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3月12日 星期五 第A13版:安庆传奇
潜阳子
传说我国上古时一位名叫夷坚的人,博学多知,学而不倦,每当听到有趣闻轶事,便记录下来。洪迈所著志怪小说集取名《夷坚志》,就是因为崇其才,慕其志,取“夷坚闻而志之”(《列子·汤问》)之意。《夷坚志》原书四百二十卷,可惜屡经散佚,现在仅存五十卷。这书搜罗广泛,内容多为神仙鬼怪,异闻杂录,禨祥梦卜……由此不仅可以窥见宋代城市生活的一些侧面,而且反映了宋代志怪小说发展的大体脉络,因此被认为是宋人笔记小说中的鸿篇巨制,是自《搜神记》以来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又一座高峰。
《夷坚志》写宋代人事,自然也不例外地写到了宋时的舒州,即现在潜山、怀宁、宿松、太湖、望江、岳西、桐城一带的人和事。在涉及舒州的十几篇笔记里,《夷坚甲志》里有四篇,乙志一篇,丙志三篇,丁志一篇,支志里已志一篇、庚志二篇、壬志一篇,其内容都是流传或发生在宋代舒州的民间传说、神话故事、风俗人情、宗教劝诫事例等。篇目虽然不多,但差不多勾勒出了舒州社会各个方面的生活图景,是研究唐宋舒州文化一份不可多得的历史资料。
《夷坚甲志》有一则故事叫《祸福不可避》,说宋高宗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尚书傅国华出任舒州太守。当时正值兵荒马乱,听说武昌匪盗猖獗,他心想武昌离舒州很近,匪盗如果打过来,就会把他多年所刮之财,特别是他出使高丽时私自留为己有的奇珍异宝一抢而光。于是扔下舒州,他带上全家人及所有财物,乘船去江宁(今南京)避难。到了江宁,他以为人财万无一失,但偏偏手下一个名叫周德的人劫了他的船,把他全家人都杀了,只放走了一位老女仆,而舒州却安然无事。
这是典型的“福祸有定数”故事。《夷坚志》涉及舒州更多的
是因果报应的轶闻。如《舒州刻工》写宋高宗绍兴十六年,淮南转运司刊刻《太平圣惠方》板,将一半任务分给舒州承担,舒州招募刻工数十名,先置局于州学校,后因刻工饮酒喧哗,在教授的要求下不得不移置城南癸门楼上。偏偏那天黑云压城,暴雨骤至,震雷一击,聚集在城楼上的刻工及市民卖物者百余人中有八十人应声倒地,当时五名刻工被击身亡。雷击本来是自然现象,但宋人以为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并且找到遭雷击身亡者的罪责:“盖此五人 尤 耆(嗜)酒懒惰,急于板成,将字书点画多及药味分两随意更改以误人,故受此谴。”古人敬惜字纸,书籍被视若圣物,书籍的刊印被视为一项神圣的不容亵渎玩忽的事,《舒州刻工》充分表达了这种观念。
《夷坚三志己》卷四《燕仆曹一》的故事也有因果报应的成份,但更有一种警醒和教育意义。故事说舒州民燕五之仆曹一“经过连州,见有十二商客,所赍
颇厚,因诈作提茶人,就山岗上倾茶与吃,而和药于中,皆困倒不醒,即杀之。而拣取金银北还。”后被“外有十数人敲门,称来就曹一索命。”……这就不是简单的寻仇报复的故事了。有人拿此与《水浒传》里的“智取生辰纲”故事相对比,认为“智取生辰纲”的情节就是从《燕仆曹一》出来的。首先,被害者都是携货甚丰的“商人”(《水浒传》中的商人是杨志等人假扮)。其次,劫财者都是“以少敌多”,而且采用的都是“智取”的方法。只不过《水浒传》里是晁盖等八人对付杨志一行十五名军汉,而《燕仆曹一》却是曹一独自一人对付十二位商客。其三,作案的地点都选在便于下手的山岗荒僻处。其四,或茶或酒,全都以贩卖饮料为下手的契机。据此,有人甚至认为《水浒传》就是对《燕仆曹一》这个故事脱胎换骨的改造,说这大大削弱了原型故事中的血腥气,将一段杀人越货的笔记谈资改成了劫富济贫的生动话本,让人领略到了《水浒传》作者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高超的创作艺术。
