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专题】曹长河：犹有书生负笈来
应杜甫所言“文章憎命达”。千百年来，艰难困苦已然成为诗人标配。季冬时节，《演界》记者拜访了一位年逾七旬、一生饱受砥磨的天津诗人——曹长河。采访过程中，曹先生虽身体消瘦，然谈起诗词来却慷劲有力、气势不凡，唐诗宋词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举止言谈间足见诗人傲骨、古人之风，让记者颇有穿越之感，仿佛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困顿沉郁的杜甫，又像豪迈刚健的辛弃疾。
上世纪六十年代，曹长河考取了南开大学物理系，志在研究物理学的他并未如愿，受当时环境影响，刚一毕业的他便被分配到工厂学技术。在诗词资源匮乏的年代，年轻人阅读欧美小说或者西方哲学书籍的机会更多一些。然而读小说却有一个问题——“不耐读”，曹长河说：“借一本小说很快就会读完，便又会苦于无书可读。”
偶然机会，曹长河从同学处借得一本《唐诗三百首》，从此为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曹长河被诗词之美所吸引，如获至宝的他把这本《唐诗三百首》熟读数遍，乃至可以成篇背诵。谈及此，曹先生自嘲说：“孟子有云：‘我岂好辩哉，不得已也。’于我则是：我岂好诗哉，不得已也。”
读诗，当时只是小众的选择。毛主席当年曾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来形容中国和阿尔巴尼亚两国间的友谊。在曹长河工作的工厂里，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两句诗，很多人都不解其意。工厂里的一位寇师傅问起了这两句诗的含义，在朋友的推荐下，曹长河为其解释了这两句诗：“意思是四海之内皆兄弟，虽然离得那么遥远，但是就像隔着一道墙的邻居一样亲近。”后应寇师傅要求，曹长河当场把这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背了出来：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问及作者、年代，曹长河亦对答如流。自此在工厂里，几乎所有人都对他“另眼相看”。曹长河也从此和寇师傅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而这位寇师傅，正是寇梦碧先生的长女、曹长河未来夫人寇苾的大姐。
此图为吴玉如先生手书。
曹长河对诗词的热爱让寇师傅极为感动，她意欲把一位老师介绍给曹长河，而这位老师正是她的父亲——寇梦碧先生。寇师傅向曹长河介绍说，“这是个‘怪人’：下棋喝酒打麻将这些一概不通，到现在打电话都不会。学历虽只有四年私塾，但却饱读诗书、精通典故，一生只有古诗词。”这个“怪人”恰恰引起了曹长河的兴趣，并决定登门拜访。
1967年，大年初三下午三点半，曹长河前往寇梦碧先生家中，两人一见如故，“从下午三点半到晚上八点半，一直在聊诗词。”寇梦碧直言：“你难遇我这样的师父，我也难遇你这样的徒弟。”更传奇的是，寇梦碧与曹长河的知遇之情，其后升级为翁婿之情，两位诗词大家的故事自此开始。
正月十五，正式拜师。拜师时，寇梦碧与曹长河“约法三章”：
其一：诗词不学则已，一学就是一辈子的事。在曹长河后来的工作生活中，他曾放弃过很多东西，却始终没有放弃古诗词，他坦言：“诗词有很多言外之意，让你琢磨不尽，二十多岁就烂熟于心的东西，到现在重读可能还会有新的发现。”
其二：一旦学有所成，以后不管什么样的环境、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把诗词传承下去。寇梦碧对曹长河说：“如果有热爱诗词的年轻人问道于你，一定要倾囊相授，把自己所知所学毫无保留地告诉后人。”
其三是由于当时环境特殊，寇梦碧要求曹长河不得对外透露二人的师徒关系，也不能表明自己正在学习诗词。从1967年至2017年，50年的时间，曹长河从登门拜师的少年，到如今已成广育桃李的曹先生。回想起当年拜师，古稀之年的曹先生依然激动不已、依然热泪盈眶。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寇梦碧先生为曹长河列出了唐宋诗词名家的学习目录，从书名、作者，包括何处可借得，寇先生都做了详细的标注。在此期间，曹长河基本读遍唐宋名家全集，诗词的分寸感了然于胸。此外，寇先生还给曹长河提出了诗词创作的八字要求：求真、意新、辞美、律严。曹长河坦言，老师给自己最大的影响就是说真话，“无病呻吟肯定无法被认可，自己都感动不了，怎么感动别人？创作诗词不是可以随便应付的，要有真情实感。”
