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洪波:论《西游记》第六十四回的变相与寓意
《西游记》是一部世代累积型小说,从故事生发、流传到作品最终定型,经历了长达千年的演化,期间有各种文化流向的故事单元渐次掺杂进来,并且构成相对完整、独立的情节板块,如孙悟空大闹天宫记、唐太宗入冥记、玄奘取经记等。

世德堂本《西游记》
明代万历二十年(1592年)金陵世德堂《新刻官板大字西游记》(简称世本)——作为百回本《西游记》诞生的标志——问世以后,这种掺杂仍在进行,最著名的是清初汪澹漪增插“陈光蕊—江流儿”(即唐僧出世)故事。
第六十四回“荆棘林悟能努力,木仙庵三藏谈诗”也疑似后人伪笔。此问题由明人盛于斯提出,虽然至今还是一个孤证,未必能妄下定论,但已足以提供后世学者进一步关注和研究的线索。已见本论题研究的论文代表作有吴圣昔《<西游记>周邸抄本探秘》(《宁波师院学报》1995年第1期)、程毅中等《<西游记>版本探索》(《文学遗产》1997年第3期)、曹炳建《<西游记>佚本考》(《明清小说研究》2011年第2期)、温庆新《明盛于斯生平及其<休庵影语·西游记误>考辨——兼论<西游记>的早期传播》(《中山大学学报》2016年第5期)等。
本文在前人基础上,进一步考察本回荆棘岭故事的诸多特殊性信息——变相与表征,揭示隐寓其中的针砭假道学、伪学术,批判华而不实之空疏学风的深层次思想文化蕴涵。
盛于斯《休庵影语·西游记误》记载:

《休庵影语》
余幼时读《西游记》,至《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心识其为后人之伪笔,遂抹杀之。
后十余年,会周如山云:“此样抄本,初出自周邸。及授梓时,订书,以其数不满百,遂增入一回。先生疑者,得毋是乎?”
盖《西游记》,作者极有深意。每立一题,必有所指,即中间斜(科)诨语,亦皆关合性命真宗,决非寻常影响。其末回云:“九九数完归大道,三三行满见真如。”九,阳也;九九,阳之极也。阳,孩于一,茁于三,盛于五,老于七,终于九。则三,九数也。不用一而用九,犹“初九,潜龙勿用”之意云。[1]
《清风岭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谈诗》即今见世本第六十四回,唯回目上联“清风岭唐僧遇怪”改为“荆棘林悟能努力”,下联中“木棉庵”改为“木仙庵”。这段话不仅明确指认本回文字为“其为后人之伪笔”,而且说明了增插的由来:盛于斯的怀疑首先源于对小说文本的感悟,他认为《西游记》的主旨是“关合性命真宗”,即修身养性,归于九九大道,而本回内容和意义却与主旨全然不合。
然后借周如山之口印证、坐实这一怀疑。据周如山说,藩王府周邸藏有《西游记》,原为99回本,因为奇数难以装订,于是有好事者“增入一回”,《西游记》遂成百回本(今见世本《西游记》为二十卷,每5回一卷,以宋儒邵雍五绝诗《清夜吟》二十字为卷号编目)。
那么,盛于斯这段话的真实性如何呢?
盛于斯,号此公,明代落拓文人,周亮工有《盛此公传》,其谓“此公能文章,而不以文显;好弯弓驰驱,而不以将名;行谊不愧古人,而不以行征;工为诗,而不以诗辟。黄金既尽,日徒愤激,退而自悔,又以盲死。”[2]
周如山,大梁(今开封)人,生平不详,有子即上述为盛于斯作传、著有文史巨著《赖古堂集》《因树屋书影》的明代著名文人周亮工。可知盛于斯与周如山是世交,其著作《休庵影语》亦由周亮工在其殁后整理而成。

