辅助,首先应视学生方面是否真有所得。但这也是贤者“责己也重以周”而已。
这年,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的朱自清,获得一个休假的机会,可以有一段完整的时间,从事早已酝酿成熟的对中国经典文献的学术研究。但昆明物价高得惊人,身为知名教授,亦难养家糊口。计议再三,终于决定迁家到夫人陈竹隐的故乡成都,为了筹措路费,他甚至忍痛卖掉从英国带回来的一架留声机和两本音乐唱片。这是当年送给夫人的礼物,也是这教授之家唯一的奢侈品。到成都后,安家在东门外望江楼对岸之宋公桥报恩寺中。这是一座破旧的小小的尼庵,他们住在旁院之间没有地板的一幢小瓦房内。居室简陋,生计亦复困顿,同时又在紧张的学术研究中消耗,朱自清困顿穷厄,憔悴苍老,虽然才四十有三,却已经霜欺鬓雪压项颇似老人了。11月14日,朱自清家又添了一个女孩。新生命的诞育,自然是欢乐的;但对朱自清来说,也更增加了若干忙碌和窘迫。18日清晨,他正在家务堆里忙乱着,忽然有人叩响了报恩寺小院的柴门。开门一看,惊喜交加,原来正是订交二十年的老友叶圣陶!朱自清一面设法备饭备肴,一面请老友看正在撰写的《经典常谈》,叙别情,道珍重,谈学术,忆群友,畅谈是最幸福的天下乐事。次年初,叶家也搬到成都,朱自清闻讯赶来祝贺。从此便开始了无法尽数的互访与游散,畅谈与研讨。4月26日,叶圣陶又来到朱寓。朱自清的话题转到诗上来,并且以长篇五言《近怀示圣陶》相赠。谈到浓处,索性携茶酒至望江楼,啜茗长谈,继之小饮,欢会难得,日暮始别。望江楼,在成都东门外,面临清清锦江,有薛涛井、崇丽阁、吟诗楼、浣笺亭等名胜,其时已辟为公园,为清游佳胜。朱自清的五言诗,从自己的处境说到动乱的时局,衷肠倾诉,动人肺腑,“……山崩溟海沸,玄黄战大宇。健儿死国事,头颅掷不数。……累迁来锦城,萧愁始环堵。索米米如珠,敝衣余几缕。老父沦陷中,残烛风前舞。儿女七八辈,东西不相睹。众口争嗷嗷,娇婴犹在乳。……赣鄂频捷音,今年驱丑虏。天不亡中国,微枕寄干櫓。区区抱经人,于世百无补。死生等蝼蚁,草木同枯腐。蝼蚁自贪生,亦知爱吾土。鲋鱼卧涸辙,尚以沫相呴。勿怪多苦言,喋喋忘其苦。不如意八九,可语人三五。惟子幸听我,骨鲠快一吐。”中国的正直知识分子,一向就命运偃蹇,途路多迕,又生当天崩地坏的战乱岁月,承受着扶老携幼的过重担负,朱自清内心郁积着多少忧愤和凄苦呵!但环顾宇内,有几个人可以肝胆相照,无话不谈? “不如意八九,可语入三五”,见到这样的朋友,才可以倾吐衷肠,在倾吐中略求一快。这处境,这衷情,也勾引起叶圣陶的满怀郁积,发而为诗,调寄《采桑子》.题为《偕佩弦登望江楼》;
廿年几得清游共?尊酒江楼。尊酒江楼,淡日疏烟春似秋。 天心人意愈难问,我欲言愁。我欲言愁,怀抱徒伤还是休。
4月29日,叶圣陶在日记中写道:“上星期六与佩弦游望江楼,意有所怅感,今日作成《采桑子》小词,书寄之。”5月8日夜,他一时为诗神袭来而醒,于枕上成诗,即抄示佩弦,亦《采桑子》中未尽之意,题曰《偶成》:
天地不能以一瞬,水月与我共久长。
变不变观徒隽语,身非身想宁典常?