对当时舒州社会奇闻轶事的记录,《夷坚志》里很有几篇。如《紫竹园女》《舒州人张通判》《邹曾九妻》《舒州雨米》《天柱雉儿行》等等。《舒州雨米》写:“乾道四年春,舒州大雨,城内外皆下黑米。其硬如铁。嚼碎米粒,通心亦黑。人疑向来米纲舟,覆于江。因龙取水行雨而卷至也。”说宋乾道四年(1168)春天,舒州城内下大雨,城里城外竟然落
下黑米。这些黑米,像铁一样的坚硬,将米粒放在口中咀嚼,通心都是黑色的。人们怀疑因为米纲船在江中翻沉了,然后龙王取江水下雨,而被一起挟带来的。《天柱雉儿行》则记载了舒州皖公山天柱一野雉,每天倾听惠禅师讲《法华经》,得免禽身,托生于山下一户农家作男子。这算是一个修佛得仙的故事。
还有,《桐城何翁》和《庞安常针》两个故事则涉及到养生和医学,这为我们研究宋代及宋代以前舒州医学现状提供了宝贵资料。《桐城何翁》是说何翁嗜酒用色,年五十处风疾。在医生的建议下“于山颠结草庵屏处。却妻妾不得见。悉以家事付诸子。如有二年。勇健如三十许人”。这说明清心寡欲不仅可以强身,还可以祛病延年。这里面就有道家的养生理论。而《庞安常针》则通过对一位名叫庞安常的医生以针炙救治孕妇的生动描写,反映了针炙术当时在舒州的广泛应用。有意思的是,这两篇都写到一个叫“朱新仲(即朱翌)”的人。在《桐城何翁》里,洪迈称何翁与“中书舍人朱新仲翌有中外之好,朱公尝记其事以授予云”。由此可推洪迈当为朱翌故交,得知“何翁”与朱翌是同乡的身份。《庞安常针》则云:“朱新仲(即朱翌)祖居桐城,时亲识间一妇人妊娠将产,七日而子不下,药饵符水无所不用,待死而已。名医李几道偶在朱公舍,朱邀视之。”这就更直接标明了朱翌的籍贯,对研究朱翌相信或有帮助。
从表面上看,《庞安常针》虽
然只是记载了一个医案,但其对人物细节的生动描写,读来却不得不让人叹服。如庞安常治疗难产的过程,洪迈写道:“令家人以汤温其腰腹间,安常以手上下拊摩之。孕者觉肠胃微痛,呻吟间,生一男子,母子皆无恙。”针到病除,看似奇特,其实却有根据。“其家惊喜拜谢,敬之如神,而不知其所以然。”庞安常还解释说,孕妇难产是因腹中小儿已出胞,而一手误执其母肠胃。在摸准小儿之手所在并针其虎口后,小儿松手,母子得救。“今取儿视之,右手虎口,针痕存焉”。
由此可见,洪迈不仅有渊博的学识,而且也有高超的文学叙事技巧,对人物的刻画颇见功力。这从夷坚甲志卷里一篇名叫《舒民杀四虎》的故事中也可见一斑:
……吾村有妇人,为虎衔去。其夫不胜愤。独携刀往探虎穴,移时不反,今谋往救也。久之民负死妻归。云初寻迹至穴,虎牝牡皆不在。有二子戏岩窦下,即杀之。而隐其中以俟。少顷望牝者衔一人至,倒身入穴。不知人藏其中也。吾急持尾,断其一足。虎弃所衔人,踉蹡而窜。徐出视之,果吾妻也。死矣。虎曳足行数十步,堕涧中,吾复入窦伺牡者,俄咆跃而至。亦以尾先入。又如前法杀之。妻冤已报。无憾矣。乃邀邻里往视,舆四虎以归。分烹之。
这则笔记写了舒州舒乡民为妻报仇,一气之下杀了四只老虎的事。作者先粗略叙述,然后再做细致描写,就充分利用了情节的描写和细节的刻画,进行了寓于人物性格特征的动作描摹。如“初寻迹至穴”“隐其中以俟”“倒
身入穴”“急持尾,断其一足”“复入窦伺牡者”“又如前法杀
之”等一系列动作,把舒民身入虎穴,为妻报仇的形象刻画得活灵活现,让人读来就身临其境,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夷坚志》的作者洪迈(公元1123——1202年),字景庐,别号野处,南宋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曾任知州、中书舍人兼侍读、直学士院、端明殿学士等官职,并兼修国史。据《宋史》本传载,洪迈幼而强记,博极群书,自经史百家,乃至稗官小说,靡不涉猎,因而知识渊博,著作甚丰,除《夷坚志》外,他的著作还有《史记法语》《南朝史精语》《经子法语》《容斋随笔》等书。《夷坚志》是他晚年著述的一部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