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绒花文学||王德明短篇小说：【迷失，在路上】
迷失，在路上 文/王德明
COAST已经打烊，依然找不到回家的想法，浓浓的卡布西诺也让我打不起精神。在COAST已经坐了许久了，但是我的心仍然不能静下来。今天和刘洪柱的聚会，我用微笑迎接他，用好酒招待他，竭尽一切可能让他高兴，都是为了我们过去的岁月。他走了，我却不能平静下来，来到COAST坐一坐。夜，已很深了，这里也无法安放我荒芜的心绪，却更加让我烦躁起来。
雨，还在下。
房间里空荡荡的，我的心也空荡荡的。想哭几声，却又不知道哭什么，就这样怔怔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雨。路灯下，外面的世界很灿烂。雨滴，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小雨伞飞向远方。
多么希望能有人和我一样，推门走进来，和我说说话。但是，没有。服务员再一次来到我的身边，轻轻地跟我说店已经打烊了，我故意装作听不见。我知道，我是COAST的常客，他们是不会赶我走的，只能慢慢地坐在柜台里静静地等待。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服务员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女孩子，她在慢慢地抹桌子。
就是因为她，这个收拾桌椅的服务员，长得太像小雨了。这是送走刘洪柱后我特意绕道儿来COAST坐一坐，而不愿意离开的根本原因，COAST知道我的心，她也知道。
小雨，姓康，名雨，我青少年时的朋友。
刘洪柱来了，在车站打来电话。
刘洪柱是我一个村的从小学到中学的同班同学，见面喝个小酒儿从来都是一个天经地义的规定动作。因此，接到他的电话后，立马儿就在马家沟河边的附近，找到了一家小饭店。老板，我认识，人很随和，味道也不错。来过几次就熟识起来，一切都方便。
天，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这样的雨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我们找了一张靠窗子边儿的桌子，坐下。边喝边聊边看着街上的景色。
雨，还在下，一支支小雨伞从眼前飞过。
慢慢地，其实也就三两杯，可能是喝得有点儿急了，酒就有点儿高。雨敲打着窗户上的玻璃，雨和酒都是易于勾起人们愁肠的东西。发小，又是老同学，碰到了一起便口无遮拦了。
说到小雨，刘洪柱就打开了话匣子，说：“你忘了，我们刚上小学四年级那会儿，我们都学着练习刷牙，小雨在你的身边儿上看。小雨问你说你的嘴巴里有屎啊，还要用刷子去刷，你的脸“腾”的就红到了耳根子，连牙膏、漱口水，还有沫子，一下子就都咽了下去，好悬没呛着，你还跟人家打起来了。”
我赶紧：“哦哦，真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刘洪柱一提到这事儿，就像揭了我的疮疤，我又脸热心跳起来，仿佛害怕刘洪柱再说到当年的一些事情，赶紧一连声儿的用“哦哦”遮掩过去。
现在，小雨是刘洪柱的妻子，他们的孩子已经到县里去上高中了。多说，恐有尴尬。
我的家在一个距离县城百十里的小山村，向东是小兴安岭的余脉山林，村子里有百十户人家。
康小雨家，距离我家不远。
康小雨，我小学一年级的同学，上学没有几天她就辍学了。但是，一个村子里住着，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能看见她带着一串串的笑声从我的面前经过，脸上荡漾着春天般的灿烂，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热烈和聪颖。尽管衣衫破旧，穿到她的身上，总是那么端庄、恬淡，洋溢着少女的纯情和风采。
刘洪柱家离我家也不远，我们是从小的光腚娃娃。后来，我和刘洪柱一起上了中学，小雨没有上学。她爸爸说女孩子上学没用，早晚要嫁人的，还要白搭钱不上算。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
康小雨家孩子多，她有六个妹妹一个弟弟。很早，她就参加了村里的劳动生产，是家里的一个整劳力，公分儿挣得比男人都多。
心计和文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小雨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她聪明伶俐，能说会道说话叨理，为人厚实，敢于承担，拿得起放得下，所以人缘儿很好。更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小雨很善良，见不得不公平的事儿，仗义直言。心中一直期待着一种美好和希望，用善良去面对家人、朋友。不管谁受到了欺负找到她，都能出来说句公道话。姑娘们都愿意跟着她插伙儿，说她主意正不求人，很有大哥的“范儿”，跟着她不吃亏。而且小雨非常勤劳，每天早早就起来，为家人做好早餐，这种勤快劲儿在村子里是有目共睹的。一次父母亲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就说到小雨是一个好姑娘。他们说将来有一天，要把能她娶回来做儿媳妇，会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上了心思，但在农村是不讲究自由恋爱的，加上我有贼心没有贼胆儿，只是悄悄地寻找机会想去追求她，而一直也没有把这件事落地，就这样搁置着。
