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回顾】谭文峰丨小说/烽火纪事

作家新干线

作者简介
谭文峰:山西垣曲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运城市文联副主席,运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小说和影视剧多部,其小说作品曾被二十余家出版社编入各种选本,多次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刊物选载。多部小说被改编成影视剧。小说《仲夏的秋》获中国作协《小说选刊》“全国最佳中短篇小说奖”,《扶贫纪事》获《小说月报》第五届“百花奖”,同时获山西省政府“文艺创作银奖”,《乡殇》获山西文学“优秀小说奖”。电视剧本《阿霞》获“赵树理文学奖”,根据其小说《走过乡村》改编的电影《红月亮》,获上海电影协会1996年度“十佳故事片奖”,长篇电视连续剧《阿霞》获全国首届农村题材优秀电视剧奖,长篇电视剧《我的土地我的家》同时获第29届电视剧飞天奖一等奖、第二十七届电视金鹰奖,中宣部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三大奖。电视剧《警察本色》、《西口长歌》获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长篇报告文学《风从塞上来》获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

谭文峰

一九四一年五月初,日军华北派遣军调动其主力七个师团,共计八万余精锐兵力,配备上千门山野炮,数百辆坦克及数十架战斗机,由清水师团长指挥,向固守晋南中条山的国民党第二战区卫立煌部发起攻击。发动了晋南抗战史上著名的“中条山战役”。中国官兵二十万余众与敌浴血奋战,一七七师两干余官兵与敌白刃激战数小时后不支,大部官兵跳入黄河。第三军军长唐淮源在与敌激战不克,全军覆没的最后关头,毅然自戕殉国。该第十二师师长寸性奇裹创督战,阵亡于敌炮火之下。经月余昼夜血战,终不抵敌之炮火猛烈,二十余万国军全线溃败。官兵伤亡不计其数。未亡弟兄溃不成军,大部零散流落在中条山里……
——题记
铜炮壳
山村住了一支队伍。
队伍只有四个兵。兵们灰布的军衫破烂不堪,衣袖或帽沿上有弹火灼焦的烟洞。个个面容狼藉。四个兵只有三支枪。一个挎盒子炮大胡子脸子沉沉的兵,兵们称他“连长”。
队伍就住在敦子院里的西窑里 。 敦子从窗户里瞧见兵们将闾长二栓伯卡在院子里, 大胡子连长凶凶地瞪着二栓伯, 一字一句地命令三件事:一、送来四身便衣;二、送一百斤米面,十斤大肉及酒;三、保证村人不向瞽冢镇据点的日本人告密 。大胡子连长掏出盒子炮哗啦推上膛, 对住二栓伯的脑売,咬牙切齿地说:要是出一点差错,就敲了你这颗二斤半!说着说着,大胡子连长一勾拇指,砰的一声枪响,二栓伯便软软地扑到在大胡子连长脚下。一股血水从二栓伯耳根涌出来,红鲜鲜淌进脖颈去。敦子“妈呀”一声惊叫,便顺窗台瘫在炕席上。 ·
敦子是一个小媳妇。 男人在卫立煌部下当兵,中条山一仗,死活便不知了,剩敦子和公爹两个人过生活。她脑后挽着个圆圆的发髻,粗看象个小老太婆,细瞧却是个水灵灵,俊俏俏的小熄妇,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大胡子连长要敦子给他们做饭。
二栓伯没有死。子弹顺耳垂穿过,打掉了半块耳朵。大胡子连长说是对他的警告。敦子见了大胡子连长便咚咚心跳。
