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故事（四）
看着生产队食堂里清汤寡水的午饭，铁匠刘发了几句牢骚，结果很快就传到队长耳朵里了。
那是第二天刚到炼钢厂的门口，队长就对他说：“你想吃干的是吗？”铁匠刘嗫嚅着说，“没有啊，队长，咱食堂里吃的好，我每天都吃得饱饱寿，我没有说什么啊！”他看队长的脸色，就知道那一句牢骚话已经传给了队长，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嚼舌根短寿的乖孙子给告的状。
“你明早就去担矿石吧。担矿石的每人发一个大饼子。”队长边走边说，硬邦邦甩出这么一句话，话虽然不多，分量够重的，铁匠刘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队长从来斩钉截铁，说一不二。不过，那一句每人发一个大饼子的话，就像黑夜里独自夜行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点亮光，深深吸引了他。他点着头，哆嗦着答应了一句“哎”，就赶忙又埋头到他每天的土炉子跟前，向土炉子添矿石去了。
有人看着队长走远了，揶揄了一句：“铁匠，你有福了，明天能吃上大饼了。”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饼子可不是好吃的。”
留在铁厂干活的都是老弱病残，按说，铁匠刘正当壮年，属于状劳力的范围。炼钢厂刚刚开张的时候，铁匠刘因为过去打过铁，所以被队长推荐做了技术员，可是就在砍树炼钢的时候，他说：“柴火是练不出铁来的，白白糟蹋树木。再说这铁矿是贫矿石，大钢厂也练不出铁来。”被炼钢厂批斗了一通，就被撤职了。按照他的年龄，早就应该去挑矿石，因为早年痨病损害了他的健康，瘦的一把骨头，队长就没有派他去，这下可好，一句牢骚话，这活就给他揽过来了。
队长心狠手辣是队里人人都明白的，眼睛看人像狼一样，像要把人吞下去的样子。因此当着面人们都甜甜地称队长，背后人们叫“狼眼”。
挑矿石的劳力都是晚上到食堂去领第二天的干粮，也就是队长说的大饼，第二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跟着队伍一起出发。到矿上担上矿石，回来交给炼铁厂，炼铁厂过称，称过之后，记在每个人的名下。先一天的任务完不成，就得在第二天加进去，十天一总结，欠账多的就开批斗会，没有人愿意欠账被批斗，哪一场批斗会就是一道鬼门关。
铁匠刘晚上从食堂领来了一个饼子，说是大饼，其实就不过是比巴掌大的一块菜和面合起来的饼子，这就是一个强体力劳动者一天的吃耍。回到家里，老婆一听让他第二天去担矿石，心里凉了半截。说“那攒劲人都受不了，你一个风吹倒赖天爷的人能干了吗？这分明是队长不愿意你整你的。”“不去咱整？敢不去吗？咱们的口都在队长手里捏着，不去停上一天的食堂，不就等死吗？去了还能吃一块饼子呢。”说着他拿出怀里揣在怀里的饼子。坐在炕上的小儿子听到大大说有大饼吃，马上眼睛发亮，用孱弱的声音说：“我要吃饼子。”铁匠刘就要从那个菜饼子上掰一点分给小儿子。老婆呵斥道：“那是你大大一天的干粮，你吃了叫他喝西北风去？”“呜呜呜，呜呜——我饿，我要吃。”老婆从铁匠刘手里拿过饼子，收拾起来，对小儿子哄着说：“这饼子都是菜饼子，我给你找好吃的去。”
饼子收拾藏好，可是小儿子仍然在哪里喊饿，喊要吃饼子，啼啼哭哭不停地叫。铁匠刘老婆只好从厨房里一个陶罐子里用小勺子挖出半勺子炒面，这是他山里的父亲带来的一点炒面，是治疗孩子哭闹的良药。小儿子三岁，一天就喝食堂里的那半碗清汤，瘦的皮包骨头，看上去头大，眼睛大，本来已经能走路的孩子，又不会走路了，肚子也胀得很大。看到她拿的半勺子炒面，立即止住了他的哭声，破涕为笑。她坐在炕沿上给儿子喂炒面，对躺在炕上眯眼养神的丈夫说：“担矿石的都是攒劲劳力，担着矿石走七十多里的山路，村里已经累死在半路的人就好几个，你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了这么重的活。”
“有什么办法，论年纪我也属于状劳力。五十岁以上的才可以不去呢。我四十五岁都不到啊。”
“杨桂霏的男人比你年纪还小，身强力壮为什么就可以不去？”
“哎，你说谁让人家是贵妃呢？你看人家这个时候还能生孩子，咱队里现在能生孩子的有几户人家，就队长老婆和人家两个孩子。别人家连命都不保了，经血早就干了，那有本事生孩子。”
“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你看贵妃一家人都白白胖胖，没有一个像过年成的样子。男人年轻力壮，干的都是轻活。吃的软饭。今年生的说不定也是队长的野种哩。”
“你别乱说，这话要被队长知道了，就不得了了。”
“队里谁不知道这事情。”“知道也都是背后议论，那个敢在人头里说。”
“咱们也是背后说说。”