《中国善本书提要》
据目前资料显示,周如山可能是一个南京的书坊主。王重民《中国善本书提要》之《新刻京台公余胜览国色天香》条题:“大梁文炜如山重梓”,封面题:“敬业堂”。并有按语:“文炜(即周如山)亦无考。封面题'敬业堂梓行’,当为文炜书坊。又是书不是大梁刻本,殆文炜有书坊在江南,或文炜本江南人,其族源自大梁也”。[3]
查明代通俗小说,多有与周氏相关者:如《东西晋演义》题“绣谷周氏大业堂校梓,秣陵陈氏尺蠖斋评释”;又《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法国巴黎国家图书馆藏有明金陵大业堂重刊本。这里的“周氏”就是周如山,“绣谷”就是指金陵,其书坊名为大业堂、敬业堂。
清人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卷二十八“周文炜”条下也说:“周文炜(号如山,江宁人,亮工之父),有《诗学》,又《四留堂诗集》,又《旅尘集》,又《适倦集》。”周文炜祭周如山,既然周如山所刊之书有据可证,那么周如山其人真实存在可知亦然。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周邸是否藏有《西游记》?
众所周知,世本问世之际,《西游记》作者佚名。陈元之《刊西游记序》谓出于藩王府,然而从他所说的“《西游》一书,不知其何人所为。或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或曰:'出八公之徒’;或曰:'出王自制’”[4]来看,《西游记》出自王府,准确的表述是“《西游记》作者与明代藩王府有关”。

陈元之《刊西游记序》
查《明史·诸王世表》,朱明王朝自太祖朱元璋始历代先后封王立藩达五十家之多,其中有二十八个王府与明朝相始终。这些藩王文化素质高,经济条件优厚,且不参与国家和地方的行政管理(有闲),故而习文昌艺风盛,尤喜著书刻书,其刻书数量与中央各部门官刻并驾齐驱,占据半壁河山[5]。
今见有关《西游记》与明代藩王府有关的文献有两份:
其一是明人周弘祖(嘉靖间进士,曾任御史,福建提学副使,南京光禄卿)《古今书刻》,载山东鲁王府刻书四种,即《群书钩玄》《萨天锡诗》《西游记》《蓬莱图》;山东登州府刻书二种,即《西游记》、《海道经》。
但两处《西游记》书目下皆一无其他著录和说明,故有学者认定这两种《西游记》当为不同于百回本小说《西游记》的同名图书。
据考证,第一任鲁荒王朱檀死于服丹,历代鲁王好丹术,笃信道家,所刊图书多有道家著作,如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九世鲁王刊刻《诚斋易传》,又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刊刻葛洪《抱朴子》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今藏北京图书馆。

《古今书刻》
又,清初以降流行“邱作”说,《西游记》又包含较多的崇道内容,极易引起鲁府的关注。故也有学者认为周弘祖所记颇有可能与小说《西游记》相关。
其二即是明人盛于斯《休庵影语·西游记误》(文字见上)。
周邸,即大梁周王府,明初定王朱棣,于洪武十一年封周于大梁,此后历代袭封,直至万历、崇祯时代的朱恭枵犹存,是史传二十八个与朱明王朝相始终的藩王府之一。历代周藩刻书亦多,嘉靖间周藩嵩岳主人刻《金丹正理大全》(道书全集之一),永乐间周藩定王朱橚刻医书《普济方》,其子周王有燉撰杂剧数十种,以“诚斋乐府”为总名,刻《豹子和尚自还俗》等杂剧。
鉴于到明代的藩王府——包括鲁府和周邸——在古代刻书上的地位,故知周邸(包括鲁府)刻有小说《西游记》实在情理之中,周如山所谓“此样抄本,初出自周邸”,以及周邸增插一回,将99回本改制成百回本云云,具有较大的可信度。
又及,柳存仁(澳大利亚)、李安纲等现代学者提出《西游记》存在一个反映宋元全真道教义的99回本——全真教本,在笔者看来,这实际上是对盛于斯《休庵影语·西游记误》这则记载的呼应和旁征,99回本之说,盖出于此。如果没有当初周如山“及授梓时,订书,以其数不满百,遂增入一回”的传说,今人怎么可能产生99回本的联想。