兵们仍穿着破烂的灰军衫,既不警戒,也不站哨,整天就钻在西窑里,吃了就睡。睡得鼻酣响连天。一睡就是一整天或一后响,就象是一辈子没睡过。敦子做好了饭也不敢叫醒他们。醒过来也不听他们说一句话,一个个坐在院子里发呆,呆得就象是一只只泥崖鸡。
兵们天天都喝酒。 一喝就喝得酪酊大醉,醉起来就骂,就哭,就用枪管敲自个的脑壳。大胡子连长哭起来就如一个娃儿家,放尽喉咙,哭得尽情尽意。哭得敦子心里酸楚楚的。
大胡子连长醉了就唱歌,那歌反复只有一句:
九月里高粱红呀么呼嗨
红形形满地红
敦子到坡里捡柴禾,回来时顺便采一些地圈菜 (一种雨后长出的菌菜) ,用麻籽油炒了给兵们下饭,,油香菜香满院子飘,兵们狼吞虎咽,竟相抢吃,敦子瞧着兵们一副馋相,在一旁偷偷笑。以后敦子进坡里,便采回各样山菜野味,精心做了给兵们下饭。兵们不再那么死睡,渐渐显出精神, 有了活泛劲头。敦子一出现在院子里,兵们便一扫那呆气,阴气,眼珠子贼亮咕噜噜围着敦子转。敦子劈柴禾,有兵夺了斧头狠劲劈,敦子挑水,有兵抢了扁担欢欢地去。兵们早早晚晚围着敦子转,如痴如醉盯着敦子的眼晴看。
敦子的眼晴说不上十分的好看,是那种单眼皮的杏核眼,圆圆的,亮亮的,放着暧暧的光。瞧起来让人舒心,让人觉得熨贴,能把人心里的皱皱褶褶全熨平展。大胡子连长就盯着那双眼晴不放。敦子烧火,他盯着它,敦子去舀水,他盯着它,敦子纳鞋底,他盯着它,敦子去厕所,他也盯着。敦子心里慌慌的,她一眼也不敢瞧大胡子的眼晴。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哟!阴幽幽的,象两口又深又沉的井潭,盯着人的时候,似要把人吸进去,把人淹死,化掉。敦子极力躲避着, 一得机会便躲进自已的窑里,关紧窗户。
可是兵们不管敦子关不关窗,得空儿就找敦子泡,闲聊闲扯。问她几岁年纪,娘家何方人氏,丈夫做些甚么生意,还嘻嘻哈哈同她说些笑话,逗趣逗乐。这时候敦子看见兵们一个个活泼泼的,很喜人。敦子不觉得兵们有多可怕了。她便向他们打听贵生。
贵生是敦子的丈夫。是敦子结婚才一年的新婚丈夫。敦子每日里揪心揪肺地思念贵生,思念得心儿犹如油煎火燎。丈夫当兵临走那夜,敦子恋恋不舍地在丈夫那烫人的胸膛里躺了整一夜。她是极不愿丈夫去当兵的。结婚一年了,她想有个儿子。可丈夫还是抛下她去了。丈夫说:抗日救亡,匹夫有责。丈夫在县里念过二年高小。
敦子说::“贵生是上了中条山大战的,你们没看见他么?”
就象一片乌云从头顶飘过, 兵们的脸瞬时就阴沉沉了。大胡子连长阴幽幽的眼睛可怕地盯着敦子,盯得敦子浑身打抖。
敦子再也不敢问什么了,再也不敢提中条山大战几个字。
大胡子连长喜欢玩枪。每天中午睡觉起来,便走到院子的南墙角里,掏出盒子枪对着墙头外老榆树上的马蹄形树疤,手腕轻轻往上一挑,“砰”的一枪。接着一个大背身,盒子枪从左腋下伸出去,“砰”的又是一枪。再接着一个鹞子翻身,未及转头,”砰“的一枪又响了。敦子看见树疤上积了许多规则的三角型形弹洞。
瞧着这弹洞,大胡子连长嘴角便浮起一股笑,那是一种自得,嘲讽,苦涩,阴沉的极复杂极复杂的笑。敦子瞧见大胡子连长的笑就心里难受得慌。 .
玩罢枪,大胡子连长便坐在院子里发呆。也唱歌。那歌反复只有一句:
九月里高梁红呀么呼嗨
红彤彤满地红
敦子觉得大胡子连长的嗓门儿不好听,沙沙的,沉甸甸的怪闷人。她只对那盒子炮里蹦出来的铜炮壳感兴趣。大胡子连长瞧出来了,便捡了来送给她。敦子从那又宽又大的手掌里小心翼翼地拿过炮壳,看到大胡子连长那双阴幽幽的大眼睛里暖意融融。她对连长笑了一下。那笑也是暖意融融。
敦子把炮壳一颗一颗排在手心里,欣喜地把玩着。炮壳金灿灿的,亮闪闪的,有些些温热,带一股淡淡的火药香。敦子很喜欢闻。她把铜炮壳包进一块红绸巾里,压在枕头下。睡觉时炕头便有股淡淡的火药香,很好闻。
敦子心里很快活。
