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是近期的案例,夫妻俩都有抑郁症,先生是IT行业高管,妻子是金融业高管,他们的好转跟学太极有关。先生大约在5年前进入抑郁状态,他很明智,停下来休息,给自己空间,然后锻炼身体。先生得抑郁症的原因,是进入了一种单一刻板化的生活模式。他从小一直是第一名,三好学生,习惯只考虑自己的想法,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比如作为心理医生跟他对话的时候,我常常有点挫败感,我说的很多东西不起作用。这有点像我递给他一杯茶,他不接,没看见,因为他一直在看这支笔。这一类群体,容易只看、只听、只接受自己愿意接受的东西,非常单一的视角。这一类群体因为目标坚定、聚焦、不容易受外界干扰,比较容易达到自己制订的目标,容易崭露头角。但当他们发展到了一定阶段的时候,这一路上就有太多的东西被忽略掉了,而这些被忽略掉的东西,把他们又拉了下来。这是老天的合理安排,让我们的生命能够更均匀调和,更脚踏实地一些。妻子是另外一种情况,性格很好,脸圆圆的,很柔和,非常顺从,也很清晰。但是呢,她有大量的情感力量藏在内部,我在跟她对话的时候,她不太敢表达自己的意见。我当时有些奇怪,作为一个高管,为什么会那么畏缩,而且在对话过程中,她大部分时间有一种微微的恐惧状态。我跟她说:“我问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你小时候跟父亲的关系怎么样?他对你严厉吗?”她开始流眼泪,说:“我的爸爸永远都是很强悍的,我无法进入他的内心。”她父亲很少把自己的内心世界显现出来,对她从小就有很多要求,常带着负面的情绪要求女儿,所以她从小是很小心地待在家里,跟父亲相处时的心理状态是:哪句话惹到他,他会跳起来。这个模式,深深地植入了她的潜意识。我就带点玩笑说,所以你找了个差不多的丈夫,只是脾气好一点,但相同的部分是,只听、只说、只想、只接受、只交流他愿意的部分。所以,她的内心、思想和情感中堆积了大量的东西无法流通。你们中有一部分学过《伤寒论》,还记得这是什么状态吗?太阴,壅滞,所以她的体型也是这样胖胖、水水的,脸也是这样的。于是,我让她当下练习和先生的真实交流,教她如何能够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把心里话说出来很重要,哪怕对方一开始会不习惯,会有点不高兴,我们自己要先适应“允许别人不高兴”的心态,尤其对于始终不敢表达自己的人来说,敢于让别人不高兴是必要的。因为真实比虚假更能让彼此趋向健康。她平时定期给我写信,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我又收到了她的信,她内在的程序已经转化了。这个程序不转化,我只是给她吃中药、扎针灸,不会有太大的效果。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她听了我的建议,去练拳。为什么练拳很重要?练了之后,就有阳气了。她原来的那个低能量的状态,即使我激发她,指出了问题所在,她还是畏缩,没有勇气去改变。勇气是依靠阳气支持的。心身是一体的,有了身体运动带来的阳气,才有可能突破她精神世界的旧有模式。我过去治疗抑郁症的经验,是要求他们必须要有定量的体育运动,跑步,最好是练武术、拳击。在做心理咨询时,病人第一诊,我跟她说要运动,第二诊她来了,我很清楚她有没有运动。我会跟她说:“如果你还是不去运动,就不要挂我的号了。”我对病人这方面蛮严厉的,因为这样可以让她好得非常快,不然是在浪费双方的时间。这个经验是怎么来的呢?我读研究生专业的导师——李慧吉教授和武成教授,他们夫妻俩是国内心身医学学科的创始人之一,他们本专业是中医,也属于跨界。当时师母所在的天津中医研究院的附属医院有一个中国唯一的心身内科,有大量的心理生理失调的案例。1999年,我在实习的时候,那里有大量的抑郁症患者。当时诊所的模式是先做量表,电脑上填完量表就会有个初步诊断。诊断完了之后,会有心理咨询交流,然后主要以汤药治疗。后来我跟老师关系熟了,他也信任我。我说:“老师啊,那边有一个空房间,能不能让我来做一些辅助治疗?”这样还能够增加科室的收入。