陈惠冠绘《荆棘岭悟能努力》
不过应该指出的是,从逻辑上说,仅凭盛于斯的“九九数完归大道,三三行满见真如。九,阳也;九九,阳之极也。阳,孩于一,茁于三,盛于'五,老于七,终于九。则三,九数也。不用一而用九,犹'初九,潜龙勿用’之意云”等语,是无法直接推断《西游记》演金丹之旨,《西游记》为99回本的论断的。
因为周如山所见99回本《西游记》未必一定是迎合全真教所致,也有可能是《西游记》原本在刊刻时有某一回文字遭刊落;如孙楷第先生即推断讲述唐僧出世故事的“陈光蕊—江流儿”情节的第九回为世本刊落,其原因是其“亵渎圣僧,唐突高皇”。[6]
而且中国传统文化历来讲究九九至尊,佛教更是推崇九九归一。《西游记》第九十九回叙观音菩萨查验难簿,说:“佛门中'九九’归真。圣僧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得完成此数。”
可见,九九,并非是道教的专有术语,从“九九”推出道教主旨,有误会之嫌。究其原因,还是在于这些学者信奉邱处机著《西游记》说(“邱作”说),认全真道祖师邱处机为《西游记》作者,竭力提倡“证道”观的缘故。
一般来说,大凡后人增插的文字,总会与原著整体有所游离。如清初汪澹漪增插之第九回,存在前后回文字重复、文中诗词缺失、整回文字字数略短等现象,从而露出“伪笔”的马脚。[7]通过对《西游记》第六十四回文本细读,即可发现许多其与世本总体风格枘凿不合的变相及其表征信息。择其要者评析如下:

电视剧《西游记》木仙庵三藏谈诗剧照
其一,除妖类型和性质的裂变。
《西游记》的情节主体是唐僧历难,即九九八十一难,而历难的故事模式和叙事模式是除妖。郑振铎先生曾将这九九八十一难概括为四十一个除妖故事:
1、出城逢虎,折从落坑的第五、六难是一件事;
2、双叉岭上的第七难是一件事(伯钦留僧);
3、两界山上的第八难是一件事(收孙行者);
4、陡涧换马的第九难是一件事(收龙马);
5、夜被火烧,失却袈裟的第十、十一难是一件事(黑风山);
6、收降八戒的第十二难是一件事;
7、黄风怪阻,请求灵吉菩萨的第十三、十四是一件事;
8、流沙难渡,收得沙僧的第十五、十六是一件事;
9、四圣显化的第十七难是一件事(试禅心);
10、五庄观中,难活人参的第十八、十九难是一件事;
11、贬退心猿的第二十难是一件事(尸魔);
12、黑松林失败,宝象国捎书,金銮殿变虎的第二十——二十三难是一件事(黄袍怪);
13、平顶山逢魔,莲花洞高悬的第二十四、二十五难是一件事(金角大王、银角大王)
14、乌鸡国救主的第二十六难是一件事(青毛狮);

