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冀||本色是军人
林场首任书记秦二焕,是三八式老干部,古战场金沙滩人氏,1976年由河南省信阳市武装部政委转业到林场担任书记。他身材魁梧,声调洪亮,豪放爽直,威严中不失和蔼,刚毅中仍见柔情。和他相处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时过境迁,他虽远别人寰,但仍给我留下久久的怀念。
秦书记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闲暇时常和我们讲起他的经历,对我们来说,不失为一种革命传统教育。也正因为他有数十年的军旅生涯,所以对待我们这群知青,仍以军队的一套要求。他规定早晨按时起床、出操,夜间准时熄灯,培养了我们遵守纪律的良好作风。
秦书记待我很好,故挨他的批评也最多。记得某天早晨轮我值班吹起床哨,那一夜浇了一夜地,按规定白天可以休息,所以也就没有早早起床,时间一到便光着身子掀开门缝吹了两声就算完成任务。一会儿,秦书记来检查,发现多数人未起床,一问说是没有听到哨声,便推开我们的屋门厉声责问为何不吹哨。我伏在被窝里解释,他不仅不听,反而要我马上重新去吹。当着他的面,我慌忙披上衣服,连鞋也顾不上穿便跑到当院使劲吹了又吹,返回屋他的怒气未减,说:早饭后再和你算账。我估计他是和我说气话,便又脱掉衣服钻进被窝。谁知早饭后他真来了,这时我和另一位夜间浇地的同伴因为瞌睡得厉害已进入梦乡,他把我们喊醒,同伴解释:他确实吹了,因为没穿衣服……大概秦书记看到了我们熬得通红的眼睛,也相信了我们的话,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吹哨子不能应付,你是隔着裤子摸×,瞎约摸。这下,我竟忘记了秦书记平时的威严,也似乎忘了他在眼前,便忘形地大笑起来,同伴忍不住也笑了,秦书记开始还强忍着,后来也随着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林场食堂门前的大树上吊着一口钟,是开饭时用的。某次夜间,我心血来潮,便和好友张岐模仿起电影《地道战》里的高老忠,拉着钟绳使劲敲了起来。夜里,四野俱寂,钟声格外响亮。我们边敲边喊:鬼子进村了……谁知秦书记正好从厕所出来,黑暗中问道:是谁?我正在兴头上,也顾不得,或许是未听清,仍边敲边喊:快进地道,鬼子进村了。张岐捅我:看书记过来了。我马上慌了手脚,握绳的手不知所措。秦书记暴怒:又是你个家伙,你这是干啥,扰乱军心,制造混乱。这下,想狡辩也无从狡辩,只由得秦书记大骂。他一个劲骂,我耐住性子不吭声,大概他骂累了,“滚蛋”二字刚出口,我就赶忙溜之大吉。
毛选五卷发行后,他要求全体人员通读一遍。一次他到我们组检查学习笔记,看了我的笔记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不错,有点文化。又说:你们年轻,就应该多学点东西,不要像我。和我一同参军的,人家有文化的,资历没我老,现在都是军长、师长。他给我们讲了在朝鲜战场上的一个笑话,那时他是志愿军的一个营长,一次战役后缴获了许多战利品,其中有美国的铁筒罐头,因为不识字,不知是何种东西,就燃起一堆火把罐头扔进去烧,一会儿烤胀了,里面的肉沫子喷了周围人满脸。我们问翻译哪去了,他笑着回答:哪儿有什么翻译,我们只会用外语喊几句“放下武器缴枪不杀”的话。那时战事多,顾不得学,你们赶上好时候了,下班后多学点没害处。作为一名党的书记,他的话,我们觉得就是党的话,几个月里,毛选五卷就通读了,笔记也记了不少。
我那时的知青第一作业组组长就是秦书记任命的,所以,他安排给我们组的工作也最多、最艰巨。他说:在军队,有一排长、二排长之区别,一就比二靠前。连长们阵亡后就轮到一排长接任,这是规矩。有一次,他安排我们砍伐一片林子,那是一大片长了许多年的老树,几十亩,稀稀拉拉数百株。我带全组人员在那片林地里起早贪黑奋战了几个月,终于完成任务。之后,他和另一名场领导现场检查,另一名场领导说:我曾带领劳改队砍过树,这伙知青的进度比劳改队还要快。秦书记听了,把我们召集到一块,每人奖赏了一支香烟。他平时抽的是水烟,就是用羊腿骨做的那种,俗称羊枪。
说起他的羊枪,又能引起一段故事。有次我们在野外作业,他也去了。工余时间,他抽了一阵羊枪后又给我们讲起了革命传统。望着放在一边的羊枪,我忽发好奇心,同时也想拍拍书记的马屁,便折了一截草棍捅里面的烟油等黑糊糊的东西。他看了看没有吭声就又讲开了,我胆子更大了,捅了一阵仍不干净,便使劲朝地上的一块石头上磕去,谁知羊腿太不经磕,“咔嚓”一声断为两截。秦书记马上停止了他的讲演:这,这怎办?你断了我的口粮了。我不知如何是好,瞧着暴跳如雷的秦书记撒腿就跑,他似乎想起来追我又估计追不上,便又气呼呼地骂开了。
那是我们十六、七岁,可以说情窦未开,也有几个年龄大的悄悄谈开了恋爱,不知怎么让他发现了,在会上他这样吿诫我们:不要以为和你笑上一回就看上你了,不要以为和你看上一场电影就爱上你了。接着又从革命工作的高度讲了许多道理,并严格禁止谈情说爱。但爱情这东西是纪律压制不了的,有几对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卿卿我我了。他得知后曾带领我们几个组长深夜到林子里“捉奸”。有一片落叶松,近百亩大,草又茂密旺盛,白天进去还浓荫蔽日,几米之外只听其音而不见人,夜间更是什么也看不到,惊起的是一只只的野鸡和野兔,当时给我的除了神秘就是阴森可怕。
一九八〇年秦书记调离林场又回河南省了,他原本是想叶落归根的,但故土最终没有留下他。场里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告别宴会,全场人员为他送行,他挨桌子碰杯。那时流行的是恒山老白干,他毫不皱眉,一杯杯一倾而进,不知灌下去多少。轮到我时,他欲言又止,只是用那双厚实的大手久久地按下去不放,我哽咽着不知如何表达,泪水和着酒水一同咽了下去……
从此再没有见到过他,有关他的消息也知道的很少。前几年有位朋友告诉我,秦书记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我听后默默无声,算是对他的默哀吧。当年,顽劣的我和他之间有过许多值得怀念的事,故今日对他的怀念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1998年8月
作者简介
黄冀,山西省山阴县人。1961年出生于河北省阳原县。1976年山阴一中高中毕业后在雁北地区林科所插场工作十年之久。现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原山阴县文联主席。著有《难忘那段情》《独来独往》《情不自禁》三部散文、随笔作品集,主编或共同主编有《山阴县志》《山阴军事志》《山阴老区志》《古城镇志》《北周庄镇志》《岱岳镇志》《青春岁月》《印象朔州》《玩转朔州》《朔州导游词》等。有多篇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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