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八大学讲学:作为事件的解释(下)
作为事件的解释(下)

作者:Éric Laurent
翻译:方露茜
校对:莫修
作者介绍:Éric Laurent,
法国著名拉康派精神分析家,
前巴黎第八大学精神分析系教授
世界精神分析协会(AMP)前主席,
拉康的弟子和分析者
解释作为呼喝
“问题在于弄清楚实在的意义的效果是取决于那些词语的运用呢,抑或是呼喝的功劳。(…) 我们一直都以为是词语的效果。但如果我们特意把能指的范畴单独抽取出来,我们会看到呼喝保留着它独有的意义(22)”。为了保留这一持续存在的效应,而不迷信一句话的意义带来的影响,拉康提出存在一种实在意义的效果。“分析的话语应当产生的意义效果不是想像的,也不是象征的,它必须是实在的。(23)”
此处的解释不是在大写的一的能指(significant Un)之后添加一个S2。它的目的不在于串联或者制作一条能指链,而在于确认绳结的收紧,这是一个把身体事件和可以被记作(a)的登录(inscription)围住的绳结。拉康早前已经使用过呼喝一词来说明诗歌文本的力量,比如在谈到诗人品达(Pindare)(24)和西勒修斯(Angélus Silesius)(25)的时候。他还把勒克莱尔(SergeLeclaire)的Poordjeli——幻想中不同元素的无意义的形式化——称为“一句秘密的呼喝,一条狂喜的公式,一个拟声词(26)”。我们现在来补充一点,在禅宗中,临济是“棒喝”的发明者,也是最擅长运用此方法的人。戴密微把“棒喝”翻译成éructation。 “棒喝是禅宗修行独有的一种方法;临济一般被认为是该方法的发明者,或至少是把它演绎到炉火纯青地步的人(27) ”。我们可以在呼喝中找到棒喝的影子。
讨论班二十二中的呼喝指的是实在的意义的效果,它预告了讨论班二十三中新能指的诞生。“它是一个有另一种用法的能指。(…) 我们说它是一个新能指,不单因为它是新加的一个能指,而是因为它非但没有被睡意笼罩,还能够触发一种觉醒(28)”。这一觉醒连接着实在意义效果的产生,也就是一个身体事件的发生。

解释作为事件
只有以这个(关于新能指的)假设为前提,拉康才能够把解释放在症状的层面,也就是说,解释同样与语言对身体产生的冲击有关 (29)。 “以一种或许过度逻辑学的方式,拉康将会把这一点凝缩为一条公式:‘能指是享乐的原因’。不过,这句话不外乎是说,语言对身体的冲击是身体的一个奠基性事件。(30)” 如果一个解释要对作为身体书写的症状作出回应,那么,它不仅要是言说和书写的混合体,而且还要能够兼顾这一混合所隐含的后果。在索绪尔的能指中,把能指与所指粘合在一起的原子充当起书写的功能。一旦我们意识到两者的关联是人为的,那么言说就会被一种新的面向所激活,即隐藏在言说背后的声音的维度。雅克-阿兰·米勒把声音的这一回归称为“呼喊”(vocifération)。 “呼喊为言说增添了声音的价值、维度以及重量(31)”。
如果说症状属于身体事件,那么如何理解享乐能够逃脱身体自体情欲的控制,并对解释的呼喝的催迫(forçage)作出回应这一事实呢(32)?一方面,享乐确实是自体情欲式的体现,然而语言却并非一个人的语言。语言是由众人的喧哗构成的。另一方面,享乐的身体书写保留了早期教学中颠倒信息的结构。“ ‘诚然,主体以颠倒的形式接收到是他自己的信息,但放到这里,意思就变成从大他者的享乐形式中接收到他自己的享乐。’ 我们从中可以瞥见以下这个观点的雏形:主体与大他者的辩证法开始被放在身体的层面上。(33)”
在身体化的辩证法的基础上,拉康进一步探讨分析家何以能够让享乐在共有的语言中发出回响。他首先想到诗歌。“这些催迫,分析家通过它们使其他东西,那些在意义之外的东西,发出声响。在所谓的诗歌书写中,我们可以找到精神分析的解释所可能实现的维度 (…) 中国诗人总是不得不把诗写下来 (34)[5]”
但是,中国古诗的书写不只体现出言说和文字的联结。通过运用中文独有的声调,中国古诗还包含 “呼喊”这一声音形态,呈现为某种单调朗诵或浅唱低吟。“有一样东西让我们感觉到它们(中国古诗)不能被化约(为言说与文字),那就是它们可以被吟唱,它们包含声调的变化。程抱一对我说的‘押韵’指的就是这种由抑扬顿挫的声调变化带来的音乐性(35)”。
这一(中国古诗对语言的)新用法不仅准确地指明了一种能指的新用法,甚至还勾勒出了量身定造一个新能指的可能性。 “为什么我们不去发明新的能指 ?我们的能指总是早已存在的。(为什么不发明)一个能指,一个跟实在界一样没有任何意义的能指。谁也说不好,这样做也许能产生新的东西。它也许很有效,它也许会成为一种手段,至少是一个制造惊愕的手段(36)”。这一惊愕既是对主体空性的又一次命名,也是作为界限与切割的解释的一个标志。这就是与症状齐平的解释-事件。“并非所有的言说(parole)都能被称为‘真言(dire)’,否则,所有的言说就都成了身体事件——而事实并非如此,要真是这样的话,空洞的言说就不存在了。真言则属于事件的范畴 (37)”。
在拉康看来,能指的这一新用法具有直接作用于症状的能力。他用一个奇怪的说法来表达这个观点: “熄灭”(éteindre)症状。“正是因为一个准确的解释可以熄灭一个症状,我们才说真理具有诗歌的特征。(38)” 如何理解熄灭这个动词?我提议回到本文开篇提到的“精神的镜子”,并重读关于真言的冲击的一段文字,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微光与光泽熄灭之间的扭结。“当一个寻求思想之空的人进入想像世界一片没有阴影的微光中,他甚至克制着自己,不念想着何事将要来临,而一面没有光泽的镜子向其展示它那不反射任何东西的表面。(39)” 新能指正正就登录在这个不反射任何意义之微光的表面。只剩下某个无意义所留下的一个单纯的痕迹,它最终把我们对症状的信奉——这虚假的闪烁——给熄灭了。

