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笔记：天镜湖的夜晚
梁东方
天镜湖核心广场上，那些地面没有被树木覆盖到的地方，在日落以后一段时间就不再烫人了。人们席地而坐，坐在温热的地面上；从湖面上吹来的风是这种温热之上的凉爽。对岸贝壳状的白色规划馆，现在更像是从水里爬上岸的什么巨大水生动物，在暗淡的夜色里也是那么显眼。它身边不远的尖顶的24小时图书馆则是一个幽静低调的存在，从颜色到造型都在给那白色贝壳让位，但是凡是去过那里看书的人，却都会觉得那里更可亲，哪怕只是这样由对岸的目光所及，也立刻会想象到它的方便和容纳，它任何时间都可以刷卡而进的神奇。
人们坐在沿着岸边的台阶上，却各自都在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机的蓝光将每个人的面庞映照得都像是一盏盏镜像之下的光斑。这样的光斑在整个广场上广泛地散布着，只有那些正在跳广场舞的人或者可以暂时脱离开它的照耀，但是同时会有很多这样的蓝光点对着她们随着音乐的舞姿而拍照或录像。没有了手机的时时留影，很多活动也就失去了原始的动力；这是时代发展至此的时候不知不觉的症状。
不过这样点点蓝光，和广场身后高楼上巨大的墙壁电子屏里不断刷屏的广告来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人们已经习惯了在类似的庞然大物的身旁的安之若素，这也是时代所赐的自然而然，甚至，大多数人都不会记得那硕大的广告是说的什么。他们只是记住了这个广场人气鼎盛的温热的夜晚，这个迥异于太仓主城区的清疏气氛的与别的城市看齐的广场之夜的热闹。
这样的热闹是由大家凑在一起跳广场舞，凑在一起散步，凑在一起看手机组成的。既然是看手机为什么一定要在湖边来看呢？看来看手机也是要挑地方的，在这样开阔敞亮的地方，聚集了很多人的地方看手机毕竟和在自己家里看不一样。
有意思的是，大家既要凑在一起，凑在一起的时候彼此还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互相可见，彼此还要互不干涉。这是所有的广场的通例，也是人类既要凑热闹也永远要保持自我边界的本性使然。
能望见同类，能在众多同类齐聚一个场合的气氛里感受到某种冷清的地方所不具有的欢欣，这是在一向疏朗的太仓生活久了以后的一种近于本能的需要吧，天镜湖恰恰就为这种需要提供了可能。只有它在城市里，只有它有那么大的开放式的广场，只有它可以容得下这么多人，这么遥远的视野。
的确，在太仓，包括学校门口接送孩子的人山人海在内，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合里看见过这么多人。一向以为这是个地广人稀的所在，公园绿地河边广场都没有一般城市那么多闲人。天镜湖的这个夜晚，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所有的太仓人都来了。
散步的人中有南腔北调的打工者，有本地传统居民，有新搬来的移民，各种身份各种来源的人们，在这个初夏的黄昏里聚集在广大的湖边广场和林地之间；在广场上形成了罕见的聚集的同时，周围的林地里则依旧是一片人迹稀疏的平常模样。
孩子们永远是这样的场合里最活跃的人，他们在奔跑，在轮滑，在骑小车子，在举着荧光棒跳跃，在父母亲的吆喝声中乐此不疲地欢声笑语。
围绕着每一棵香樟树的长方形的树坑，都有一圈钉了木板的户外座位，所有这样的座位上都坐满了人。香樟树是一种代表着温润和清凉的气氛的树，它在这样的气氛里才长得好，而同时它也直接给人这样的气氛感觉。
坐在这样的位置上的，很少有自己到广场散步的人，一般都是成群结伙来的打工者。他们似乎是被汗水浸湿了的衬衫与背心这时候总会很自然地敞着怀，或者被拉扯上去露出肚皮来；他们几乎人人都在抽烟，烟雾在他们的头顶上升腾了一下就被广场上的风吹向了一个方向，让那个方向的人们难以坚持地迅速躲开。这是属于他们的休息时间，在烈日下工作了一天以后，能在异地的城市广场上这样抽着烟凝视着人流中形形色色的人，凝视一下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家庭生活之状，便是最大的享受。
携手漫步的夫妻之所以一直携着手，是因为稠人广众之中的互相依靠的习惯，也是因为太仓的夏夜，天镜湖的夜晚还不是很热，甚至只要离开核心广场人最多的地方，还会明显感受到阵阵凉风；在这样的凉风里携手揽腕最自然、最贴切。
在稍微离开核心广场一段距离的湖边，牵着狗的女子坐在地灯旁边，地灯的亮光照亮了她粉色的裙子和粉色的腿。她的狗和她背靠背地坐着，守护着她，抑制住了自己要撒欢儿去奔跑的渴望。她们像是天镜湖边一尊最完美的雕像。
湖畔的伞下的玻璃桌子是公用设施的一部分，让人可以直接坐在自然里，一尘不染并非只是因为打扫得勤，更主要的还是因为空气干净而滋润。不远处厕所外置的洗手台，是很有现代装修感觉的返璞归真的设计，将一溜整洁的洗手池面对着广袤的湖面和丛生的植被，像个巨大的院子，你也就像坐在自己家这巨大的院子里的主人。
天镜湖是人工湖，天镜湖边的森林植被也是人工栽植培育而成，但是天镜湖上的广阔、天镜湖上的风、天镜湖路边上偶然横穿马路的各色大鸟，却又都是大自然本身的造就。它们在夜晚的灯光与夜晚的幽暗之间的恰如其分的存在，将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分寸、尺度、火候都拿捏得十分熨帖。这是每个夜晚这里都聚集了很多人的最重要的原因。
当然，环湖的多个免费停车场还有遍布所有路口节点位置的保安，也为这样的人气旺盛提供了最恰当的支撑。这大约可以说是现代城市发展的广场文化、有自然风貌的广场文化的顶级配置状态了。
在拱桥上，在夜灯装饰过的玉带桥上，温和的没有了灼人的阳光的夜色，笼罩着静静地走到这里的人，虽然在城市，却如在旷野中的湖畔；虽然在夏夜，却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