连环画《乌鸡国除妖》
15、被魔化身,号山逢怪,风摄圣僧,心猿遭害,请圣降怪的第二十七——三十一难是一件事(红孩儿);
16、黑河沉没的第三十二难是一件事(鼍龙精);
17、搬运车迟,大赌输赢,祛道兴僧的第三十三——三十五难是一件事(虎力大仙等);
18、路逢大水,身落天河,鱼蓝显身的第三十六——三十八难是一件事(金鱼精);
19、金兜(加山旁)山遇怪,普天神难伏,问佛根由的第三十九——四十一难是一件事(老君青牛);
20、吃水遭毒,西梁国留婚的第四十二、四十三难是一件事(女人国);
21、琵琶洞受苦的第四十四难是一件事(蝎子精);
22、再贬心猿,难辨猕猴的第四十五、四十六难是一件事(猕猴);
23、路阻火焰山,求取芭蕉扇,收缚魔王的四十七——四十九难是一件事(火焰山);
24、赛城扫塔,取宝救僧的第五十、五十一难是一件事(九头鸟);
25、荆林吟咏的第五十二难是一件事(荆棘岭);
26、小雷音遇难,诸天神遭困的第五十三、五十四难是一件事(黄眉童儿);
27、稀柿衕秽阻的第五十五难是一件事;
28、朱紫国行医,拯救疲癃,降妖取后的五十六——五十八难是一件事(金毛犼);
29、七情迷没的第五十九难是一件事(蜘蛛精);
30、多言遭伤,路阻狮驼,怪分三色,城里遇灾,请佛收魔的第六十——六十四难是一件事(狮、象、大鹏);

连环画《比丘国》
31、比丘救子,辨认真邪的第六十五、六十六难是一件事(寿星之鹿与白面狐狸);
32、松林救怪,僧房卧病,无底洞遭困的第六十七——六十九难是一件事(耗子精);
33、灭法国难行的第七十难是一件事;
34、隐雾山遇魔的第七十一难是一件事(豹子精);
35、凤仙郡求雨的第七十二难是一件事;
36、失落兵器,会庆钉耙,竹节山遭难的第七十三——七十五难是一件事(黄狮精与九头狮子);
37、玄英洞受苦,赶捉犀牛的七十六、七十七难是一件事(犀牛怪);
38、天竺招婚的第七十八难是一件事(玉兔);
39、铜台府监禁的其十九难是一件事(寇洪);
40、凌云渡脱胎的第八十难是一件事;
41、通天河老鼋作祟的最后一难(第八十一难)是一件事。[8]

陈惠冠绘通天河
所谓除妖故事,只是笼统的说法,上述四十一个故事中也有四圣显化、五庄观、女人国、铜台府、凌云渡等少数故事并无妖魔出现,但无疑大部分是妖魔。
另,即使有的故事中没有妖魔作祟,但它们由于各自的原因实际上阻碍了唐僧取经的进程,自然也可以称为“历难”。比如四圣显化和凌云渡经历是神佛对取经人的考验和身份验证,是唐僧“应考”的历难故事。如果从没有阻碍唐僧取经这一点说,只有荆棘岭一个故事。
这一回的故事梗概是:
荆棘岭上有桧、柏、松、竹修行成人,隐逸高雅,整日谈禅论道,吟诗作对,号称“四皓”。他们敬佩唐僧上国俊才,于是邀请他到林泉作客,一番联诗酬唱之后不仅引为知音,而且当场皈依佛教,但是竟被悟空、八戒视为妖孽,齐齐惨死于九齿钉钯之下。
显然,这一回的叙事模式产生了裂变,四皓并不想吃唐僧肉,也不想阻拦唐僧取经,只是艳羡圣僧,同时也想以此检验一下自己的修行水平,他们邀唐僧谈诗,本是佳话,结果却惨遭灭门之祸,早早引起读者不平。古代即有“或曰”:“君以碧波潭之役,处老龙为已甚,然老龙犹有窃宝之罪也。若木仙庵之四操,风雅唱酬,何等趣韵。况一宵游戏,便已送三藏出荆棘中,不惟无罪,而且有功。奈何因杏仙微瑕,遂概以斧斤从事?不弥觉已甚乎?”[9]