因为那一年医院突然制定新政策,要求每个科室每月要上交一定金额的费用,我的老师是科主任,所以有些着急。怎么把这个小房间用起来呢?里面有两张床,我买了一些做艾灸的盒子,再要了一口电炒锅和十斤盐,还有五个棉布袋子。病人来了之后,我“咣咣咣”地给他炒盐,然后给他热敷。这个理疗费比开汤药收入还要高一点,其实也就二三十块,但在当时算蛮高的了。这么一个实习的机会,让我发现这些辅助治疗的效果真是非常好。后来老师又给我机会开方子,我就开一些《伤寒论》里面助阳气的药。抑郁症当中,阳虚和痰湿的很多,是阳气不得抒发,需要流通,但还不是耗竭型的。而焦虑症有不少是阴虚阳亢的状态,耗得很严重,这是两者的明显区别。在中医来看,焦虑症和躁郁综合症属于同一类,那个油灯的火苗啊,其实已经在晃动了,油已经快没有了。到了相对稳定的阶段呢,其实是重新在聚能的阶段。聚到一定的时候,气脉却不通,内在压力一高,就开始狂躁了。然后狂躁完了,消耗完了,又从暂时的少阳阶段,“哐当”掉到厥阴阶段,躁郁就是这么一个在阴阳两极之间摇摆的状态。这些跟性格和认知的差异也有关系,这部分也是心理学所关注的。同样处于低能量的状态,追求完美的人群,更容易得焦虑症和躁郁症。要努力,要表现得很好,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在低点。我的病人里,有一批生活基础很好的,但是因为性格和意志力偏强,也容易得躁郁综合症,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坚持撑着,达到某种自己认为不可或缺的社会既定标准,最后就耗光了。像我这种意志力不那么强的,常常会退而求其次,或者抱着再次也可以的心态,最多有点小抑郁或小焦虑,这部分很有意思。举这些例子,意思是说,一个医生面对所谓的抑郁症、焦虑症,入手的方法有各种可能性,千万不要只从一个方向去考虑。再讲一个印象深刻的案例,2013年我去瑞士参加一个关于自然医学和民族医学的国际年会,给那里的医生们做主题演讲。地点在纳沙泰勒的哥伦比亚预防医学中心,那是瑞士著名的自然医学中心,整合了现代医学、中药与针灸、印度阿育吠陀医学、整骨、营养、静坐、瑜伽等各种医学体系,还有各种特殊的检测设备,比如测脉轮能量和人体辉光的仪器,我的好朋友克劳汀娜在那里做中医和西医全科医生。当时有位抑郁症病人找克劳汀娜看了大概有6个月,主要是扎针灸和吃中药,但是改善不明显,她就事先征询病人的意愿,问他愿不愿跟一个中国来的医生聊一聊。他同意了,我们当时大概聊了一个小时。那位先生40岁左右,形体壮实,身体非常好。他还是摄影师,以前练日本的合气道,人非常敏感,意志力很强。他坐在那里,能感觉他的肉体和内心力量很强,他可能还没有学中国的太极功夫,学太极的会松柔一点。他的主要问题是睡不着觉,每天半夜会大量出汗。我们在《伤寒论》中学过,夜半为阖,对于三阳体质,出汗是身体能量过高的排泄反应。他还有头痛、人际交流障碍和广场焦虑症,还有轻微的幽闭恐惧。到了太空旷或者人太多的地方,还有单独在狭小空间,都会很紧张,喘不过气来。他的感情生活很不稳定,跟女朋友的交流总是不能深入。他说每次到了大概6个月的时候,关系好像就会断掉,双方无法再深入下去了。这些外象,在揭示什么问题呢?他的身体很强壮,但他说已经很久没有练武术,很久没有运动了,身体里大量的能量无法正常流通,情感层面也有大量的能量无法正常流通。他跟女朋友的交流,只是属于表层交流,表层交流是必要的,但只有表层交流,就会有大量的问题堆在身心的内部处理不了。这个大家有体会吧?我们自己的家庭当中总是会有一些问题出现一二十年或更久了,但永远都解决不了。大家只是停在讨论层面或者连讨论都停止了,这些东西厚厚地积累着,这其实往往是家族相关人员生病的很大原因。所以,为了全家的健康,不是做好人就行,要做一个明智的、勇敢表达的、勇于澄清的人。他和女朋友不能深入交流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他从小跟他的家庭成员也没有很好的交流,所以一直没有形成与外界和社会正常交流的能力。一个身体很结实的人,情感很强,练过武术,现在又不练了,能量都闷在里边,然后,又是生活在西方一个崇尚独立的社会文化。我跟他开玩笑说:“你要是生活在过去的印第安部落或者是西藏,或者是现在的墨西哥,你现在的这些问题就不会是什么难题了。”什么意思呢?