说到这里，铁匠刘忽然记起，去年队长曾经对自己说，“你老婆饭做得好，就让他进食堂，当炊事员”，怎么后来就不见音信了。于是就问金花：“去年队长说让你当炊事员，后来就没有再提起过。你看咱队里不是饿的皮包骨，就是饿的浮肿虚胖，就队长一家人和那些炊事员家里都一个个像个人样子。你要是当个炊事员，咱们家里也能吃饱几顿饭呢。你看咱们打回家来的那些清汤，里面时不时就发现一根面条，那就是人家吃过面条的汤，再加几把面就当咱们的口粮了。这年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都担心我把咱们的孩子没能力抓养大哩。”说到这里，铁匠刘不仅喑咽起来。
“那炊事员是白当的吗？那是要和队长睡过了才能进食堂。”金花想把队长乘着他不在家里，来想非礼她，许诺只要让他耍子一回，就让他进食堂当炊事员的事情告诉丈夫，可是转念一想，这种事情，就不说了，免得他分心。
杨桂霏是食堂炊事员，与队长有一腿，是公开的秘密。食堂几个炊事员虽然都和队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为了争宠常常互相闹得不可开交，但是谁也争不过杨桂霏。她仗着很受队长宠幸，看着谁不顺眼，就克扣谁的那一碗清汤，人们在背地里恨透了她，可是谁也不敢得罪她，就像谁也不敢得罪队长。
“他爸，你明天还要早起，就不说话早点睡吧，日子么，过到哪答儿到哪答儿。”她听出了丈夫的伤心，不敢让他说下去。夫妻两个各怀着心思，不再说话。
铁匠刘迷迷糊糊睡得正香，忽然听见有人吼了一声，“担矿石的都起来唠——，走开了。”
他摸摸索索着赶忙穿衣服，看窗缝子还没有一点点量气。就边穿衣服边说了一句：“人都吃不上饭，使唤人真重啊。饭吃不饱，觉都不让睡醒。”
“走开了——”
“日哈他妈的，都睡得跟死猪样的。起来了——起来。”队长的声音开始传来。
“铁匠，你个驴日哈的，装死了吗？快起来，都走光了。”
“就来了，就来了。”
铁匠刘挑着一根扁担，两头两个柳编筐子，从家门赶出了。
家里出来要走到矿山的大路，要经过一个陡坡，天色这么早，月黑时节，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一点点星光都没有，他仗着路熟悉，从陡坡路上向上走去。可是装在棉衣里的菜饼子硌得人不舒服，他就从怀里拿出来，想放到柳编筐子里，可是放的时候结果没有放进去，听着咯咯愣愣滚下坡了。他赶紧放下担子，回头寻找，可是天黑，摸摸索索找半天找不见。他越找越急，越急越找不到。一个坡上摸索到了坡地，好不容易摸索到一个圆不圆的东西，硬邦邦，毛毛糙糙，他大舒一口气，赶紧拿在手里，回头向坡上走去。走到担子跟前，担起胆子，把捡拾到的菜饼子放到筐子里，就上路了。
他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稀稀拉拉的挑矿石队伍。他跟着人们的后面，暗夜里，只听见人们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沉闷地走着。也没有人说话。不知道谁说了一声：“今日个听说铁匠也来担矿石了？咋没有看到呢？”
“就是，队长昨日增加的，咱们都受不了这苦活结，他那身体，怕是连今天也熬不过去。”负责担矿石的是队里的魏福寿，人称大魏，可能因为个子高的原因吧。
“谁叫他媳妇不和队长睡觉？睡一觉的事情，舒服了，还能落个轻松活，看人家那几个炊事员，喂得肥肥胖胖。”
“你咋不叫你媳妇去和队长睡啊，你也得个轻松活。”
“我媳妇丑啊，人家看不上。”
“你别说，这年头咱们只想着吃，都没有力气干那种事，队长照顾那么多女人，能受得了吗？”
“你不说咱们吃的什么，队长吃的什么？一个生产队就喂饱了那一头种驴。”
“胡说什么呢？铁匠在后边。”
走路的人们纷纷回头来看，隐隐约约看到铁匠担着担子跟在后边。
“铁匠，我是胡说的，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铁匠第一回听说队长和自己媳妇的闲话，心里明白了，为什么去年队长说让她也去当炊事员。难道她也被队长睡了？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绞痛。
他气恼地想回去问问老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回去问了又能怎么样。你敢去找队长的麻烦吗？不敢，咱的喉咙被人家捏在手里，咱的命在人家的手里攥着。
可是就咽下这口气吗？回去找金花算账，这娘们。
跟着队伍一路走，约到矿山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有的人已经拿出食堂领来的菜饼子掰开吃上了。看到别人吃饼子，铁匠也想拿出饼子来吃。
可是当他看柳编筐子里的“饼子”的时候，他脑子嗡地一声，似乎发生了短路。
他打了个趔趄，就在要倒下的时候，下意识地靠在塄干上。扁担柳编筐子跌落地上，脸色煞白。
有人看到铁匠的样子，喊了一声：“铁匠不行了。快来看。”
人们过来围住了铁匠。有人乘着混乱，就从铁匠的筐子里想拿他的饼子。可是手伸出来，却又收回去了。