教宗堪慕信难起,夷夏有防义未忘。
山河满眼碧空合,遥知此中皆战场。
也许是觉得《采桑子》写来太过凄清,这《偶感》就显得较为豁达刚健,其执著现世、不忘敌我,则又一以贯之。林宰平先生评论《偶成》,赞为“思想家之诗,收句尤妙”云。不数日,朱自清写就和《偶成》诗,《赠圣陶》诗,函约叶圣陶入城在公园茶叙。诗,成了他们精神上相联结相支持的不可或缺的纽带,也是他们在艰难岁月中砥砺操守弘扬正气的讲坛。朱自清的《赠圣陶》为古风,长三十六句,以盛赞圣陶“谦而先”“狷者行”的德行起句,深情忆起西湖荡舟、一师纵谈的友情。大约是受了《偶成》的感染,朱自清的愁苦之声淡远了,抗争之意增强了,结末数语尤为铿锵,掷地有声:“浮云聚散理不常,珍重寸阴应料量。寻山旧愿便须偿,峨嵋绝顶望大荒。人生三万六千场,君与我兮长毋忘”!
5月23日下午,叶圣陶步韵答佩弦见赠的诗写成,虽自言“步韵总不免勉强,自视仅平平而已,不甚惬意也”,但读来情深意浓,令人难忘。叙朋友欢聚,则曰“……君谓牢愁暂逋亡,我亦欢然解结肠,细雨檐花意气扬,酡颜不减少年狂”,论时局未来,则曰“……屯蒙当前殊穰穰,归欤莫得谁能详?未须白发悲高堂,唯期天下见一匡。”谈抱负期望,则曰“……攘夷大愿终当偿,无间地老与天荒。人生决非梦一场,耿耿此心永弗忘。”
6月1日,成都酷热,坐卧不宁,怀念家园,盘桓至3日,写成《湘春夜月一一忆家园榴花》,以寄佩弦。诗篇里现出的,是一种有声有色、情景相生的境界:一带短墙,一树榴花,依旧如昔日一样的擢琼发英,怎忍动问这清秀的故园,为什么还没净洗倭寇的蛮腥?望中的故园,有人不知亡国遗恨,犹自巷角吟唱后庭花词,也有人虽感蒙羞戴耻之恨,却只能寄情箫声,报国无能。这些人物,这种现状,怕榴花有知,也应萼羞蕊赧,悄对寂无人迹的长廊,滋生出无限怨愁。东流的逝水呵西斜的夜月,也许能代为倾诉对故园、对榴花的深情。我几年里思乡恋花,却只落得人瘦带宽,越走越远,漂泊流离,行行重行行。从西川遥望失陷的中原,只见莽然一派,云蔽远山,家在何处?但我的愿望仍如前一样执著,只愿推窗便见到你呵榴花,繁花照眼,邀我倾壶而酌,共庆光复!——这首词作深情绵邈.托物寄情,缠绵多致处,不让白石,义愤填膺时,犹追稼轩!在叶圣陶诸词中,是颇具特色的。江山不幸词人幸,信矣!
雨雾濛濛.古木丛丛,锦江潺潺,暮鸦悲鸣。一年的假期转瞬就要结束,朱自清又须回到昆明执教。那年月,岂惟“著书都为稻粱谋”?教书更是为了糊口。可叹的是,堂堂大学教授,教来教去,竟难以养家,朱自清只能把妻儿留在成都,孤身远行。这况味在诗人的心中,该会酿成何种苦酒?正在愁肠千回百转之中,老友又来送行。9月20 日叶圣陶来探行期,谈到下午三时乃别。21日,作成二律.为佩弦送行。10月8日,朱自清搭小船往泸州,叶圣陶送到码头。执手相对,默然无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此别天各一方.不知何日相逢?船行远去,在远天云海、翠崖丹巘之间,朱自清又深情依依地吟哦起叶圣陶送别他的诗篇:
平生俦侣寡,感子性情真。
南北萍踪聚,东西锦水滨。
追寻逾密约,相对拟芳醇。
不谓秋风起,又来别恨新。
此日一为别,成都顿寂寥。
独寻洪度井,怅望宋公桥。
待兴凭谁发? 茗园复孰招?
