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浠蕲事】岁月里的那一碗米饭

岁月里的那一碗米饭

民以食为天。
在我的观念里,米饭是主食,虽然不至于顿顿要吃大米饭,但是至少每天要跟米饭照过面。如果哪一天没沾过一粒米饭,总会觉得对不住这一日的光阴,就连晚上睡觉也觉得不踏实。
家里有人学过心理学,她说,这是小时候没吃饱饭落下的心理障碍。我觉得她言之有理。
鄂米饭,有衣食
比起我的祖辈父辈来,我们这一代农村伢儿还算幸运的——没经历过1960年前后的四年三灾,没有真正领略过饿到吃观音土的恐惧感。从出生开始,就有生产队里分配的口粮。这份口粮虽然很少,至少那也是一口粮食吧!
我对大米的最初印象不是白花花的,而是一种暗黄色甚至微微带一些浅红色的,根本不是今天的孩子们在超市里见过的晶莹剔透的样子。大人们称之为“鄂米”(也许叫“恶米”或者“噩米”?反正就是这个音)。书里描写的丰收的稻田一片金黄,成熟的谷子金灿灿的,这些“金子般的粮食”成了生产队里上交公粮的首选;分到社员群众手里的多数是那种色泽红褐的“鄂谷”,“鄂谷”加工出来的米就是在我家里米缸里见到的“鄂米”。
鄂米缺少粘性。用它煮粥,轻易不潽出锅来,粥里的米汤不粘稠,我们叫它“醒水子粥”;用它焖饭,不板结黏连,很少起锅巴,我们叫它“散飒子饭”。闻上去,有一股特别的味道。我祖母负责一家人的伙食,她竟然非常钟情于鄂米,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鄂米饭,有衣食。”她那意思是鄂米不糊弄人,煮粥焖饭都不折(she),有夺势(分量足)。“鄂谷”大多出自早稻,因为只有在湿热里“双抢”忙季里,天不作美人忙不动的时候才会形成这种被动发酵而变色变味的粮食。
而秋收冬播季节收晚稻时候往往赶上了天高云淡,谷粒金黄,大米雪白,做粥做饭总是香糯可口,好吃极了。农民有着与生俱来的善良,他们总是把晚稻谷的大部分收成上交到国库,提供给农业之外的各行各业的建设者,只给自己留很少一点点。
在我们家,因为家大口阔,从生产队那里分得的少许晚稻谷也舍不得留给自己吃——祖母更愿意拿它们跟诸亲六眷们兑换成“有衣食”的鄂谷、鄂米或者其他杂粮来维持一家人的吃喝。我打小就喝鄂米粥,吃鄂米饭,习惯了就不觉得它有什么不对;偶尔有老亲戚来家做客,他们也跟我家里人吃一样的鄂米粥饭。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稀客。
那一年,父亲刚刚被任命为大队民办小学的校长。公社里管文教的干部有一天学校检查工作,到了午饭时间,文教干部叫大队不用派饭了,就随我父亲到家里吃顿便饭。平日里家里来个客人,或者包队干部、剃头师傅来我家吃派饭,顶多加一双筷子。这一回来了公社干部,我祖母显出了一丝的慌张,不仅多加了一碗腊肉炒菜薹,还捧着一只蓝边白瓷大碗颠着小脚到隔壁周婆家借了一碗白米饭——一碗晚稻米饭!借来的白米饭就搁在公社干部眼前,祖母一个劲地给他添饭,为他夹菜;家里的人只有眼馋的份儿。
原来,祖母那句“鄂米饭,有衣食”的话,只是说给自己家里人听的。
还不起的白米饭
据我父亲说,我祖母刚嫁到刘家塆的时候,因为家底薄,免不了要东挪西借,碰了不少壁,养成了她这一生比较硬肘的个性,轻易不再问人借东西;实在要借,她也首选回娘家讨办法。
这一回借白米饭,应该是祖母下了很大决心的。可是我家米缸里只有鄂米,祖母哪里去找一碗白米饭还给周婆家呢?当然只能还鄂米饭了。
第二天,祖母焖饭时多加了一捧米。饭熟了,她仍然用那只借饭时的蓝边大瓷碗,填了实实在在的一碗鄂米饭,还堆出高过碗边沿的一个圆锥形的尖尖来,还到周婆家。
那碗饭端到周婆家,周婆马上说:“潘姐你真是的,不就是一碗饭嘛,还么事还啊?”的确,周婆家里四口人,都是能挣工分的大人,没有年幼的孩子,多一碗饭少一碗饭不至于有多大事儿。
我祖母不这样想。她说:“周妹伢,你晓得我一生硬肘,不到万不得已不求人。昨儿你的一碗饭,换了我伢儿几多的面子啊!借了你的饭,要是不还,那不是人前长面子,人后丢里子喂!”
周婆接了碗,还是有点小“抱怨”:“实在要还,那你也不消借少还多啊!你看我借出的是一平碗,你还回的是一堆尖儿碗。......吔,么儿饭里面还有个鸡蛋呐?”
祖母看着周婆把碗里的饭倒进她家的筲箕。周婆掏出埋在饭里的鸡蛋,又塞回我祖母手里,祖母不肯:“周妹伢,听我说。一来,你家的借给我的饭是晚稻米,我家还的的饭是鄂米,多一个尖儿根本不算多;二来,今昼伢儿过生,我也只是多煮了一个鸡蛋,给了你,沾沾喜气儿,莫退回哈。”周婆这才罢了手。
我在自家门口听得真切。祖母端着空碗回到屋里来的时候,我问她:“婆,今昼屋的哪个过生啊?”她笑了说:“你爸呀!”
其实那时候我父亲的生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告子,总归是伤心人”
大约是1977年年底,祖母把家里养的两只豚(番鸭)给杀了,备做年货。
豚没了,前几天生产队干塘时捞来的河蚌就多出来了。祖母正为如何处置它们发愁,住在岗上的九婆闻讯赶来了,她说:“这么好的东西,莫糟蹋了!”——九婆喜欢吃螺蛳、河蚌肉,这在刘家塆无人能比。
我祖母一向不理解九婆这一特别的吃的嗜好,免不了一顿奚落:“你个夏婆婆,好怪呀!自己吃螺蛳蚌壳肉,咽豆渣臭菜,把好端端的白米饭送到告子(叫花子、讨饭子)吃!”
就在前几天,塆里来了个讨饭的告子,浑身上下无一块完整的布片,像是穿了一件吊坠蓑衣;手脚皴裂,头发稀少,头皮红赤,脸上的血口子结着痂。挨家挨户乞讨的告子,本来可怜;不凑巧的是他的面相有点像电影《洪湖赤卫队》里的彭霸天,人们对他的可怜顿时锐减,都像躲瘟神一样避着他。一圈下来,这个告子没讨到多少东西;他更没力气到别处去乞讨了,就在生产队保管屋山墙下避风过夜。
次日,塆里早起的人们发现,那个在瑟瑟寒风中过夜的告子,居然躺在一堆稻草裹成的窝里了,身上还盖着一条旧毯子,身边那只讨生活的缺子碗被人换成了一只大铁碗——那样的芦花大铁碗,一般人家不多见;人们只在九婆家里见得多一些,因为九婆的儿孙辈里,好几个是吃商品粮的。
果然,人们好几次在饭点上看见九婆从自己家里盛来一碗热饭,饭上还盖着刚炒出锅的菜,九婆把这些饭菜一股脑儿全倒进那个有着彭霸天的面相的告子的大铁碗里。......
九婆听出我祖母的话里有数落的味道,一边捡河蚌到篮子里,一边说:“我总是看不得人落难的样儿。看别人落难,就想起当年我跟九爹爹开油榨遭殃的日子,想起我拖着几个伢儿吃苦受罪的往日,心里就堵着一道坎儿,怎么也过不去。......你说那个告子吧,他总归是个伤心的人,快过年了,他也冇得地儿去了,饿死冻死那是谁也说不准的事,这该是几伤心的人呐;一碗饭对我来说,冇得几大个事,对他来说,兴许就是一条命呢!”......
1978年春天,那个告子平稳地在刘家塆度过了一个冬天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面有红色地到别处去了。