一个燥热不安的夏夜里,兵们又在院里喝上了老白干。不要下酒菜,不猜拳行令,就着那酒葫芦,大口大口地灌。敦子在窑里擦身子,听得见那酒顺食管倒下的咕噜声。那响声闷闷的接连不断。后来敦子听到兵们喊她去陪酒。起初敦子不理睬,后来她听到大胡子连长在喊她的名字,她便去了。开门的时候,她听到公爹在隔壁窑里直劲干咳。她懂得公爹的意思,但她还是去了。
敦子给大胡子连长斟上三大盅酒,大胡子连长一饮而尽。敦子给兵们一人斟上三盅酒,兵们全都一饮而尽。敦子再斟,兵们再干。酒喝得好痛快,好豪气。喝着喝着,兵们就显了醉态。一个个眼睛直直地围着敦子闹。有兵瞧着敦子的眼睛,说院里落了两颗星星,有兵瞧着敦子的脸蛋,说山窝里长了朵出水芙蓉,有兵瞧着敦子的胸脯子,说南山顶那两座峁怎么藏到人家衣服底里了,顶尖顶尖的掩不住! 有兵便动手动脚要撩起衣服看。敦子恼红了脸骂兵们,用拨火棍子敲那动手的兵。兵们不恼,只嘻嘻地笑。敦子也便没有恼。
大胡子连长痴痴地瞧着敦子,阴幽幽的眼睛里熠熠生光。
敦子给兵们斟上酒,悄然起身回了窑里。
院里兵们真醉了。又哭又骂,哭死人活人,骂卫立煌,骂锉子兵。大胡子连长又唱起那莫名的歌:
九月里高梁红呀么呼嗨
红彤彤满地红
那歌反复只有一句。歌声在酒醉里显得更沙更沉。敦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半夜里,敦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看到窑门奇异地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晃地朝炕前走来,敦子倏地惊坐起来。月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一张大胡子面庞上。银色的月光平白给那张脸罩上一层神圣的光辉。
“你要干什么?”敦子慌慌地问。
“我要整你!敦子!”大胡子连长说着,笑了。没有了一点醉态。
敦子心里感到害怕。她瞧着大胡子连长笑微微的脸庞,似乎觉得是在一场梦中。她把手从枕下伸进去,摸出一把精致的匕刀。这是一把山里人用来剥麝香的匕刀,丈夫特意留给她护身的。刀刃在月光中一闪一闪耀眼。她把刀刃放在手指上试一试,一股殷红的血水立刻涌出来。
“你不敢!”敦子说,紧紧地握好匕刀。
大胡子连长笑了。他很快地脱去那破军衫,团扔到炕角去。一边说:“我不愿意啰哩啰嗦求你,敦子。我平生最讨厌的是女人。我到你这儿来是喜欢你。你答应不答应都是一样。”
敦子瞧着大胡子连长那满身鼓凸凸的肌肉疙瘩,心里害怕了。她看到大胡子连长不慌不忙地朝她扑了下来。她还没有做出反应,那匕刀已噹啷一声被扔到了地上,接着整个身子便拥进那男人的胸怀里。敦子觉得似被箍进一只铁箍里,浑身的骨节在咯吧作晌,仿佛立刻就要散架。她感到一阵令人昏厥的窒息。她想叫喊一句什么,却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畜牲!”敦子咬牙切齿地骂。
在大胡子连长全身伏下来时,敦子一口咬住了大胡子的膀子。敦子用尽全身的气力去咬,死命的咬,咬得那块肌肉吱吱作响。一股带腥味的血汁涌进敦子的喉管,敦子凶狠地把它咽了下去。她听见血汁顺自己喉管淌下的咕噜声。
大胡子连长哼也不哼一声。
一种垂死的感觉袭上敦子的心。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事情并未到此为止。
大胡子连长起身穿衣的时候,嘴角泛起一股奇特的微笑:“敦子,我还有三个兵哪。他们可都是平生头一次近女人。明白吗?头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大胡子连说着,朝外摆摆手:“进来吧,她答应了!”