我的青春就留在了东边的山上。
春天，搂柴禾采蕨菜。村子里的供销社收购蕨菜，说是销往日本，防癌治癌哩。柴禾则供给家里做饭用，那时的燃料奇缺的很，农民是没有能力烧煤的，除了田里的秸秆儿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听说过烧秸秆儿能污染环境。夏天，采草药采蘑菇，柴胡、川贝、党参有的是。第一声惊雷，一场雨过后，大地就怀孕了，山上的蘑菇会迅速地疯长。初茬儿的蘑菇，配上小白菜儿，可是山里人的餐桌上最美的菜肴啊。秋天，割苕条，供销社收去卖给编织社，那是编土篮子的最好材料，也是农村孩子们的学习用具制造厂。冬天，则是上山捡干枝子、套兔子，虽然套兔子的收获甚少，却让我在寒冷的期盼中学会了勤劳。
那是一个雨后的夏日，刚刚下过雨的山林蓄足了水，就像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水嫩清纯，生机盎然。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又和刘洪柱一起去山上采蘑菇。
天，清澈透明，蓝得吓人，空气清新而凉爽。空山水经过了桦树的涵养，中和掉了从天空到地面的旅途疲惫，有了丝丝的甜味儿弥漫在空中，让人沉醉。
不远处的白云边，传来一些女人的说笑声。是她，小雨，还有她的小姊妹们。大家都是住在同一个村子的邻居，村子小，村子里的人没有不熟的。只是自从她辍学以后，见面少了，来往少了。特别是长大以后，内心更加拘谨，仿佛有了一层隔阂，不像小时候那样地亲热了。但她仍然像一片轻柔的云彩向我眼前飘来，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热烈与温柔，两片薄薄的嘴唇在笑着。
突然间在山上见面，雨后的湿气云里雾里缠绕在身边，仿佛仙境里遇见了白素贞，倒让我一下子囧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康小雨，已经长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蓝褂子灰裤子紧绷着她热辣的腰身，衣服架子玲珑浮凸，真有点儿大明星奥黛丽·赫本的范儿呢，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安静、纯明、柔美的气氛之中。
我意识到，女孩子都是在一刹那间长大的，如同安徒生的丑小鸭。
见到小雨，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就忐忑起来。非常想同她打个招呼，偏偏又要装作不主动的样子，只是从眼角儿处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正不知该怎样办，小雨却热情大方的说：“知识分子们也都来抢山货啦?”
“哦，我。你也来采蘑菇了，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结巴。
倒是刘洪柱反应特别快，说：“小雨，采多少了?真能干啊，过日子的好手啊。”
刘洪柱也真有两把刷子，嘘嘘霍霍的几句话，就把小雨拍得舒舒服服地跟着他走了。走之前，小雨还拿眼角瞟了我一下。算是告别吗？我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着实有些嫉妒起刘洪柱来了。偶然一次遇见，让我突然感觉到，小雨竟是如此的温婉、优雅、端庄和俊俏，就像喜马拉雅山上的一朵雪莲，美丽而神圣。刹那间，我的心被颠覆了，小雨占据了我整个的世界。
我要为这个世界而欢呼，我为这个世界而疯狂。
正是鲜花盛开的季节，也是一个谈恋爱的季节啊，芍药、百合、野菊花竞相盛放，更有那橘黄色的步步高，在为爱情鼓与呼。
我采摘了一些鲜花，跟在姑娘们的后面，正准备送给她时，刘洪柱横插一杠子，来了一个“截和”。说有事，要跟她说句话，就领着她先走了。我不好说什么，只能远远的站在那里。但是，爱情的种子却已经在我的心里开始萌芽、扎根，等待着春天的蓬勃，这是我第一次想要向她表达爱慕之意，我把青春钉死在那里。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诗与远方”又回到了课堂上，触手可及。