共期抱贞粹,双鬓漫萧条。
作为叶圣陶与朱自清这一年中友情交往的见证,不仅有这些情深意切的诗词,而且有《精读指导举隅》与《略读指导举隅》两本著作。这是受四川省教育厅长郭有守委托,由他们二人合作编著的。两书均列入四川省教育科学馆国文教学丛刊,用叶圣陶的话来说“这两本书的性质同于教案,希望同行举一而反三”(叶圣陶:《朱佩弦先生》,《中学生》1948年9月号,总第203期)。叶圣陶说过:“一九四零年夏天开始,我在四川教育科学馆担任专门委员。工作任务是推进中等学校的国文教学。实在没有多大把握,除了各县走走,参观国文教学的实际情况,跟国文教员随便谈谈,就只想到编辑一套《国文教育丛刊》。丛刊的目录拟了八九种。其中两种是《精读指导举隅》跟《略读指导举隅》,预先没有征求佩弦的同意,就定下主意我跟佩弦两个人合作。因为一九四零年夏天到一九四一年夏天佩弦轮着休假,在成都家里住,可以逼着他做。去信说明之后,他居然一口答应下来,在我真是没法描摹的高兴。于是商量体例,挑选文篇跟书籍,分别认定谁担任什么,接着是彼此动手,把稿子交换着看,提出修正的意见,修正过后再交换着看:乐山跟成都之间每隔三四天就通一回信。一九四一年春天,我搬到成都,可是他家在东门外,我家在西门外,相隔大约二十里地,会面不容易,还是靠通信的时候多。两本东西写完毕,现在记不起确切时日了,好像在那年暑假过后他回西南联大之后。写的分量几乎彼此各半,两篇'前言’都是我写的,两篇'例言’都市他写的。现在编他的全集,把这两本东西里他写的几篇合在一块儿,改称《读书之道》。两篇'例言’是他的,当然也要收在内。”(叶圣陶:《<读书指导>后记》。转引自商金林:《叶圣陶年谱长编》第2卷第142页,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年10月版)这两本书确是中学国文教师的专业参考书,既有选文又有分析,既阐述作者思路、取材范围、行文笔调,又注释难懂的字、句、节、章,既解说创作的背景、辩难的对象,也订正文章谬误,或与其他作品进行比较,指示得失。体例新鲜,切合实用。《精读》选文六篇,记叙文、抒情文、短篇小说各一,议论文三;《略渎》选书七部,经籍一种,名著节本一种,诗选一种,文选两种,小说两种。这两本书分别于1942年和1943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广受欢迎。正如语文教育专家余冠英先生所评说:“各篇(指《精读指导举隅》)的'指导大概’皆注重说明例文的体制,主旨,作者意念发展的线索,取材的范围,手法,笔调,及构成特殊笔调的因素;说明各段大意,各段文字在全文中的作用;指出在文章理法上有关系的章节,句,说明其呼应、承转;指出须加注意体味的字句,玩索其言外之意;以及注释较难懂的字、词、句。(文言文则特重虚字的解说)间亦论及作者的思想,创作的背景,论辩的对象等等。”“此外对于例文所应发挥的意思及例证往往有补充。”“也有指摘及订正例文中错误的地方。”(余冠英:《<介绍<精读指导举隅>》,原载《国文月刊》第1卷第10期,1941年9月16日。转引自商金林:《叶圣陶年谱长编>第2卷第160页,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年10月版》他们关于国文教学的论文,则收入《国文教学》一书。上卷为叶作,下卷为朱作,由上海开明书店1945年出版。这些著作,是现代语文教学体系的开路之作,也是奠基之作。
