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地 | 东篱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四六文摘

文：东篱君 / 图：堆糖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前言

壹·道不尽的凤求凰

那一天，父亲慕名请才子吃饭。彼时，他一身当朝汉儒的峨冠博带，白衣胜雪，风姿清骨，窗外的阳光透过檀窗，斑驳的碎影打在他身上，如梦般灵动飘渺。我躲在屏风后面，一时间竟看傻了眼，原来这世间竟还有这般清俊的脸。

再看他的时候，竟然发现他拿起绿绮——他赴宴的时候竟还把绿绮也带在身边。

挑宫、抹商、托角、擘徵、剔羽。一曲《凤求凰》在他的绿绮琴下娓娓道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幽幽的琴音透过薄薄的湘帘，诱惑了满园的春色，在我心里开出一片灿烂的桃花，我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我迅速放下帘幕，背靠在冰冷的墙上，借此冷却自己灼热的春心。

我的心在那个瞬间里百转千回，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如坐针毡。那首曲子的情意我又怎会不知，只是父亲已将我许配过一皇孙，不料那皇孙短命，未完婚便夭折了，我根本就不是那只高贵的凰，又如何与君共翔？

曲罢，他俯身跪地，恳求父亲将我许配给他，父亲一时始料不及，茶盏掉在地上，碎了无数片。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是那个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似有千言万语，而后终止于我父亲那愠色的面庞。我心一沉，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什么。

宴席散后，他将一张写满倾慕之情的字条通过侍女送给了我。我看了后，轰然一惊，那颗躁动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原来，一曲琴音起，只为窃芳心。

毫无疑问，才子的吸引力是巨大的，若是这才子再钟情浪漫，那杀伤力，实在是不可小觑。

旖旎桃花红，轻然杨柳风。春光应须系，莫留恨无穷。

匆匆收拾了行装，月夜浅淡，我轻轻推开后门，终于追随长卿而去。

贰·当垆典酒也堪豪

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我从来都不知道，民间的生活安逸而又快乐，我典当了首饰衣物，随他在临邛开了一家小酒肆。从此，我一身荆钗布裙，发不饰金钗，唇不染胭脂，素面朝天，前厅卖酒，却依然乐此不疲；而长卿亦是挽袖不得闲，清水池中洗碗筷，一块抹布走龙蛇。

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市井夫妻，赚点小钱生存，我不是富商家里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他也不是学富五车的才子。

虽然不是过着在卓家那般钟鸣鼎食的奢华生活，可是我依然豪情不减。只要每晚看到身边熟睡的他，我的心就一片安宁，不要富贵扰人心，没有功名利禄，就是一夫一妻，你一言，我一语，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几年后，许是他之前的那篇《子虚赋》打动了武帝的心，当传召他进宫的圣旨传来时，他激动地抱着我连连转圈，我也附和地笑。可是此去长安遥遥千里，又不知何日归来，没有盘缠如何去得？

哎！想不到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也会为了钱的事情烦恼。

终是不忍拂了他的意，我还是悄悄回了娘家。父亲见我回来，起初很是高兴，只是碍于面子，表面上淡淡的，当我说出回家是为了借钱的时候，父亲眼里的喜色生生隐了去，那张被岁月侵蚀的沧桑脸上再无表情。

看来这些年，父亲始终还是放不下。

一连几日，都不见父亲，一问之下，才知道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外人，食之甚少。心中涌起一阵苦涩。徘徊在父亲书房门外，几次欲敲门，但是手还是忍住了没有叩下去。

耽搁了些时日，还是做出了起身回临邛的打算。转身待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了李妈，她的眼光落在我粗糙的手上，抚摸着我：“小姐，这些年可苦了你了。其实老爷过得也不好，在你走后不久就辞了官职，闭门谢客，卓府从此便败落了，现在也只剩下我们这几个老仆人了。老身是从小看着小姐长大的，有些话是不得不说，老爷虽然表面上执拗，其实心里面还是向着小姐的，这几年，老爷时常对着小姐的画像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也很少看到老爷笑了，哎！好端端的家，怎么就，怎么就……”

“别说了，别说了，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就这么自私，这么不孝……”

噗通一声，我还是重重跪了下来。父亲，女儿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

父亲的眼角终于落下一滴泪来，但还是一言不发。

我还是要走了。坐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眼眶里含着泪水，连同鬓边的白发，在阳光灼射下深深刺痛着我的眼。再一次离家，远没有上次夜奔时的兴奋勇敢，只有那些痛彻肝肠。

马车出城，临别的时候，管家福伯把一包东西交给我，说那是父亲的意思，我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父亲啊，您的恩情，让女儿何以为报……

叁·等闲变却故人心

借着家里的金银细软，长卿终於还是去了长安，并从此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我没有跟去，毕竟，长安的繁华根本就不适合我。

我在家里独守空帏，静待着丈夫衣锦荣归。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垆典酒的快乐时光，长卿，你在长安那边还好么？

这样等待的日子很宁静。可是有一天，他的一封家书却生生地撕碎了我的梦。

纵然自幼饱读诗书的我，翻遍四书五经，在所有圣贤书上都找不到负心这个字眼。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万千百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生怕看错，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无亿，无亿！长卿，你真的对我无意？真的不要我了，真的这么负心这么绝情，是吗?

好冷好冷，好痛好痛。那十三个字，字字如刀，刻在心上。难道你就这么狠心抛弃我？你就这么急着沉入温柔乡？

身心剧痛，提笔疾书：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谁又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念，千挂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焚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榴花红似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啊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其二：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这便是我心中的爱情，纯净、洁白，不染尘埃。如山上的雪，似云间的月。

只是，那毕竟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君生两意，妾有何能？

有叹息，又无奈，有哀伤，有渴望，只是，没有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