痕迹
作者注:
(22)同上,第96至97页
(23)同上
(24)参见:拉康,《讨论班八:移情》,巴黎Seuil出版社,2001年,第437页
(25)参见:拉康,《讨论班十三:精神分析的客体》,1965年12月1日的讲座,未出版
(26)拉康,《讨论班十二:精神分析中的关键问题》,1965年1月27日的讲座,未出版
(27)戴密微,《临济对话录》,1972年,引自纳塔莉·沙鸥“拉康与禅宗佛学 (Lacan et le bouddhisme chan)”一文
(28)雅克-阿兰·米勒,“拉康派,最后的拉康 (L’orientation lacanienne. Letout dernier Lacan”,巴黎八大精神分析系讲座,2007年3月14日,未出版
(29)参考:雅克-阿兰·米勒,“拉康派生物学与身体事件“,弗洛伊德事业期刊,第44期,2000年2月,第47页
(30)同上
(31)雅克-阿兰·米勒,“拉康派,Nullibiété”,巴黎八大精神分析系讲座,2008年6月11日,未出版
(32)参见:拉康,《讨论班二十三:从一个错误中得知的不知道向着死亡闪动翅膀(L’insu que sait de l’une-bévues’aile à mourre)》,1977年4月19日讲座,未出版
(33)雅克-阿兰·米勒,《拉康派生物学与身体事件》,弗洛伊德事业期刊,同上,第59页
(34)拉康,《讨论班二十三:从一个错误中得知的不知道向着死亡闪动翅膀》,同上
(35)同上
(36)同上,1977年5月17日讲座
(37)拉康,《讨论班二十一:不受骗者游荡(les non-dupes errant)》,1973年12月18日讲座,未出版
(38)拉康,《讨论班二十三:从一个错误中得知的不知道向着死亡闪动翅膀》,1977年4月19日讲座,发表在Ornicar?期刊第17-18期,1979年春天,第16页
(39)拉康,“关于精神因果性的发言 (propos sur la causalitépsychique)”,《文集》,巴黎Seuil出版社,1966年,第188页
译者注:
[5] 此处“诗歌书写”(écriture poétique)区别于前文提到的“诗歌文本”(texte poétique),强调的是用笔写在纸上这个动作。因此,关于中国诗人的“不得不写”指的大概是诗歌与书法在中国古代诗人那里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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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第八大学拉康教学系列译文:
3 转移的临床
11我在拉康处的分析:会谈的三种结束
12分析的终止与分析家的欲望
译者介绍:

方露茜
巴黎八大精神分析硕士在读,
法国雷恩二大临床心理学硕士在读,
香港大学心理学本科;
个人分析四年,仍在继续
现居巴黎,接待地面与远程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