连环画《荆棘岭》
其二,人物心态和行为反常。
先看猪八戒。八戒武功较弱,秉性疲懒,大凡除妖,总是能躲则躲,任由悟空冲锋陷阵,最多只是去巡逻侦察,做做下手。第六十四回中猪八戒的表现却出乎人们意料,他从头至尾兴奋异常,时时挺身而出,殷勤努力,成了“关键先生”。
话说唐僧一行来到八百里荆棘岭,只见遍地“荆棘丫叉,薜萝牵饶”,无法行走,孙悟空的金箍棒无能为力,八戒自告奋勇说:“要得度,还依我”,“等我使出钯柴手来,把钉钯分开荆棘,莫说乘马,就抬轿也包你过去。”
后来看到荆棘岭上,石碣上有“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诗句,一向与诗词为敌的八戒居然兴致盎然地续写道:“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最后又是他抖擞精神,不论好歹,一顿钉钯,三五长嘴,连哄带筑,把桧、柏、松、竹四皓,连同梅、桂、杏、枫齐齐斫倒。——“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场面甚是惨烈。
再看唐僧。作为得道高僧,唐僧慈悲为怀,尤其怜惜生命,反对杀生,平日里悟空斗杀妖魔,总是百般阻拦,甚至念紧箍咒虐杀悟空,把他贬出师门。
这次八戒屠杀无辜,唐僧虽有阻拦,说“悟能,不可伤了他!他虽成了气候,却不曾伤我”,但态度暧昧,阻拦并不坚决,一任悲剧发生,显得颇为冷漠。

郑家声绘《猪八戒探山》
除妖类型和性质的裂变,人物心态和行为的反常,应该说都不是偶然出现的。推测本回内容,诚如周如山所说,非吴承恩(?)[10]原作,而为后人增插的“伪笔”。考虑到周如山所言只是孤证,未必能够以此定论,故退而言之,荆棘岭故事的诸多特殊性变相与信息表征是客观事实,它具有不同的故事来源,被作者整合进《西游记》的可能性较大。
关于《西游记》第六十四回,另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荆棘岭故事所隐含的思想文化意义。假设本回文字果为后人增插,而事实上又与原作高度融合,粘附流行四百年之久——而且估计还将继续流传下去——,那么它的思想与艺术一定具有充分的价值,作者具有非凡的创作才情。这是完全可以确认的。
其一,以荆棘比喻人生磨难。
《西游记》本回有言:“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对此,《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批曰:“昔人在荆棘中谈诗,今日谈诗中有荆棘矣。可为发叹。”[11]
汪澹漪《西游证道书》:“世之荆棘甚矣!西方之荆棘止八百里,而东土之荆棘且极天际地,不知其几万亿由旬也。每读至此,令人掩卷三叹。”
陈士斌《西游真诠》:“人胸中在在荆棘,人人胸中有荆棘,而荆棘弥天漫地,宁独一荆棘岭哉!”[12]

《西游真诠》
可见,本回荆棘岭故事的立意即是以八百里荆棘岭来比喻唐僧取经的曲折艰辛,推而广之即指人生磨难。
那么,该如何破解人生的“荆棘阵”呢?
荆棘岭故事形象地告诉我们:首先是态度,其次是方法。
态度就是禅心,态度坚决即是禅心坚定。考虑到故事主人公是猪八戒,世本陈元之《刊西游记序》:“八戒,其所戒八也。” 或谓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邪,四戒妄语,五戒饮酒,六戒着香华,七戒坐卧高广大床,八戒非时而食。
总之是要戒妄心,守真心。在四圣显化“试禅心”故事里,八戒禅心不定,催动妄念,结果摔了跟头,出尽洋相。
这一回八戒禅心坚定,开破人生的荆棘,在新一场考试中完成了“满分作文”。对于八戒的“努力”、守戒,刘一明在《西游原旨》第六十四回回评中评论说:
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既能看的清白,须当戒此荆棘。戒得此,方能度得此;能度不能度,在我能戒不能戒耳。
夫荆棘岭少人行者,皆因不知戒慎恐惧,自生荆棘缠绕,道路不平。若一旦悔悟,直下狠力,开破枝蔓,攸往攸利,王道荡荡,何不平只有?“三藏要住过今宵,明早再走。”此便是脚力不常,自生荆棘,而荆棘难度也。故八戒道:“师父莫住,趁此天色晴明,我等连夜搂开,走他娘。”修行之道,务必朝斯夕斯,乾乾不息,方可成功。非可自生懈怠,有阻前程,中道而废。提纲所谓“荆棘岭悟能努力”者,即所悟能以努力,戒其荆棘耳。[13]

