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散文】是谁和我说话
是谁和我说话
今夜月光很好,安静地铺满窗台。不知何故迟迟不能入睡，闭上眼时许多景象越发清晰，感觉似睡非睡间，耳边有人说话，很清晰的，甚至感觉到有气流吹到耳朵上，声音说，睡吧，臭小子，累了一天啦！我激灵一下睁开眼，目光四处寻找，却只有窗台上无声的月光和窗外那轮孤独的月亮。
眼泪刷的下来了，那是父亲的声音，真真切切，那一声“臭小子”是他赐予我的专利，三十多年来，无论是生气时骂我还是高兴时夸我，都离不开那一句“臭小子”，更多时候，听到他叫一声“臭小子”，心里就满满的踏实。
可是父亲走了，走了半年了。
父亲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小时候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主要表现在他怕走夜路，天黑有事出门他必定拉着母亲壮胆，有时母亲有事走不开他就领着我出去，路上我困了他就背着我，他说，一个睡着的小孩子也能增加胆气。后来母亲想了个办法，节衣缩食省下钱给他买了一台收音机，晚上出门打开收音机，就像有人给他说话，果然胆量增加不少，附近的夜路他独自敢走了，他把收音机当宝贝，谁也不让动。
记得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要下雨了，父亲在屋里来回走动，不停的说怎么办？原来山上有晾晒的地瓜干，必须在被雨水淋湿之前拾回家，否则霉烂变质损失就大了。可是母亲不在家，黑夜去远离村庄的大山上，他真的怵头。后来他背上我带上收音机上山了，粮食重要呢！到了山上，借着马灯有限的光亮他快速地捡拾着地瓜干。我追赶一只萤火虫离他越来越远，他发现我不在时，大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恐怖无比，然后发疯似的在黑漆漆的山上四处寻找，在一处地堰下找到我抱着就不松手了，全身哆嗦不停地说，臭小子，吓死我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想起收音机，急三忙四的找我收音机也不知丢哪了，看着黑夜包裹着的大山，他始终没敢再去山上走一圈。
胆小的父亲却有着长远的眼光。父亲很重视我的学业，随着年级的增高，原来一起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我也想辍学去打工，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说，臭小子，你懂什么？只有上学才有前途，我一辈子在农村辛苦，你一定要踩着我的肩膀走出农村走进城市，你儿子一定要踩着你的肩膀走进更大的城市，这样一辈辈才会有盼头。考上大学的那年，为我的学费父亲借遍亲戚朋友，在一个买豆腐的表叔那里，连他的一元两元的零钱都借了。去大学报到缴费时，收学费的老师看着父亲递上来的一大包零钱，叹口气说，一看就知是穷人家的学生。我心里酸酸的，后来一直不清楚父亲如何还清那些账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也如父亲所愿在城里有了固定工作，还找了一个城里的女朋友。我给父亲打电话说，准备带女朋友回家，让他星期天下午去车站接。那天下午，我们一下车父亲就走了过来，看着未来的儿媳妇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后来才知天不明他就来了一直等到下午，回家的路上，他偷偷地给我点点头，说，臭小子，你还行！
我给他买了一双皮鞋，他是第一次穿皮鞋，一脸严肃挡不住内心的幸福，接下来只要不是去地里干活，都会穿上皮鞋去街上和人聊天，只是后来才知皮鞋号码买小了穿着很挤脚，他每次从街上回到家都抱着脚揉半天，但下次出门还是穿上皮鞋。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父亲却病了。在医院里的父亲变得沉默，有时陪他走走，他总是紧跟着我，无助的样子让人心酸。他多次问看病花多少钱了？家里的一点钱是准备给你买房的，不行咱回家信基督教去吧，听说能治病还省钱。后来，父亲拉着我的手说，臭小子，我真不想死，我想看着你们过好日子，还想看着孙子一天天长大。
可是父亲还是走了，永远地走了。
每次在马路边或公园里，看到和父亲差不多年龄的老人悠闲地散步或聊天，我都想停下来看他们一会儿，我总觉着父亲就在他们其中。我就想着去给父亲买一台收音机，买一双合脚的皮鞋，还要买一个手机。我会给他打电话，很生气地给他说，你又去哪里了？该吃饭还不回家？父亲会很不耐烦地回我，臭小子，整天管着我，这就回家吃饭！
可是，我给父亲的电话打不出去，父亲回我的电话总是接不到。
我的生命失去一个支撑，我内心深处总有被抽空的痛，那是一种孤儿般被抛弃的感觉。月夜寂静，月辉郎朗，我知道耳边响起的声音不是父亲唤我，而是我又想父亲了，心底深处那一份思念野草一样蔓延。
注：原发《山亭周讯》2018年4月10日
总编：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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