“畜牲!”敦子绝望地骂道。
……
三星西斜。五月的月色静宓清明。敦子呆呆地靠坐在炕墙上,茫然地瞧着窗外幽幽的月光。月光里起伏的山峁林木,犹如只只巨大的黑黝黝的魔口,要把这窑洞连同敦子吞进去。窑壁上挂有一条麻绳,地上躺着一柄精致的匕刀。敦子想把这两件东西拿过来。这两件东西都可以帮助敦子解脱撕心裂肺的耻辱感。敦子茫然地瞅来瞅去,茫然的脸上毫无表情。
许久,敦子爬了起来。慢慢地下了炕,慢慢地走出窑门。在院里呆呆站了一会,走到兵们住的西窑门口去。她看见四个兵横躺在窑炕上,正疲惫香甜地打着响鼾。大胡子连长躺在炕的最前沿,双手紧握着腰间的盒子炮。敦子慢慢地退回来,坐在院里的石杌子上发着呆。后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前场地的麦秸垛前,抱了一大抱麦秸,走进西窑里,轻手轻脚地将麦秸放在炕沿上。然后又走去抱来一抱。她从水缸里舀来几瓢冷水洒在麦秸上,把火镰伸进麦秸堆里打着了火。先是一股小小的火一闪,随后便熄灭了,变作一股浓烟升腾起来。浓烟在窑洞顶部迅速积聚旋转,一会儿便沉沉地压向窑炕。敦子迅速地退出去,从外面反锁了窑门。
敦子躺在炕上,心儿忽然咚咚紧跳起来。她想到明天早上西窑里便会抬出四具乌黑僵硬的尸体,便恐惧地打起抖来。慌慌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西窑里剧烈的咳嗽,挣扎声她全然没有听见。
后来敦子就那样睡着了。
早上醒来,已是烧早炊时辰。她瞧见公爹和二栓伯正蹴在西窑门口吸烟。她忽然想起夜里的事情,心头不禁紧紧跳动起来。
公爹在喊她过去。敦子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脚软软地站立不住。兵们全死了吗?全死了吗?她心里突然起了阵阵悔意。
敦子走到西窑口,公爹便问道: “兵们夜黑里都走了吗?”敦子一愣,忙进窑里查看。看到炕沿下一堆灰烬,灰烬里露出几只没烧尽的灰布衫头。兵们一个不见了。
“狗日的,拐了四身衣裳跑了!”二栓伯朝门外骂道。
“会不回来了吗?”公爹问。
敦子当下觉得身上软软的没了力气。
天黑,兵们没回来。
第二日,兵们仍没有回来。
兵们再也没有回来。
过了几天,敦子跟公爹和二栓伯到瞽冢镇上去赶集,看到镇口的炮楼墙上一排溜挂着四颗血淋淋的人头。其中一颗人头的脸腮上长满了大胡子。
正是那四个兵。
二栓伯告诉公爹说:那四个兵真是胆大包天,听说他们深夜摸进了日军大皇部,杀死了十二个鬼子兵。其中一个是大皇部的头号大太君寅次郎大佐。那大胡子特厉害,脚下跌倒八个鬼子兵,寅次郎大佐就死在他身下。街上都传神了,说大胡子那支盒子枪,弹弹吃肉。二栓伯说着,不禁摸摸那半只耳朵。
敦子抬起头,愣愣地痴痴地瞧着那四个兵。敦子看见大胡子连长那双睁得圆圆的大眼睛,依然阴幽幽的,又大又深又沉,像两口吸人的井潭。
敦子没有赶集,独自回了家。
她呆呆的在炕沿上坐了一会,便莫名其妙的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好悲切,好痛快,好糊涂。
她把那些铜炮壳取出来,一颗一颗排在手心里。炮壳金灿灿的,很亮。有些些温热,带一股淡淡的火药香。她拿到脸前深深的嗅着,依然很好闻。她数了数,一共十九颗,和她的年龄同数。
敦子把铜炮壳用红绸巾包起来,掘了一个深深的墓坑,埋葬了。
附记:三十五年后,在一次修“大寨田”的工程中,人们挖出了一包铜弹壳,炮壳已是锈迹重重。人们纷纷猜测这里面藏有一个怎样的故事。敦子婆就在人群里。她没有到跟前去。她老眼里显出了那十九颗铜炮壳,有些些温热,带一股淡淡的火药香的铜炮壳。
还有一双阴幽幽的象两口又深又沉的井潭般的眼睛。
敦子婆是个孤身五保户。她什么都没有,这十九颗铜炮壳,记载了她一生唯一的一个故事。

红房子