护国庵刊本《西游原旨》
讲到方法,八戒替代悟空成为故事的主人公也成必然。面对八百里荆棘岭,那“荆棘丫叉,薜萝牵饶”,系至软至柔之物,悟空金箍棒虽然刚猛,但铁锤砸棉絮,显然无用武之地。而八戒的九齿钉耙呢?《西游记》书中说它来历非凡:
此是锻炼神冰铁,磨琢成工光皎洁。
老君自己动钤锤,荧惑亲身添炭屑。
五方五帝用心机,六丁六甲费周折。
造成九齿玉垂牙,铸就双环金坠叶。
身妆六曜排五星,体按四时依八节。
短长上下定乾坤,左右阴阳分日月。
六爻神将按天条,八卦星辰依斗列。
名为上宝沁金钯,进与玉皇镇丹阙。
当然是无坚不摧。更重要的是,钉钯是农具,犁地、斫柴(割藤)正是它的本分,猪八戒采用九齿钉钯开破荆棘岭,方法得当,构思巧妙。

陈惠冠绘《木仙庵三藏谈诗》
平心而论,即使跳出佛教樊篱,这种“努力”、戒妄心,对人生修炼也是极有意义的。《说文》:“戒,警也。从廾持戈,以戒不虞。居拜切。”[14]人生道路上难免遭遇荆棘,关键是我们要有所警戒,自觉预防、抵御荆棘入侵、上身。
其二,以“木仙庵谈诗”隐指假道学、伪学术,批判华而不实的空疏学风。
众所周知,程朱理学自宋元鼎盛,至明清已失其真髓和活力,而呈现僵化、腐败之势,并且日益成为社会发展和人心解放的羁绊,特别是不出朱子《四书集注》的科举制度更使它沦为士人追求功名利禄的“假道学”和“伪学术”。
李贽、金圣叹的小说、戏曲批评中已开启了对“假道学”“伪学术”的批判:李贽怒斥为“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庸儒俗士“必讲道学以为取富贵之资也。”[15]金圣叹则斥之为“三家村中冬烘先生”,直谓“天下之鄙秽殆莫过先生”。[16]
《西游真诠》的笺评者陈士斌更是说得义愤填膺:“后世俗儒伪学,莫不剽窃其论(指“六经”、《论语》《孟子》等儒家学说——引者按),掇取功名,其立意起念,止为荣肥之计,竟忘其本来面目,甚至盗名托义,败坏纲常,行奸作乱,无所不至,是救世之书而更为祸世之盗,罪可胜诛哉!”[17]

连环画《木仙庵三藏遇精》
《西游记》第六十四回“木仙庵谈诗”故事,正有批评华而不实的空疏学风的立意,历代学者纷纷指出其深层寓意即在隐指其时泛滥成灾的假道学、伪学术,尤其是文人学士常见之夸夸其谈、游说无根之空疏学风。
如陈士斌指出:
凡古往今来鸿章丽词,藻绘缤纷,淹博兴核,敏妙绝伦。或故为涩晦,以夸渊奥;或放言触忌,以逞才情;或宏辨百折,滚滚不竭,以资议论。按其实义,通无关身心性命之学者,皆荆棘也!
不特此也,凡著书立言,谈玄阐幽,而不能身体力行,徒搦管掉舌,道听途说,虽发尽道妙,可法可传,亦是鹦鹉巧簧,慢污圣言,皆如木仙庵谈诗,而为荆棘之尤甚者矣。[18]
刘一明在《西游原旨》第六十四回评语中说:
诗曰:“修行急早戒荆棘,不戒荆棘道路迷。饶尔谈天还论地,弃真入假总庸愚。”提纲所谓“木仙庵三藏谈诗”,是言迷徒无知,而以三藏真经之道,于语言文字中求成,此其所以为木仙也。
吁!此等之辈,于行有亏,于言无功;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如黑夜中走路;图其名而不惜其命,是鬼窟中生涯;安得有戒行长老,“争出门来”,不着于隐居之空,不着于著作之色;悟得真空不空,不空之空;识得山中木怪,急须发个呆性,一顿钯筑倒;离过荆棘岭,奔往西天大路而行乎?[19]

