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副刊丨对话扬州古城

你真是个慢性子。

我半只脚已跨进了东门,你非要我等一等,还朝北一指,非要我抬眼去看。看什么呢?我猜是水运。城墙边上,那些南下的货船,曾就地停靠。年月一久,催生了许多铺子,油米的、瓜果的、竹木的。你嫌我看得不够远。

我又猜了皇城。沿运河大堤,一路北上,走明清的官马大道,经高邮、宝应、淮安,再经宿迁、泰安、德州,最终抵达北京。你嫌我看得不够深入。

我明白了,你想谈影响力,谈扬州的底气。那我猜转运使。唐朝200万石,北宋600万石,船舱里的大批粮食,每年皆由扬州,转输长安,转输开封。你依旧嫌我格局太小。

看着马可·波罗的雕像,我吞吞吐吐,说了西亚的绿釉陶壶,说了杜甫笔下的大批胡商。你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刚进城,你又出题难为我了。你只给我一个字,让我去概括东关。

我说商,你摇了摇头。你反驳我:有芍药巷呢,簪花的宰相、记事的沈括、绘画的黄慎,都是文人;有问亭巷呢,把人们引到无双亭,要跟欧阳修一起,共赏千年琼花;有雅官人巷呢,那哑官人,是个大学者,他的老师更出名,是文坛领袖,写过“绿杨城郭是扬州”的句子。

我说民,你还摇了摇头。你反驳我:田家巷里,出了田贵妃,那可是崇祯的心肝。一个谱曲,一个演奏,天底下地位最高的音乐夫妻。

我说马,你突然兴奋了起来,像烈日下的枯禾,终于等到了甘露。你抢我的话,开始滔滔不绝。马监巷、马草巷、马坊巷、马市口、臣止马桥,掌管马政的,堆放马草的,饲养马匹的,买卖马鞍、马鞭、马镫的,皇帝巡幸时下马接驾的,你一口气说个不停。的确有些意思。东关最盛时,官路和商道,乃至南北战场,的确都离不开马。

你带我走进了明朝,走进了宣德四年。

这一年,扬州设立了钞关。你说,是个户部纳税机构,起初的额度,每岁13000两,到清乾隆年间,增至201908两。数字挺详实,但我有些不解,讲好逛古城的,怎么谈到经济学了?你一笑,问我东关在哪里?钞关东北啊!如何去?顺着古运河,往东,到了大拐弯,往北。你又问我,两点之间,什么最短?我恍然大悟,你意不在银两,而在湾子街。

张卓君 摄

商贾由东关靠岸,由东关入城,但纳税要到钞关。湾子街像一根扁担,直接挑起了两关。更像一根滑竿,高效、省事、便捷,能快速地来,快速地走。它是斜的,跟东关街之间,正好45度角。

你说,湾子街的性格,与东关街相异。我发现了两点。一是更加市井。旅社、浴室、皮货,招牌比肩;羊肉巷、蒸笼巷、芝麻巷,美食遍地;打铜巷、风箱巷、罗甸巷,还有沿街的木梳、牙刷、盆桶,各种日常所需,出门便是。二是尚武尚义,没那么多文气。瞧瞧关侯庙,就是后来的三义阁,再瞧瞧得胜桥,常遇春凯旋经过的地方,百姓们刻意供奉的,刻意记住的,都是最实用的寄托。

听我絮絮叨叨,你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我要忐忑了,嫌我眼界太低?

