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猿猴的距离，比我们想象的更近

《文汇报》2021年9月5日 （星期日）第七版

人与猿猴的距离，比我们想象得更近

林 颐

每个个体都很重要。

每个个体都有其作用。

每个个体都有其独特之处。

——简·古道尔

简·古道尔在贡贝森林中

——很少有人能像简·古道尔那样全身心地投入一项事业，首开先河，带动一个领域的全面推进。我们可以结合回忆录和纪录片、新闻报道，以及《大地的窗口》《和黑猩猩在一起》等书籍，了解贡贝森林的黑猩猩们的生活习性。经过长期审慎观察，简得到了许多惊人发现，改变了科学界和大众对黑猩猩的刻板印象。

——《点燃希望》是英国著名生物学家和动物行为学家简·古道尔的回忆录。在这部作品里，古道尔讲述了她的童年生活和科学生涯，并畅谈了对当下的反思。

《点燃希望》

【英】简·古道尔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黑猩猩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

——第一次为报纸撰写评论时，简被退稿了，主编要求将文中每个“他”（he）和“她”（she）改为“它”（it），每个关系代名词“谁”（who）改为“哪一个”（which）。简拒绝了。

——艾弗雷德、汉弗莱、菲甘、菲比、菲洛、克里斯、派逊、波、吉吉……简给栖居地的每只黑猩猩起名，而不是采取当时通用的给实验对象编号的做法。后来，动物学界的科学家们纷纷学习简，为他们的黑猩猩命名，把他们视为朋友，所有的作品都洋溢着温情。

——简带给世界的，除了对黑猩猩的更多了解，还有博爱的胸怀。简没有受过学院式科研训练，凭借着热爱和直觉，以勇敢和恒久的忍耐，进入自然荒野。

——简的黑猩猩故事仿若人间百态的复杂剧情。年老的迈克屈辱地丢了统治权，菲甘崛起成为新首领，季儿卡因为无力保护婴儿而绝望，普洛夫断奶却不舍得离开母亲，吉吉神秘的性魅力和独立姿态，孤儿黑猩猩梅尔顽强不息的艰难生存，还有黑猩猩之间不时爆发的斗殴和战争，等等。动物行为学主张观察，要尽量不干预动物的活动。简克制自己的感情，目送生命的消逝。简的爱意发自内心。

——黑猩猩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它们的生活以小群体为中心，群体成员一起生活，一起工作，相互陪伴。灵长类动物的社交频繁且耗时，它们花大量的时间与特定对象相互梳毛。简记录了黑猩猩们亲密地在一起相互梳毛的许多情形。

——英国动物学家德斯蒙德·莫里斯在《裸猿》三部曲（《裸猿》《人类动物园》《亲密行为》）里也谈到，社会性梳理是一种友好的互助系统。猴子清理皮毛、吃皮屑和寄生虫的动作逐渐发展成一种特殊的咂嘴仪式，发出友好接触的邀请，就像我们人类的微笑。

《裸猿》

【英】德斯蒙德·莫里斯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莫里斯深入研究了原始人类体毛脱落的演化原理，逐一分析幼态持续机制、卫生需求、水域行动加快速度、狩猎奔跑时散温更快等多项可能，这些综合需求隐藏了人类演化的复杂路径。人类努力调整了自己适应环境的各种生理构造，强化新的遗传基因变异，代代传递。

——德斯蒙德·莫里斯对“亲密关系”很感兴趣，关注性、亲子、交友等问题，他就“探索和游戏”所展开的论述，与简的观察结果很相似，他们都认为，如果婴幼时期缺失了早期的安全阶段，会带来成年后长久的焦虑感。莫里斯说：“一切亲密关系都是母婴关系的延续。”简观察记录了黑猩猩的性生活和求偶表现，而莫里斯更加侧重分析和思考。胯间、嘴巴、肚脐、臀部、腿部、腹部、腰部、乳房、肌肤、肩头、颌骨、面颊、眼睛、眉毛、面孔、头发，这些部位的演化形成了现代人类的体态和外貌，这些部位千差万别的组合方式构成了每一个独特的个体，莫里斯认为，归根到底，人类的这些演化以及后天的化妆、整容、健身等行为，与猿猴一样都出于求偶的本能。

——如果说以上是一些常规的观察和理论反应，那么，简·古道尔的另外一些发现就足以引起震动，在她的基础上或者启发下展开的研究，影响的广度和深度都是惊人的。

政治的根比人类更古老

——很久以来，人们坚持认为，“制造工具”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简证明了黑猩猩能够对探针状的树枝进行精加工，然后使用这种工具将白蚁从蚁穴中钓出来。这个行为还说明了黑猩猩有推理与如何计划即将做的事情的思考能力。简的这一发现动摇了人类自以为的边界感，人与猿猴的距离，比我们想象的更近。

《亲密行为》

【英】德斯蒙德·莫里斯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简认为黑猩猩有学习语言的能力。英国进化心理学家罗宾·邓巴的《梳毛、八卦及语言的进化》正是从梳毛切入阐述灵长类动物的语言发展和社交本能的作品。邓巴认为，猴子和猩猩的梳毛行为与人类的闲聊漫谈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亲密或社交的需求，人类的语言就是在最本能的这类心理需求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而语言的复杂程度促使我们的大脑更加精密化，语言也促使人类的社会性更加发达，最终形成了我们人类特有的文化。