有人扶着铁匠，问：“铁匠，你怎么了？”
有人摇晃着他的身子，喊：“铁匠，铁匠。”
铁匠听到人们的呼喊，终于苏醒过来，他问：“这是在哪里啊？”
有人说：“铁匠，你糊涂了。这是要去矿山的路上呢。你醒过来就好，你是怎么了？”
这个时候，铁匠才想起刚才的事情，他指着柳编筐子，说：“你们看啊，我今天拿的干粮。”
人们这时候才注意到柳编筐子里放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有人问：“黑乎乎的那是什么吃的，队长给你开的小灶吗？”
有人说：“那是一坨屎啊。冻硬的干屎。”
人们都看清了，那就是一坨屎。
“你把饼子呢？从哪里拿一坨屎放筐子里？”
“我半路丢了，找了半天，天黑，把屎当干粮拾上来了。这可怎么办呢，娃娃晚上要吃都没有给，我却丢了。”
铁匠绝望地说着。挣扎着爬起来。有人说，“这怎么办啊，大家分一点点给他吃吗？”有人说：“这可怎么办，我们的那点饼子，一个人吃一顿都吃不饱，还要撑一天。再分不出来给你吃啊。”
大魏说，“今天这事，这样，你就回去，不担去了。回去给队长说说情况，给你改派个活结。要担矿石也到明天再说。”他也不想大家把饼子分给铁匠，那不顶用，再说，饿死人的年成，那点救命的饼子，融不出来啊。”
“这荒郊野外的，他一个人会不会遇到狼？”有人担心地说。
“没有事，你不惹狼，狼不会吃你。大家都走，叫铁匠回去吧。”
于是人们纷纷担起担子向矿山走去。
到了晚上，担矿石的人们都回来了，队长问大魏：“铁匠呢？”
大魏说，“他不是回来了吗？他没有跟你说吗？”
“怎么回事？他没有担矿石？”
大魏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向队长做了汇报，队长说：“他去寻无常去了吗？日他娘的，叫他去阎王爷哪里去吧。毛主席说过，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死个牲口咱们少一个耕地的，死一个人就当死一个蚂蚁。”
到了晚上，铁匠老婆找队长家里，问：“铁匠呢？”
“他担矿石不见了，八成是喂了狼了吧。”
“那我要跟你要人呢.”
"跟我要人，我跟谁要人呢？”
“是你派他担矿石去的，我不跟你要，跟谁要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娘儿们怎么办？我们就死在你家里哩。”
“金花，你这是威胁我。你男人死了和我没有关系，你婆娘娃娃一起死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给你说，这队里死了多少人，和我有关系吗？你死去，死了就少一个造粪机器。你识相就好好照看娃娃去过日子，再不识相，就按照破坏生产处置你，把你先批斗批斗。”
“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连打发个人找一找都不，你是人吗？我破住不活了，我把你的那些丑事到公社干部哪里去说说，叫他们来评评理。”
金花这么一说，队长面上装着不以为然，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想这骚娘们要真的豁出去，在公社哪里告状，也是一件麻烦事情。得了，就找几个人去找一找铁匠吧。就说：“咱们商量找铁匠的时期就对了，我明天就打发人去找。现在黑灯瞎火，打发人去找也白搭啊。”
第二天，队长打发的人在山里找来两天，也没有找到铁匠。于是人们传说，铁匠被狼吃了。尸骨都找不见了。
过了许多日子，村里忽然闹腾起狼来。人们经常在夜里看到狼在庄子里出没。有一回杨桂霏在粪坑里刚刚脱下裤子，就被狼从屁股上咬了一口，吓得大大妈妈喊叫着走出。人们赶快到粪坑里去找，却发现它已经跳上墙头跑掉了。到公社卫生所去看了看，医生说，狼咬的，要是有狂犬病传染上就麻烦了。
有一个晚上，金花听见外边吱吱哇哇，吓得不敢开门，在屋里喊：“狗——扯——扯。”就再没有了动静。第二天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只兔子。金花感到蹊跷，但是好几年没有见过荤的人，有一只兔子送上门来，她只当兔子跑到家门口来撞到门上撞死了。以为是老天爷救命来了。一家人吃了兔子肉，她想到山神庙去烧香，可是山神庙已经当做迷信拆掉了，山神爷也让狼眼队长一斧头砍了脑袋。没有地方去烧香了。于是只好在家里的院子排祀了一番。
可是从此以后，时不时就有发现门口突然会有一只野鸡，一块鹿腿，一块羊腿等等莫名其妙的肉。金花每一次捡拾到这些能救命的肉，来给娃娃吃，就要向山神爷祷告排祀一回。她越来越坚信，这就是山神爷来救命的。
可是慢慢村里有人说，铁匠没有死，就在山里，和狼在一起。那些狼被他驯化得像狗一样，会听招呼。还有人说，他亲眼看见铁匠在前面走，有一群狼在后面跟着，就像那些大领导来的时候，警卫和陪同的人跟着一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