1941年3月26日,一个细雨濛濛的上午,叶圣陶又结识了语文教学的另一位专家吕叔湘,并从此成为从事业到私谊都极为密切的朋友。那时,吕在华西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工作。叶圣陶供职的教育科学馆,在《精读指导举隅》、《略读指导举隅》之外,还拟出一本讲解文法的书,配套供中学语文教师参考。顾颉刚向叶推荐吕,因吕曾在云南大学开设文法课,于是叶亲往华西坝访吕,征求意见,希望他能应约撰述。刚一会面,出现在吕叔湘面前的叶圣陶与他原先想象中的“文学家”叶圣陶全不一样:一件旧棉袍,一把油纸雨伞,说话慢言细语,像一位老塾师。叶说明来意,吕答应一试,随即收到叶让人送来的国文课本,供写书选用例句。半年后,《中国文法要略》上卷完稿,送叶圣陶审阅,他又应约向叶圣陶主持的《中学生》、《国文杂志》投稿。他的《文言虚字》、《笔记文选读》、《中国人学英文》以及《石榴树》(即《我叫阿拉木》)的译文,就或全部或部分地发表于这两个刊物。“因为送稿子到圣陶先生那里去,也就常留下来,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圣陶先生看稿子。圣陶先生看稿子真是当得起'一丝不苟’四个字,不但是改正作者的笔误,理顺作者的语句,甚至连作者标点不清楚的也用墨笔描清楚。从此我自己写文稿或编辑别人的文稿的时候也都竭力学习圣陶先生,但是我知道我赶不及圣陶先生。”从此,吕叔湘成为了开明书店的特约作者之 ,也成为叶圣陶式的既有高深专门的学问又相当注重语文普及工作的专家之一。1948年冬,南京人心惶惶,他经叶圣陶同意后,扶老携幼投奔开明书店,结识了章锡琛、王伯祥、顾均正、徐调孚、贾祖璋、周振甫、唐锡光等“开明人”,也多少感染上了那“难于具体描写却确确实实存在的'开明作风’。”(吕叔湘:《怀念圣陶先生》,《新文学史料》1988年第3期)由此,吕叔湘的长女吕霞,也成为叶圣陶主持的《开明少年》的作者,其短篇集《在抗战中度过的童年》,便是陆续在《开明少年》上发表的。七十年代,吕家父女各得到叶圣陶赠诗词一首,都是从四十年代“华西初访”忆起的。赠吕霞的为《洞仙歌一一题吕霞<抗战中度过的童年>辑集本》:
华西初访,记垂髫隅觑。小试文心不吟絮。叙离乡、辗转汉皋湘浦,更绕道、遥傍滇池侨寓。 曩曾雠手稿,卅载于今,重读依然赏佳趣。观感本童心,暗喜轻愁,带幽默、时时流露。待掩卷、津津味余甘,却不免、追怀西南羁绪.
当年的吕霞不过是垂髫少女,年方十三;岁月不居,春秋代序,匆匆三十多年过去了,昆仑飞雪堆满须眉的叶圣陶,追怀往事,怎不念起往事历历,“西南羁绪”?赠吕叔湘的绝句则着重从其成就、功业而言;
华西初访犹如昨,既接清芬四十年。
邃密深沉殊弗逮,愧存虚愿欲齐贤。
并臻信达兼今雅, 译事群钦夙擅场。
颇冀移栽名说部, 俾因椽笔得深尝。
评价高,属望殷,并不仅为友人一己,他想到的是更广大的事业:语言文字的研究和文学作品的翻译,这都是发展民族文化所必需的。
1942年4月至7月,叶圣陶又作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旅行:5月2日出发,7月13日归来,历时八十九天。从成都,经重庆,贵阳,游花溪,至桂林。先乘汽车,继乘火车,后乘飞机飞回成都,是为蓉桂之旅.