就要毕业的那一年的夏天，刘洪柱偷偷地跟我说，他和小雨恋爱了，我的心一下子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噩梦来得太突然。爱情是自私的，心中不免恨恨起来。我与小雨还没有谈到过爱情，也许不是爱情，也许是单相思，但是当我听到刘洪柱说了他和小雨的爱情已经开始的时候，却感觉到像五雷轰顶了。就好像自己的东西，不，自己的一个宝贝，被别人抢走了一样，五内俱焚，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小雨跟我是什么关系呀。如鲠在喉，我恨不能咬人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咬，突然就想起来一位法国数学家伽罗瓦，为了爱情和一名军官决斗而死的故事。我一直崇尚伽罗瓦，并暗下决心，要找个机会痛打他一顿以解我心头之恨。
一天，新来的数学老师要摸底考试。一人一座，他在我的后面。我的数学很好，考试我有把握。当我数学卷子做到一半时，他在我的后面“砰砰”地踢我的凳子，我极其反感地把凳子向前挪一挪，不理他。一切都非常顺利，卷子答完了，铃声也想起来了。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路上等着他。刘洪柱高高兴兴地跑到我的面前，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我就使足了劲儿，当胸给了他一拳，一下子就把他打到了。我在心里发着狠，拳头上带着恨，一腔的怒火遇上迎头风，刘洪柱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你，你，你疯了？”刘洪柱哼哼着，从地上站起来，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考试的时候，你老踢我干什么，整地我都没考好。”我怒目而视，先发制人，理由是非常充分的。第一次摸底考试，都想给老师留一个好印象，影响了我的成绩打你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缘由。小雨的事情不能说，也说不出口，那个理由只能压在心底，见不得天日。但是，拳头的力量中却饱蘸着羡慕嫉妒恨。
“你，你的数学题做错了，我想告诉你。”刘洪柱的眼睛里充满了泪花，让我突然一下子感觉到自己是何等的的龌龊。我伸手把他拉过来，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一下子又忘记了小雨的事情，忘记了他是一个抢走了自己心上人的罪犯。小雨是什么，她在我的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位置呢，我恍惚起来。
多年来，我跟小雨并有什么任何的表示，不知道这算不算暗恋。
我的心，突然一下子就沉下来，我和刘洪柱是多年的好同学，一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和小雨恋爱有错吗？小雨并没有和我谈恋过爱，我也没有和小雨说过任何有关爱情的事情。他只是抢险抓早行动快，先自己一步和小雨恋爱了而已。这一拳有点儿荒唐，有点儿很，虽释放了我心中的一切怨恨，却从此在心里埋下了自责的祸根。
“对不起，要不你打我一下子吧”，我说。
“操，神经病”，他轻轻地说了一声，转身就走了，我怔怔的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发着呆。这一拳结束了我的清纯，我再也不是一个“一张白纸”的小伙子了。也结束了我们的友谊，他是我多年的好同学好朋友，却抢走了我心里暗恋的姑娘，我找茬儿打了他一拳，一报还一报，从此两不干，一切恩怨都结束了。
很快就进入高考倒计时了，一切都在为高考让路。面对高考，理想，最为生动，最有气势，最是绚烂。同学们的理想，又分成了好几个层次，袅袅地缭绕在同学们的心里，头上三尺有神明，最低的一等也是最现实最朴实的，那就是鲤鱼跳龙门，走出农村，吃上商品粮，明天就是另外的一个崭新啦。
奔命。不，拼命，更为合适。班级中飘荡着一缕缕淡淡的气息，好像是同学们的心都被煮沸了一般。理想已经走到了面前，既相对的稳定，又缓慢地移动着，把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希望，打扮得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神奇而美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信仰更宝贵。
理想就在脚下，人生的方程式就是步幅乘以速度，只要走总是会越来越近。
高考时，语文试卷的最后一道题是作文。要求结合自己的生活，写一篇作文，记一件有意义的事，或写一个对你有着重要意义的人，题目自拟。我冥思苦想，费尽了心机，写了一篇标题叫做《一树梨花开》的作文。文章写了与小雨的认识，小雨的为人以及对小雨的敬佩，甚或是朦胧的爱意，继而进一步抒发了对祖国的热爱。只是，我把小雨的名字改成了小雪，这是我第一次用文字来表达对小雨的爱慕，也是最后一次。初恋的感觉真好，不仅让我第一次知道了感情这东西是这样的珍贵，一旦失去了就永远也找不回来的道理；进而也让我知道了一切工作都必须抓紧抓好，抓而不紧等于不抓，这一经验在我一生的工作中都有借鉴意义；更让我知道了一切文章都来自于感情，有感情才有色彩，才能让文章更灿烂。包括后来的工作报告等，每一次我都融入了对工作的热爱，对事业的追求，赋予了文章以生命。