教堂高高的尖顶子,就如小丑的红帽子,在这叫做石头疙瘩的山镇的后坪脚下兀自独立。中条山大战的硝烟缭绕在它的头顶空。日本人凶猛的炮火却没有使它一丝儿颤动。两个卷毛发红鼻子的外国佬,依旧在钟声的悠扬中唱着诵诗。当日本人把战败的中央军当做炸群的羊般横赶滥杀着过来时,石头疙瘩未逃脱的百姓们便涌进这所红房子,跪拜在他们平时不屑一顾的上帝脚下。外国佬合上眼睛,慈眉善眼地为他们划着十字。
日本人占领了石头疙瘩小镇。他们疯狂烧杀抢掠,四处搜杀“中国兵”,屠杀无辜的老百姓。但是他们一直没有骚扰侵犯那座尖尖的红房子。大约是他们不想招惹上帝,更不想招惹有着高鼻子的上帝的传人和他们强大的国家。
刘河蛮就在这红房子里避难。避难的多是些老弱病残及妇女。象刘河蛮这样壮年的汉子及那些年轻的女子们早就跑到老岭子去了。刘河蛮没有跑得出去,是因为他要照顾未出月子的婆姨和出生才十三天的儿子。对三十七岁才得子的刘河蛮来说,婆姨和儿子比他自个的性命更关紧。他抱着儿子扶着婆姨,避进了这所他以前从未进过的红房子里。
天主教堂的院子很大。除了正中那座高大的教堂,周围还有十几眼石窑洞。难民们晚上睡在窑洞里,白天跪在教堂里跟外国传教士念圣经。刘河蛮得传教士分外照顾,一家三口占据了一眼窑洞。他在窑洞门前用三块石头支起一只饭锅,为婆姨熬汤。刘河蛮生得强壮敦实,面目带一股天成的温厚实性。他虔诚地侍候婆姨,抚弄婴儿的样子,显出一种令人感动的笨手笨脚。
就在刘河蛮进了教堂的第三天清早,他刚起床去送尿罐,就被一个魁伟精干的便衣汉子堵在了门口。那汉子刀子般的目光在刘河蛮脸上刺了足有一分钟。刘河蛮被那目光刺扎得心慌意乱,一失神手中的尿罐摔在地上碎了。腥臭的尿水溅洒了那汉子满裤脚。刘河蛮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
那汉子对裤腿的尿水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朝刘河蛮问一声:.“你叫刘河蛮吧?”不等刘河蛮那一声充满惊讶不解的“嗯”字出口,那汉子便用一种命令的口气说声:“跟我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去。
刘河蛮迟迟疑疑地跟着那汉子,走进红房子教堂,穿过正厅,进入一个偏门,越过那一排传教士的寝室,进入一个书有“忏悔”字样的偏厅。那汉子关上偏厅的门,然后几步上前拉开坛堂正壁的黑幕布,在墙壁上一个什么地方按了一下。刘河蛮看见墙壁自动拉开一个洞口。那汉子瞪他一眼,命令道:“进去!”刘河蛮瞧着那刚容一人进去的黑幽幽的洞口,迟疑了一下,便探缩地进去了。那汉子跟在身后,刘河蛮听见墙壁自动合拢了。洞口变作陡陡的台阶,直直的入下去。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刘河蛮摸摸索索迈着脚步。下完台阶,看见前面透出亮光,一扇门板将那亮光阻隔在里面。
那汉子抢在他前边,命他站在门外等候,他自己则推门进去了。此时,刘河蛮有些明白,原来这是一座地下室。这座教堂是外国佬修建的,当地百姓都不甚了解内情。刘河蛮想不到这红房子底里还有暗室。他不明白那汉子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他有些心惊。从门缝里望进去,他看见室内约有一间房子大小,摆设很简单,有床、椅、桌子之类器具。有四个人正围了一张桌子搓麻将牌。那汉子走向正中位置的一个中年人,啪的一个立正:“报告军座,刘河蛮带到!”
刘河蛮的心脏象突然击发的鼓,咚咚咚地猛跳起来。他明白了,这是一伙兵。他想起这两天教堂里传说,十七军的高军长兵垮后就隐蔽在教堂里。可是谁也没见过,他以为只不过是谣传,想不到他们真的在教堂里,竟藏在这么个地方。刘河蛮素来对“兵”有一种恐惧和恶感。中条山大战前,二战区十五军就驻扎在这里。石头疙瘩小镇驻了一个团,可把老百姓作践苦了。百姓的鸡、猪、牛、羊被那些兵明里拉、暗里偷,宰杀光了。亮着刺刀要给养,拈着皮鞭拉夫,打人抓人,糟蹋妇女。刘河蜜在黄河渡口当船工,长时不回家。一天夜里一伙兵撬开房门,将他独守的婆姨糟蹋了。刘河蛮回家时婆姨搂住他哭得寻死觅活。刘河蛮从此便守着婆姨,再不去渡船。百姓们都骂:土匪!当时有歌谣唱:
十五军刺刀亮
唬着老乡要给养
又要黍子又要米
烧鸡烤鸭宰牛羊
又唱:
鸡儿叫,狗儿跳
十五军来到了
妇女们快快跑
中条山大战刚几天,十五军就稀里糊涂全垮了。死的死,逃的逃,有的投河,有的跳崖。听说那个姓刘的军长也做了日本人的俘虏。十七军是中条山大战前半月开到这里 的,石头疙瘩也驻了一个营。十七军军纪严明,不象十五军那样作害老百姓。要给养也是按派单要,兵们对百姓也不那么横。百姓对十七军多有颂扬。中条山大战第二天,刘河蛮上火线给十七军送过一次军火,他看到十七军的弟兄打得很是凶。只可惜听说后来也打垮了,全军覆没,只有军长逃了出来。看来这一干人就是他们了。但是他们带他来干什么呢?散兵如匪,难道……
刘河蛮看见那个被称作“军座”的中年汉子点点头,先前那汉子便朝门外走来。刘河蛮的心跳得更猛了。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带到“军座”面前了,由不得分外紧张。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见过比石头疙瘩镇长更大的官。
那汉子把刘河蛮带进去。刘河蛮看见那“军座“穿一身当地夏日极普通的白粗布裤褂,和刘河蛮的穿着几乎没有区别。只是那眉眼,那神气让人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有一股威气和豪气从那身粗布衣底里直透出来。让刘河蛮膝盖发软,由不得想跪下。那“军座”却极平易,极随和,笑微微地请他坐,问他年龄,家中有什么人,种多少地,还问他会不会搓麻将牌,要不要来两圈玩玩。但刘河蛮知道“军座”是不会请他来拉家常,来搓麻将牌的。他摆摆头说不会。“军座”不再微笑,脸色一时严峻得让刘河蛮腿肚子打颤。“军座”开始问他情况。于是刘河蛮明白了这样一件事实:中条山大战中他们十七军军部遭到日军包围,结果只有他们几个人突了出来。他们欲渡河南下,到河南与战区联系。但沿河渡口及船只全被日军封锁了。三天了他们没有办法渡河。但是这教堂里是不能再呆下去了,一旦走露风声,日本人找上门来,不仅是他们几个“中国兵”难逃不测,教堂避难的老乡也将连带受害。他们无论如何要在今晚渡过黄河,到河南去。他们想要寻找一只小船,在一个日本人防守不严的险河段冒险渡河。而他们调查来调查去,能够夜里渡险河的船工,除去刘河蛮再无他人。于是他们不得不请他来。
刘河蛮后来一直记不得当场是否答应了那“军座”。他只记得他临出那地下室的洞口时,那带他来的便衣汉子用枪点着他的脑门,恶狠狠地说:“事办不成,小心你一家三口的脑袋!”当时他只觉得一股冷氕从后脊梁直透心脏。
刘河蛮回到窑里便有些愣愣怔怔。熬汤忘了放水,烧了半天才又放水,那锅便“叭”的爆炸了。他觉得命运把他带到了一个生死悠关的紧要关头。夜渡黄河对他来讲算不得十分艰难的事情。难的是这事不能去做。万一被日本人知道了,他自己及婆姨儿子的性命难保,如不去做,那便衣汉子们也不会饶了他。有一忽间,他想要携了婆姨儿子远远逃走。但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到处都是日本人,万一落到那些矮子兵手里会更惨。何况婆姨儿子还未出月子,哪里经得起颠沛呢!再说那便衣兵们会让他逃去吗?三十七岁的刘河蛮一向是安分守己的,除了偶而和婆姨亲热一下外,他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今天这件事可确确实实让他做难了,难得他脑袋闷闷的抬不起来,只觉想哭。他突然感到自己是应该去帮这些兵的。他们是从中条山大战下来的,他们打鬼子打得那么凶,那么惨,一个军只剩了这几个人出来。自己若不送他们过河去,有一天他们会落到日本人手里,那样他刘河蛮就成了鬼子的帮凶,成了汉奸。汉奸,这个被人骂八辈子祖宗的黑锅,刘河蛮是宁死也不肯背的。何况还有军长,那样大的中国官要落在日本人手里,他刘河蛮可就成了千古罪人,就是死上一千次也担当不起。刘河蛮想。可是……