你一清嗓子,补充了起来。你说,湾子街西北,有古旗亭。旗亭即市楼,平遥今天还保存着。集市的运营和启闭,都由它指挥。不但市井,更市肆。

你接着补充,湾子街东面,有安乐巷。朱自清的故居,就在里头。他的散文,随便哪一篇,搭一阵东风,能飘遍整个湾子街。

你这么一说,湾子街要舒畅多了。毕竟,自唐宋起,人家就很有名。

前往南河下,我早早做好了准备,等你再问“一个字”。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处处大写着亮晶晶的“盐”。你看,有盐商豪宅。贾颂平的,门口雕了汉白玉石鼓;周扶九的,中式传统叠加西式风格;廖可亭的,内夹两道又高又长的火巷。你再看,还有一座座会馆,一座座公所,岭南的、湖北的、湖南的、场盐的、四岸的。很多气派的门楼,很多精美的雕刻,都健在。

“末代盐商”贾氏住宅建筑俯瞰

可你的脑筋,确实有别于我。你说这些老房子,这些老物件,到书里,到网上,一查便知。你要我发挥想象,要我还原南河下,还原它的八小时以外。

当然潇洒啰!有钱嘛,看看戏,听听曲。苏唱街内,有老郎堂,祀奉梨园祖师,有梨园总局,管理戏班和艺人。经盐商的手,戏曲业脱胎换骨,被捧得极高。大名鼎鼎的四大徽班,都是从扬州,从他们这儿,北上进京的。

你说不错。但你接着问我,除了看戏听曲,还有其他的么?

当然。赵孟頫旅次扬州,在那个富绅的宴席上,当场写了一联,“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书法有了,明月楼的称号也有了。大树巷的小盘谷,暗藏韩愈散文,那篇著名的《送李愿归盘谷序》。徐凝门大街的寄啸山庄,取陶潜诗意,“倚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你回味一下,这么看老宅子,是不是多了些灵动,多了些温度?

你说也不错。但你继续问我,除了自家门庭,有没有为他人考虑的?我想了很久,想到了魏源。他在絜园里面,写了《海国图志》,他大声疾呼,希望国人睁眼看世界。说完以后,我茅塞顿开,你的南河下,竟是无形的。一半,关乎继承与发扬,另一半,关乎觉醒与开拓。

临行时,你特地告诉我,这里还办过两份报纸。一是《民声报》,主张维新,与民国同年。二是《芜城晚报》,时尚、大气、耐读,丰子恺和沈从文曾纷纷来稿。

你说,古城的魂魄,在仁丰里。

看你笃定的样子,我尝试接住下文。因为曹李巷吧?曹宪和李善的文选学,从唐朝起,就被恭恭敬敬地,摆到了士子们的案头。因为阮太傅吧?他是大清名臣,是学界山斗,其住宅和家庙,至今还站在毓贤街,站在人来人往的都市当中。因为里坊格局吧?或说像鱼骨,或说像木舟,过了上千年,仍旧最初模样。东西两边的巷子,如鱼刺,如木桨,一根根靠着主街,整齐排列。

你默不作声,领着我,直奔旌忠寺。一整面黄墙上,只介绍了一个人,南宋的岳飞。扬州人喜欢他,不仅寺庙里供奉,还编了《岳传》,要用40场评话,将他的故事和气概,传遍每一条大街小巷。

扬州不是岳飞的主场,但一辈辈扬州人,为何个个敬重他?你说,英雄倒其次,内在的,是苦难、是韧性、是灯塔。自西汉起,脚下的这片土地,目睹了太多恐惧,经历了太多绝望。隋炀帝被弑、骆宾王讨武、赵匡胤亲征,南朝宋屠城、南朝梁屠城、清军十日屠城,还有吴楚之乱、田氏抢掠、孙儒烧杀、太平军攻占。倔强的扬州人,不但没有消沉下去,反而一次又一次,在废墟上,重新挺立了起来。

你这么一讲,眼前的旌忠寺,我得三叩九拜了。你说要抓紧了,天色向晚,那条龙脉还等着去看呢!

龙脉?我喜出望外!你说,仁丰里的东界,是小秦淮河。河里的土,一锹锹堆到岸上,垒成了高地。由龙头关出发,一直向北,经埂子街、南柳巷、北柳巷、天宁门,是凸起的龙背,再经蜀冈,最终消于槐泗的龙尾。脉络很清晰,几百年来,它日日夜夜,守护着古城。难怪你常来,原以为看水,看柔媚的水,没想到,是对话脊梁骨,扬州城硬朗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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