感情，一点一滴地撒落在卷子上，风起云涌般凝聚成无穷的力量，浩浩荡荡地飞流直下，终见一线阳光，洒金绘彩，绚丽缤纷。
爱情，有时也能帮助人提高写作能力，甚至在最关键的十字路口，这是柳青先生所没有想到的。
赋有生命的文章带给我机会，我的作文得到了评卷老师们的认可，给的分数很高，指引我走出了大山。后来，我的作文被发表在省里的一家小报上，并配发了编者按。编者按首先批评了中学生们的早恋，进而却对我的作文从结构、语言、故事、哲理以及感悟上给与了充分的肯定，这让我出名了好一阵子，也让村子里的一些作文写得不怎么好的孩子们无辜地被家长打了一顿。
理想与爱情，总是在理智中成长。
在我即将从省城毕业的那一年春天，刘洪柱给我来信说他要就和小雨结婚了，希望我能回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我没有回去，只是回信说学校在组织实习，离不开。其实是心里不痛快，总是空落落的。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他们终于修成正果，高兴也是替小雨高兴，她也算是有了一个理想的归宿，但我绝不会替刘洪柱高兴，内心的伤口虽然愈合，疤痕还在。悲伤的是我的初恋，在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恋爱是怎样一回事儿时，就夭折了。一拳定乾坤，虽然打了刘洪柱一拳，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恩恩怨怨，但心里的伤疤还在，心魔还在，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后来，有过几次探家，刘洪柱都请我到他家里去喝酒，表面上都要过得去，没有说出口的爱情并不显得尴尬，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喝酒我都喝多，以醺醺然的沉醉来超度自己的内心。
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初恋的寿终正寝对我的一生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工作以后，我爱上了喝酒，并在喝酒中享受回忆，享受生活。我的家人搬到城里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刘洪柱和小雨了，联系也就慢慢地少起来。
但是，每次刘洪柱来到省里，都给我打电话，让我多次醉得不省人事。我从来也没有跟他说过我曾经暗恋过小雨的事情。但是，他对我曾经打他的那一拳却总是耿耿于怀，好像知道一点儿什么。每次问我，我就装成一个“酒懵子”应付了事。他总是怀疑，他踢我的凳子总不至于惹起我的怒火，因为这种事情过去也经常发生，为什么偏偏那一次我就发了神经。
我无语。
时间，慢慢地淡化了人的情感，平复了人们的内心，让一切归于平静。人生没有定式，一念绚烂，一念静美。送走刘洪柱以后，我又恍惚起来，总是想起旧事，想起小雨，想起刘洪柱，最终想起了我的年少轻狂。
几十年过去了，时间就是最好的结束。即使上帝和魔鬼在一起，也不能安排出今天的这种心绪，我很享受天地不知我自知的苦难。
COAST已经打烊，依然找不到回家的路。
房间里空荡荡的，我的心也空荡荡的。服务员已经收拾完桌椅，站在吧台里看微信，一句话也没有。实实地，她长得太像小雨了。想起这些就想哭几声，又哭不出来，哭什么呢，不知道，就这样怔怔地坐着。这一点，COAST很出乎我的意料，她知道我的心。
又想起刚才和刘洪柱见面时的情景。
天，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偶尔有一支小雨伞从眼前飞过。又想起我的家，向东是大山，离小雨家最近。又想起那个雨后的夏日，小雨曾经路过我的世界，就像一场流星雨，只是没有等到花开，就匆匆地陨落了。又想起那次无缘无故地找刘洪柱的茬儿，狠狠地打了他一拳。这一拳没有结束我们的友谊，只是祝福爱情的新生。
对，祝福爱情的新生。
雨和酒，确实都是易于勾起人们愁肠的东西，咖啡呢，不是吗？也是。
往事并不如烟，一想起小雨，便迷失在路上。
天上下着雨，我的心却在流泪。
空荡荡的COAST收留了我的肉身，却无法安放我荒芜的心绪。这一夜，大地失去了星空。
作者简介：
王德明，1960年生，哈尔滨市人，沈阳工作。热爱文学，喜于创作，多有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先后在刊物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