刘河蛮就那样乱纷纷糊涂涂地思想了一个晌午。后晌,他去了一趟渡口,看了看河路。他看到沿河渡口都有鬼子兵把守。天快黑时,他溜进远离渡口的一道河湾的一片苇子林,把一只他们船工平时拴在苇林里,专用来夜里捕鱼的小木船顺河放下去。然后他一头扎进河水里,在距渡口三里左右的一段险河里冒出来,截住了木船,将它底朝天拴在河边的一株老柳树根部。船儿顺树根部慢慢下沉,只露出鱼肚般一节木茬。人不走近是发现不了的。
下晚三更时分,刘河蛮带着“军座”和四个弟兄出发了。这件事说不上一点儿惊险,一切几乎出奇的顺利。他带着兵们避过日本人的岗哨,从庄稼地里抄小路赶到那段河边。这是一段偏僻的险河,距上下渡口很远,没有村庄没有灯火,只有急流喧喧的吼叫。他们从河边拔起沉在水里的木船,悄悄开渡了。行船十分顺利。刘河蛮的水上功夫使兵们惊奇欣喜。暗夜中,满载的小船在河浪中行驶得平稳灵巧。兵们感不到一点夜渡的惊险,反而生出一种惬意的享受。只是船到河心,突然被一暗涡旋吸进去。涡流的引力很大,把小船吸得滴溜溜乱转。足足有一顿饭的时辰,刘河蛮弄尽手段小船也出不了暗涡。“军座”和几个弟兄被旋得晕头转向,禁不住哇哇呕吐。继尔便一个个迷迷糊糊瘫倒在船上,乘客瘫倒,反而使小船减少了颠簸。刘河蛮借涡流向上旋转的引力,加力一扳,小船飞出了暗涡。待到兵们从昏沉中醒过神来,刘河蛮已将小船靠在南岸,将他们一个个背放在河滩上。
四个弟兄率先挣扎起来去服侍“军座”。刘河蛮待“军座“缓过劲来,便要急忙返回。“军座”拉住刘河蛮的双手,把两根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子放在他的手心里。刘河蛮没敢接。他觉得那东西太金贵,他福分浅消受不起。“军座”执意要送他一点东西以作谢意,刘河蛮不再讲话,返身跳上小船划离了河岸。那时天色微晓,“军座”和四个弟兄站在岸边望了很久,没有看到刘河蛮回头。只见那小船如一叶浮萍在河面上跳跃飘飞。
刘河蛮回到石头疙瘩天已大亮。他在教堂大院门口看见两个端枪的日本哨兵。一种不祥的阴影罩上心头。想到教堂里的婆姨儿子,刘河蛮紧张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努力咽口唾液压抑住自己,躲着哨兵绕到后墙,爬上一棵高高的老槐树朝院里探望。
他看到教堂院里乱哄哄到处都是鬼子兵。鬼子兵亮着刺刀到处乱搜乱捅。避难的老乡都被堵在教堂石阶下的院子里,鬼子兵架着机枪对着他们。刘河蛮看见一个鬼子官拿着一张大照片,在男人们脸上一个一个地辩认。他知道那是在辩认军长他们。他想到军长他们现在已进河南省,或许已赶上去洛阳的火车了。
刘河蛮还看见了那两个外国佬。卷头发传教士跪在教堂的台阶前,低首垂目划着十字,虔诚地祈祷上帝。刘河蛮禁不住也在心里祈祷。 忽然,刘河蛮心脏倏的一紧。他看见了自家婆姨。婆姨抱着儿子没在人群里,独个儿被两个鬼子兵押在一边。婆姨蓬头散发,衣衫钮扣也没扣全,许是在被窝里被抓起来的。刘河蛮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蒙。五月的槐米馥香浓郁,熏得他头昏欲坠。
鬼子官在人群里没有找到照片上的人,脸色悻悻然。突然哇啦一声大叫,只见两个鬼子兵象拎小鸡一样将婆姨拎了过来。婆姨拖着屁股,惊恐地噢噢嚎叫。鬼子官一双鹰眼逼住婆姨,婆姨筛糠般浑身发抖,两个鬼子兵架着,她才勉强站立。鬼子官突然伸出东洋刀抵住婆姨胸口,哇啦一声大叫:“刘河蛮什么的干活去啦?快快的说!”
婆姨一声惊恐的大叫,紧紧抱住怀里的儿子,呆愣愣地瞅住亮闪闪的东洋刀。
鬼子官刀尖一用力:“快快的说!”