4月16日晨,忽然章锡珊夫妇偕傅彬然来访。章系开明书店成都办事处主任,住陕西街,以办事处为家。叶圣陶办公在陕西街,旅行始、归均在陕西街。章、叶之间,既是密切合作的同人,又是肝胆相照、气度个性契合的密友。傅亦开明编辑,文化供应社的创办者,《中学生》的主持人之一。叶、傅之间,已经五年未见,故人重逢,自不免枝蔓问答,话题丛生。但章、傅这次来访,是有主题的,即开明同人鉴于战局,拟向一时显得较为平安的桂林发展开明事业。叶为开明主脑,不仅笔下来得,而且见事明澈,在社内外尤其在读者中威望甚高,素受钦仰。因之章、傅极力怂恿叶往桂林一行,实地勘察彼间情形,筹划编辑、发行诸项事业的进展。叶闻而心动,桂林以山水甲于天下,未尝不愿一游,开明事业亟待发展,也须有人奔走,但旅费巨大,途程艰难,一时未能决定。然旧友已到,少不得叙旧,叙旧之佳时佳处,或在自家小酌,或去名胜游散。于是,他们不断漫步在青羊宫、武侯祠、望江楼诸处。前两处当时整修未善,颇感平平,望江楼却风景宜人,“绿树生辉,锦江水发,平波东去,正是出游时节。”傅彬然登楼茗谈,再提邀叶赴桂,说是为了两个目的,“一为开明之编辑方针,商定后由余主持。又一为另出一较大规模之《国文杂志》,商定后由余主编。并为文供社撰一《国文手册》,于是余可居家执笔,不必复跑茶店子。此亦余所愿,然改变生活方式,一直亦未敢径即决定。”原来自迁成都后,叶圣陶即卜居新西门外罗家辗西,每周须去四川省教育科学馆(馆址老西门外茶店子)办公三天,午餐常以锅魁两枚应付。又在齐鲁大学兼课,则须至城内华西坝,而课后有时还须应金陵大学文学系史学系之约演讲,上课与讲演之间的几个小时,便只能在茶馆内食面点喝茶水挨延时刻。如此驰驱,对于已近半百的文人来说,是体力的大消耗,时间的大浪费,心理情绪,也难平衡。倘能如事变前家居苏州而定期、短时去上海料理公务,其他时间则安然在家执笔,享受那种温馨自然、有规律又舒心的生活,则实在是诱人的。
此刻又生二事,促成此行。一是4月19日满子为产一孙,是叶门大喜。他“闻之大慰”。孙子尚未呱呱坠地,爷爷早已为之起名:“余早已拟定此儿之名为'三午’,缘余生于甲午,小墨(按即至善,以母名墨林而爱称小墨,至美、至诚,则称二官、三官一一本传笔者注)生于戊午,而今年为壬午也。父子相去各二十四岁,可为纪念。又按阳历小墨生于四月二十日,而今日为四月十九(阴历为三月初五日),父子相去整二十四年仅差一日耳。”古人常以“含饴弄孙”为老年人的至乐,上海的一班朋友们早以此乐境遥致祝贺,这怎能不使叶圣陶抑止不住地欣喜万分呢?!二是开明的范洗人、章锡珊来电,邀叶圣陶与傅彬然乘飞机到桂林一行,旅费由书店支付;宋云彬亦来信言《国文杂志》必须创办,主编必须由叶任之,亦须了解桂林等地文化教育界的实情与心态。“出游亦所愿.离家复不惯”,几经考虑,终于经不住事业的呼唤与朋友的嘱托,于5月2日,与傅彬然一起启程赴桂。
这可真的是一次艰难备至的旅行。首先是无机可乘,只有先乘汽车到重庆;接着是汽车并非客车而是卡车,无座位,无次序,开车前一哄而上,文人们只有坐于中间的箱子,上边是太阳当頂无所遮蔽,座下是梆硬的箱子无所依靠,只能手足并用勉力支持。四百五十公里,两天行期,如受刑二日。谁知渝桂线近无定班,航空无望。幸彬然有一瞿姓表弟,身为司机,云不日有车开贵州可以附载,较向公路局购票为易。谁知延宕至l3日,仍不能成行,因“颇思即此渡江,径回成都,不复远游”,而彬然等劝说既已存心游桂,不宜因小挫折而退缩,只好在茶肆餐馆等待,或访亲问友消磨。5月14日开车,途经遵义,车中吟成一律寄丰子恺。