《西游原旨》
对这些假道学和伪学术,正直、严肃的学者们当然是持批判态度。张书绅等儒家学者自不必说,严批假道学在情理之中,但释道两家势若冰火,历代论衡不绝,但他们对荆棘岭之假道学、伪学术寓意竟有如此一致的意见,只能说明第六十四回的这一主题非常明显。同时,无论儒家学者还是释道传人都不约而同地谆谆教诲人们去如何尽力避免空疏学风,纷纷亮出了各自的“药方”。
陈士斌《西游真诠》说得透彻:“莫将章句送青春”。他说:
以见世间修道者绝俗避嚣,寄迹深山,矫托隐逸旷致,高谈性命而全无实学者,皆道学之曹瞒也。凡虚伪欺世之流,必欲结纳诚实君子,以卜其名。故计摄三藏而与之谈禅论道耳!……
既达真诠,须知伪学。四操为月明游,原不为讲论修持。联章琢句,徒工文翰,以夸奇寄傲栖迟,悠游林壑而自弃,无体无用,矜命非凡,言清行浊,不知老死,已可哀哉!……
学者慎毋舍性命之实功,而空谈道德,作无益之诗文,而甘为荆棘岭木仙庵之四操。陆象山有云:“寄语同游二三子,莫将言语坏天常。”邹南皋亦云:“寄语云窗年少者,莫将章句送青春。”同一义也。[20]
张书绅是以弘扬孔孟原儒,反对俗儒假道学为己任的,所以他的《新说西游记》批评极为深刻,告诫大家切不可“将有用之身心,反置之无用之地”。他说:

《新说西游记》
夫世有吟风弄月,以博诗词文雅之名者。考其行谊,身心性命之学,毫不相涉,不过是盗虚名,而以欺庸愚。抑又有清闲无事,笑傲于山川林木之间者,究其实落,任、义、礼、智之道漫不经心,不过是荒废正业,而虚度浮生。
若是者,未尝不自以为脱尘离俗,出类超群;殊不知却在荆棘道上、古木丛林,是将有用之身心,反置之无用之地,深可为人心世道之役大患。[21]
当然,最有意思的还数汪澹漪《西游证道书》,他以对谈的形式直接判了假道学、伪学术的死刑:
或问道人:“君以碧波潭之役,处老龙为已甚,然老龙犹有窃宝之罪也。若木仙庵之四操,风雅唱酬,何等趣韵。况一宵游戏,便已送三藏出荆棘中,不惟无罪,而且有功。奈何因杏仙微瑕,遂概以斧斤从事?不弥觉已甚乎?”
道人笑曰:“此无足怪,乃作歪诗之报耳。”
或曰:“歪诗罪岂至死?”
曰:“君不见世之唾歪诗者,动辄云'该死该死’乎?”[22]

石刻《木仙庵三藏谈诗》
诚然,从今日之学术理念和治学精神出发,凡举一切假道学、伪学术,该死、绝种,不亦宜乎!
本文曾受到一家学术期刊外审专家的批评,现经订正、修改。多谢。并再请读者不吝教正。)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