一碗饭长大的伢儿

我在黑鼠庙读初三的时候,李勇老师教我的化学,兼任班主任;高少中老师教我的物理,还有体育。
一进初三,李老师就传达了学校的要求:全班住校,集中精力一门心思冲刺升学考试。为了这个目标,生活上的一切要求都不是要求,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几十人挤在一间四面通透的教室睡通铺,大冬天冷水洗漱,开春被褥潮湿难耐,没有音乐课,压缩体育课,加长自习课,披星戴月......这些都能克服。唯一难熬的事情就是长身体时期的饥饿感!
住校生的一日三餐都像打仗一般,但每次风卷残云地扒拉干净碗里的饭菜,总想着到食堂里再看看,哪怕能多加一口饭也好!食堂里的饭菜都是有计划地供给,端着空碗在那里徘徊逗留解决不了什么;“饿”则思变:不是要经常去学校围墙外五四大队代销店买演算打草稿用的大白纸吗?顺带着买回来一点零食就成了教室里炙手可热的美味佳肴,抢手得很!
李老师心细如发啊。他总是在晚自习之前提醒我们:别把大把的时间浪费了,别把心思和注意力放在满足“二寸”(嘴巴)上了,你们自己不妨看看身边那些吃“国家粮”的,那一个不是每顿只吃一碗饭的?你们想要吃上“国家粮”,就要从现在开始习惯“吃一碗饭,努力做一个吃一碗饭长大的伢儿”。......
那时候学校位置较偏远,规模也不大,除了必备的一块篮球场地和一个水泥乒乓球台,再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体育设施了。高少中老师因陋就简,在两根树桩之间架了一副单杠,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吊起了一根爬杆。初三党不敢奢望有满额的体育课,每天拉拉单杠爬爬杆成了难得的乐事。
有一回我从爬杆顶端呲溜滑下来,高老师捏了捏我的臂膀,觉得我的手臂肌肉并不强大,爬杆上上下下这么顺溜可能与体重有更大关系,便找来食堂的大杆秤,挂在单杠上称我的体重。高老师小心翼翼地往秤尾方向挪动秤砣,居然到不了100斤。
“才98斤!你真是个吃一碗饭长大的伢儿。鉴定完毕!”高老师笑着喊出他的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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