15日达贵阳。抵贵阳后益知赴桂甚难,但为朋辈苦劝,不能不耐心等待。又知东南西南,两皆危急.忧心如捣,心情甚为焦躁。其间天气热不可耐,晚间又为臭虫蚊子所扰,日夕不得安宁,懊恼殊甚。淹留半月,5月31日复登汽车,6月2日至金城江,转乘火车,4日抵桂林,宿环湖路开明办事处。7月11日乘机飞离桂林,三小时抵重庆。急忙去电报局发电告知归期,一时高兴,竟弄错了代日期的数目,误“文”为“真”,累墨林等空接一趟,只好重发电报。13日晚抵成都,盼家人来迎接而不见,只好雇人力车、鸡公车到家。在门外呼唤,家中诸人欢呼出迎,始见家人安好,孩子们学业长进,三午肥大如半岁以上,……终于安泰地结束了这一趟苦难的蓉桂之行。途中坎坷颠踬,有《公路行旅》一诗,略见一斑:
自古难行路,今难倘有余。
临程谈黑市,过站上黄鱼。
蚁附颠危货,麇推老病车。
抛锚愁欲绝,浑不傍村墟。
这是一趟苦难之旅,也是一次洋溢着故友重逢的喜悦、体尝了西南山水之秀丽奇险的旅行。四十年代初的桂林,由于政治情况的特殊,成为文化人集中的地方。过去在上海朝夕相处的朋友,大都从两个渠道汇聚在这里:有的是“八·一三”之后即离开上海,经汉口,溯湘江,入广西,或绕道贵州,转达桂林;有的是先到香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才渡海西行,从西江进入广西腹地的。叶圣陶也到了汉口,但并未入广西,抵桂林,而是携眷入川,在重庆十个月,后又应聘到乐山,从此和朋友们分了手。1940年脱离武大,1941年移居成都城外,仍未改变离群索居的状况。这次与众多的老友不期而遇,真有“惊呼热中肠”的感受,彼此畅叙离别情绪,回顾往事,也是人生一大乐事。据日记记载,这次蓉桂之旅所晤文朋诗友及知名人士,有张梓生,范寿康,徐盈、子冈夫妇,黄炎培,沈衡山,王云五,贺昌群,顾颉刚,吴朗西,马宗融,郑明德、梁闺放夫妇(即小说《夜》的烈士原型),丁晓先,章元善,谢六逸,李青崖,范洗人,胡仲持,宋云彬,沈雁冰夫妇,金仲华,唐锡光,胡绳、吴金衡夫妇,欧阳予倩,柳亚子、柳无垢父女,艾芜,梁漱溟,熊佛西,林憾庐,洪深,胡风,安娥,高士其等,有值得敬佩的新交,有肝胆相照的密友,有文学界的大家,有出版界的巨子,有戏剧家、小说家,也有诗人、理论家,有的供职大学,有的献身新闻……。听见沈雁冰讲西北见闻,如何乘马,如何饮酪,大长异闻;见章元善主持国际救济会,善于调度,事无不举,颇为老友高兴。……由川入黔,公路盘旋而上,不止七十二曲。登最高处下望,公路之线条,如粗笔所涂抹,其曲势殊难形容。汽车行驶其间,如甲虫之爬行。贵阳花溪,石堰横江,水面有若干落差,遂形成道道瀑布,飞雪泻玉,轰雷喧鼓,朝阳曝流,益见明莹。初乘飞机,凭窗外望,黔桂之山多黑,巴蜀之山多绿,白云铺于谷间,界出诸山边界。机下云层,初阳照之,极白极明朗,卷舒松散,有似大块棉絮,……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景,也是人生的又一重要内容。其间,在桂林与范洗人等经实地考察,决定成立开明编译所成都办事处,由叶主持,宋云彬、傅彬然、金仲华、丰子恺、贾祖璋为编辑委员,胡墨林为办事处职员,从此开明事业以成都为中心,在战时可能条件下获得了较大发展。叶圣陶亦辞去四川省教学科学馆任职,专心在家著述、编辑,恢复了他最熟悉的战前生活方式,斯为此行最大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