——1970年代，美国的加德纳夫妇构思了“华秀计划”，教会了从小收养的小雌黑猩猩华秀使用手语，华秀不仅学会了单个的手势，而且触类旁通，将语词拼凑成了有意义的句子。简·古道尔在《大地的窗口》一书里，特别介绍这项计划的成果，指出此事意味着黑猩猩有精通人类语言的能力，有归纳、抽象和组织概念的心智能力，能主动了解并使用抽象的记号。

——简的研究最让人感到震撼的是关于暴力和权力斗争的描述。黑猩猩擅长社群交际和政治策略，黑猩猩会谋害同类，能组织狩猎，建立性、蛮力和结盟的复杂关系，黑猩猩会灵活机动地调整敌友状态。政治作为人类世界的高级现象，在黑猩猩的群体生活中能找到各种胚胎。

——简讲述了“连环杀手”派逊与波肆意掠取婴幼黑猩猩为食的残酷行径，指出人类不是唯一具有族内残杀倾向的灵长类动物，这让公众深感不安：难道暴力是烙刻在基因里的天性吗？简还讲述了菲甘夺权的故事：菲甘在兄弟菲奔的帮助下打败艾弗雷德成为首领，菲奔得以分享包括食物、性等在内的特权，后来菲甘被自幼崇拜他、模仿他的戈布林所取代。以美国动物学家弗朗斯·德瓦尔的话来说：“政治的根比人类更古老。”

——德瓦尔撰写的《黑猩猩的政治》风行一时，是美国国会议员的必读书。德瓦尔把阿纳姆黑猩猩群落首领阶层的变化情况作为研究课题。鲁伊特明智地把两只雄黑猩猩中的其中一只转化为自己的盟友从而驱逐了另一只。这与贡贝森林菲甘的做法几乎一样。德瓦尔注意到雌性们是如何帮助她们所选择的雄性登上首领宝座的，他强调了在黑猩猩的等级秩序中，对于第三方的依赖所起的巨大作用。他还分析了性别差异，利用式的结盟以及与之并存的机会主义在雄性的政治活动中清晰可见；而雌性与孩子们则通常表现为具有同情倾向的干涉，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帮助亲属和好友，是对群体中的事件的自然反应，而非追逐统治地位的手段。

——德瓦尔的《猿形毕露》继续“从猩猩看人类的权力、暴力、爱与性”。德瓦尔展现了黑猩猩二对一政治运作的所有元素，包括结盟的必要性，以及黑猩猩首领们过于自傲所遭到的下场。德瓦尔说，权力是雄性黑猩猩的主要动力，也是他们最着迷的对象，为此陷入无休止的争斗。

《人类动物园》

【英】德斯蒙德·莫里斯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走向猿猴和我们人类自己

——科学家们的这些黑猩猩观察似乎强化了人性的负面感观，难道我们人类天生就带有自私的基因吗？难道我们真的就是德斯蒙德·莫里斯讥讽的“裸猿”，或者贾雷德·戴蒙德比喻的“第三种黑猩猩”吗？毕竟，人类的基因组与黑猩猩的差异不过1.6%。

——简·古道尔说，对黑猩猩的研究有助于我们准确地说出他们与我们的相同之处，以及我们之间最大不同的方式。毋庸讳言，并非只有我们才具有人格个性、推理能力、爱他主义、喜怒哀乐的情感，也并非只有我们才能够体验心理和身体上的痛苦。所以，我们应当心有敬畏，要有信仰，要善良，把同理心当作身而为人的一个根本。

——德斯蒙德·莫里斯强调了“早期印记”的重要性。完全隔绝状态下喂养的猴子，如果既看不见同类，又看不见其他动物，甚至看不见人，它们在后来的生活中就会完全不能适应任何形式的社会接触。打上错误烙印的动物世界是奇怪而可怕的地方。每一种动物演化的进程都需要一定的生存空间，人类也不例外。莫里斯尖锐地指出，我们正生活在“人类动物园”里，人类也像被圈养的拥挤的猴群，因为过度压榨而焦虑、不安、狂躁、互相厮杀。

——简·古道尔在《点燃希望》里为“动物解放”发声。她强烈地反对集约化养殖和不人道的医学实验带给动物的痛苦。简推崇澳大利亚生物伦理学家彼得·辛格的理念。辛格认为，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动物遭受的痛苦，起码应当得到相同的关切，要尽量改善动物的生存条件，减轻它们的痛苦。人类对动物的压迫是物种歧视，漠视动物的人往往也会漠视人类族群里那些不幸的个体。

——现在我们还有希望，简举了四条理由：人类的大脑、大自然的复原力、全世界年轻人身上所具备或者能唤起的精力和热情、不可战胜的人的精神。这些理由需要化作实践。简·古道尔就是一个永远热情的年轻人，一个不可战胜的大写的人，因为有简·古道尔和与她类似的这些人的存在，有这些明亮的持续的接力，人类希望的火种得以恒久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