在当时词坛，天津的寇梦碧先生与北京的张伯驹先生（号丛碧）并称“词坛双碧”，寇梦碧的梦碧词社与张伯驹主持的庚寅词社往来交流频繁，经常互相出题作诗。1967年冬，张伯驹致函津门寇梦碧、陈机峰、张牧石，以“寒流”为题作词。当时曹长河跟随寇梦碧先生学诗词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应寇先生之邀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首诗词作品——《从碧翁以寒流命题》，一同寄给张伯驹先生：
千军万马出寒门，
百二关河一气吞。
我与天公偏抗手，
只携春梦入清樽。
张伯老读诗后欣然回信：“天津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位诗人叫曹长河？我鉴别诗词好坏的标准是，能让我读过后记住的就是好诗，他这首我记住了。”
在其后的诗词之路上，曹长河曾受到很多诗词名家的影响：诗人，如杜甫、小李杜、刘禹锡；词人，如晏几道和秦观乃至晚清词人蒋春霖。但对他产生更大影响的是现代词人顾随，正是顾先生让曹长河认识到：诗词创作，不仅要似唐似宋，更重要的是似己似今。曹长河说：“诗词真正的生命力正是在于抒发自己的感情。”
图为曹长河应山西广胜寺住持之邀约为山门作联的联语手札
受各种因素影响，曹长河一生坎坷，从扛大包、造水泥、设计铁塔，到进机关做人事、财务……工作的变动、生活的困难、人生的起伏，都没有让他放弃诗词。“不弃诗词”，是曹长河对寇先生教诲的恪守、更是对自己内心的追随。在自己最失意的时候，正是诗词陪他度过了漫长岁月。曹先生曾把诗词比作安徒生童话，诗句就像卖火柴的小姑娘手中的火柴一样，于最寒冷处给予他温暖和光明。有人问，诗词能改善生活吗？曹长河说，“但凡有这样的想法，都学不好诗词。诗词不是玩具、不是工具，只有交付真心，才能写出好诗。”
在曹先生的诗词长河中，清晰可见一个纯净的灵魂。“读诗词要纯粹，要耐得住寂寞。”曹长河看来，青年人学诗首先就要淡定下来去思考，生活中到处都是诗，关键在于那时有没有激发你的灵感。在真正热爱诗词的人心中，诗词是神圣的，曹长河说：“只要你以正确的态度和精神对待诗词，他就是你永不变心的情人。”
从最初接触诗歌开始，曹长河于几十载春秋间遍尝人生苦楚，也深深为诗词之美所折服。学有所成的他坚持致力于诗词的传承，把自己对诗词的理解无私地传授给后生。每收一徒，曹先生都开心不已，如今他门下已有弟子二十多人。曹长河说：“之所以这样做，因为这是中国文化里最精粹的东西，没有任何一门国学比诗词更精美、更丰富、更有趣味。因此不能就此渐趋式微，要代代相传，并发扬光大。”
网络媒体时代，似乎处处皆“诗人”，实则“写诗的人太多，诗人太少”。愚以为，真正的诗人不仅能写诗，而是把诗词当成一种信仰并守护诗词的尊严。由此再看曹先生，更觉难能可贵。
曹长河《逐鹿词》诗词欣赏
曾是春魂关不住。暗拟花枝，斗艳争高处。一卷一舒工媚妩，阴晴自警移寒暑。
费尽猜疑朝又暮。婉转随情，金架迷鹦鹉。除却东风羞嫁与，思量早被东风误。
蓦地春来红满树，红到天涯，哪是侬归处。飞也无由飘更苦，为萍非计终为絮。
欲向锦堂帘下舞，叵耐斜阳，不照桃花坞。卜罢金钗难定数，今生已分和愁住。
见说朝阳新选秀，妆罢沉吟，眉样还依旧。笑也无由颦更丑，镜中颜色春前柳。
每到平明还奉帚，别院欢歌，弦管猜难透。守个窗儿听箭漏，声声数到更深后。
日影西斜深院锁，院外春荣，院里残红卧。羯鼓曾经挝欲破，心花已共群芳堕。
黻黼重拈成独坐，绣也无聊，抛也终非妥。我绣平原谁绣我，针针线线都相左。
一样秋心水上多，十分霜气接枯荷。小舟容与入烟波。
衰柳斜阳如有意，残山剩水不成歌。偷闲劫罅此消磨。
天上一蟾还脉脉，江风唤起乡愁。远山叠恨送行舟。浪扶诗韵险，灯入客魂幽。
不是尘心飞不去，何时身似沙鸥？碧云黄叶两悠悠。细斟千里月，满载一船秋。
依然彪炳大王风，钻火何须跳涧功。
我替天公深惋惜，枉抛心力造英雄。
忆着当时最可哀，陈言一炬尽成灰。
漫天风雪无人夜，犹有书生负笈来。
[注解]丈之藏书尽遭抄没，余尝夜雪中偷赠古籍若干。
凭高一慨日西斜，呼吸清霜洗鬓华。
织梦惊闻风又起，妆春唯赖鼓频挝。
萤光总替心头月，法相能开镜里花。
欹枕长吟虚九日，偶从瘴雾认云霞。
惯向诗中觅师友，篱边瓜豆最心驰。
诗唯至性真诗也，法不依人自法之。
卷里有诗皆刺世，世间无物不能诗。
我今何幸瞻颜色，恰似灵山一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