婆姨又是一声惊叫。半天才抖抖地说出一句:“不,不知,不知道……”
刘河蛮清楚,婆姨的确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昨夜黑临走时他只告诉婆姨说他要去一下河上。他没有说去干什么,婆姨也没有问。那时她正搂着儿子打瞌睡,有些迷迷糊糊。他亲了亲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很想和婆姨亲热一番。但是他忍住了。想到婆姨刚生产,那样也许会刹了婆姨的奶水。他出门时听到婆姨已发出轻微的鼾音,不知怎的,心里起了异样感情,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鬼子官一声冷笑:“你的不说,我的知道。刘河蛮掩护'中国兵’的干活!掩护高军长的干活!”婆姨木然地瞪着鬼子官。鬼子官刀尖再一用力:“是不是的?”婆姨又一声惊叫。这时,刘河蛮听到了他儿子的哭声。儿子在婆姨的怀抱里嘹亮地大哭起来。是呼唤父亲的宠爱,还是向母亲乞食?儿子不知道身边有死神的阴影,不知道世界上有侵略和残暴,有流血和战争,有危险和死亡,有两条腿和四条腿的野兽,不知道人世的冷酷和生命的艰难,只知道有父亲,母亲,只知道呼爹唤娘。刘河蛮心里暖融融的。
鬼子官叫了一声什么,有一个鬼子兵扑上去,从婆姨怀抱里抢走了儿子。婆姨尖叫一声朝前扑去,被鬼子官的刀尖抵住了。刘河蛮的心象被刀砍去一块,疼得浑身发抖。他想一头跳下去。
“你的快快地说,他们哪里去啦?!”鬼子官仍在逼着婆姨。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哇……”婆姨神经质地叫喊。
鬼子官的刀尖在婆姨胸口哧啦往下一划,婆姨的衣襟齐齐分开了。刘河蛮看见婆姨白白的胸和白白的肚皮无所顾忌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白胸上那对鼓胀胀的奶子在活泼地跳动。
“快快的说!”鬼子官的声音更狠。
“不知道哇,我真不知道哇,我的儿呀,我不知道哇,儿呀……”婆姨几乎发疯般叫喊着。
鬼子官的刀尖指向了婆姨的裤腰。狞笑着在那里又一划拉,婆姨那宽松的大档裤无声无息地脱落下去,在脚腕处缩做一团。女人那最隐秘的躯体暴露无遗地对着众人。那躯体白蛇般地痉挛扭动着。刘河蛮看见婆姨发疯般挣扎着,想要摆脱那架着她胳膊的鬼子兵,想要扶起那维护女人整个生命和尊严的裤子。他看见婆姨那张产后虚弱的面庞,因惊恐、愤怒、羞耻而扭曲变形,显得可怖可憎。刘河蛮觉得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冰冻了,连呼吸也静止了。那种眼看着婆姨遭受蹂躏而无能救援的男子汉的羞耻感疯狂地咬啮着他的灵魂。他觉得再也不能忍受。他要跳下去,要和那个惨无人道的鬼子官拼个死活。刘河蛮觉得自己紧抓树杆的两只手湿漉漉的淌下了水珠。
鬼子官狞笑着,用刀尖在婆姨的肚皮上划来划去。婆姨在歇斯底里地嚎叫,挣扎。突然,鬼子官后退几步,哇啦一声喊叫,那个抱着婴儿的鬼子兵便象掷皮球般将婴儿朝鬼子官腾空掷去。鬼子官敏捷地用刀尖一挑,婴儿便嗖地穿在刀尖上。刀尖透过婴几肚脐,在后腰露出一节亮闪闪的白光。
刘河蛮没有听到儿子临难前那一声呼唤。
婆姨在一刹那间停止了神经质的发作。一瞬间她那扭曲变形的脸恢复了常态,凝固般静止了。她望着刀尖上穿着的儿子,仿佛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便”噢“的一声,以无可抵御的力量挣脱了那两个鬼子兵的挟持,朝着发亮的刀尖凶猛地扑上去。鬼子官将刀尖一伸,婆姨那白白的躯体便轻盈地穿了上去。
刘河蛮惊奇地看见婆姨毫无痛苦之状。她跳舞般扭动着身体,双臂优美地划个半弧型,紧紧抱住了儿子。一股红艳艳的东西从婆姨那白白的后背心涌出来,淹没了那透出来的半节发亮的刀尖。
刘河蛮觉得脑子“轰”的一声,自己整个爆炸了。“呀呀——!”他大吼一声,从老槐树上飞下去,直扑向那鬼子官,掐住他的脖颈,啃咬他的血肉,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刘河蛮一头从树上栽下去。
第二天,那两个卷头发的上帝的传人,因耻于无能保护上帝的儿子,在传道堂划过最后一次十字,自杀了。
从此,红房子成了一座空房子。
附记:刘河蛮终生再未续弦。他成了一个孤独怪戾的中年人,常常独自一人进入那有着红房子的大院里,呆呆一站就是一天。这样就成了习惯,成了刘河蛮一大嗜性。1953年”镇压反革命“,刘河蛮掩护国民党军长的事被人检举揭发。经人民法院审判证实,判处有期徒刑十年。1964年出狱后戴管制分子的帽子,在生产队掏了三年大粪。1966年12月的一个冬日,“文革”中的刘河蛮在挂着书有“历史反革命”,“国民党特务”等称号的木牌子,戴着一顶象“红房子”一样尖顶的高帽子被游街之后,深夜时突然失踪了。
若干年后,红房子被做为教堂重新整修。人们在整修那座红房子时发现了那个地下室。在地下室里,人们发现了已经变做一具木乃伊的刘河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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