因为他生活在瑞士,一个太好的环境,每个人都彬彬有礼,有自己的边界,他内在的很多东西都不能表达出来。如果他在我小时候生活过的贵州那一类的地方,心有不满就和人打得鼻青脸肿,或者骂骂粗口,喝完啤酒把瓶子给砸了,可能这么来一个月也就好了。这些看似粗鲁的言行,在某种意义上,会有利于某一类过于文明的人在某一阶段的心身健康。现代的文明有时候会产生大量的这类问题,有一类城市文明人从小被驯化得很小心,说话声音要轻柔;那边有位女士要走过来,得等一等,让她先过去;喝汤的时候别出声,要是烫了嘴也得优雅地微笑,不能吓到旁人......所以,很多部分都被压抑了。有压抑就会有爆发。我跟他谈话的时候,感觉得到他内在的进攻性很强,无形中就把他在生活中的很多压抑和不满向我投射了过来。做心理医生会碰到各种投射,有时候一些病人,会把他(她)在情感上,或对父亲、母亲的一种没有完成的爱恋转移到医生身上。我的一些同事因此坠入爱河,这是不幸的事件。其实家庭成员也是这样,人往往会把他在生活中没有处理完的东西转移到近距离的家人身上,而且,往往是转移到最亲近、善良和最弱的那个人。所以,诊疗将近一个小时以后,我发现用语言交流无法帮他理解这些。我稍微有些不耐烦了,他也准备要走了。但是我对自己说,再尝试最后一次。我不再说服他,我说:“我跟你讲的所有这些,其实都是废话,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些只是语言。如果你有兴趣,我们一起来打坐,也许你能体会到一些东西,这有点像你过去学的合气道。”我敢这么邀请,是因为他练过合气道,接触过这些无形能量的训练与感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坐了下来。我跟克劳汀娜很高兴,会心地对了下眼。然后,大家一起坐下来。打坐的头十来分钟,感觉到空间的冲突力量很大,他的内心很不平静。我跟他说,内心不平静没有关系,不要去控制它,试着退后一点,看看自己有多不平静,不要去试图控制这个不平静,而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的压力有多大,像旁观一样。他突然就静下来了,然后我建议,我们在这个状态里再坐十分钟,也不用去维持它,就体会一下现在的感觉。又坐了十分钟,再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表情已经不一样了,他其实已经跳了出来。整个诊疗中,这二十分钟才是真正的心理治疗,而不是去说服他。打坐结束后,我告诉他,现在是更内在的你,非常敏感,但很平静。你需要跟外界交流,但你一直没有这么做,这么多年积累了太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压在里边呢,晚上就变成了你的汗,白天变成了你的焦虑和恐惧。然后,在比如和女友交往到了一定时间,需要深入的时候呢,你的这个力量就打到她身上了,人家就受不了了。第一次诊疗是2013年1月份,等到8月份我再去的时候,我们又见了一面。他的状态非常好,新交往的女朋友是个中医,他还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在一家全球性的慈善组织做摄影师。他此前说过,想做一些公益性的事业,他觉得自己在商业中不太适合,所以在此之前一直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找不到摄影师的工作。当他的内心回到他的原点的时候,生活好像就开始以他真正的愿望为中心,开始重新建立并展开了。如此一来,他的身、心、意跟外界是一种自然有序的交流状态,这就是良性循环。所以,原来的那些问题自然解决了。
李辛简介
中医师,心身医学硕士。师承国家级名老中医宋祚民先生。
著有:《儿童健康讲记:一个中医眼中的儿童健康、心理与教育》2015年,立品图书。《经典中医启蒙:一个中医眼中的生命、健康与生活》2018年5月,立品图书。《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Back to the sources for a Modern Approach》(《回到本源》2013年瑞士,英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