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场人家(六十)
串场人家(六十)
作 者:乔 永 星
图 片:选自网络

公款二百元,是个天文数字,不用说在农村,靠千低头,万躬腰,年年爬起来,不是罱泥就是划渣,不是栽秧就是割麦,一年到头,没个闲的时候。农闲的河工任务,年年有,年年挑不尽的河,岁岁挖不完的土。年终分红,的的刮刮的头号劳力,扣除粮草,能进得二百元大钞,算得上是龙虎汉加运气。一天工不缺,一次病没有。人情应酬,一概不能误工。二百元大币,十元一张,二十张,张张有故事,有辛酸。张张挤得出泪与汗。即便在城里,拿工资的,每月才三四十元,十八级的行政干部,也就是六七十元,一家老小,多则八九口,少则三五口,门一开,柴米油盐酱醋茶,外加水电房租一扣,日子过得紧紧绷绷,很少有个余头子,活套钱。能一下子搬出个上百元来,真是绝无仅有。
受队里委派,这二百元,是用来购分配的农药和化肥,偏偏这次分配购回的是日本产尿素。是化肥中的精品,极品。临行前,队长一再关照,要将这十包尿素一包不少地买回来,除了秧田等着施,另有重要用场。队长的话,我哪能打半点折扣,从来都是百分百的执行完成,算是从没有辜负老队长的信任。
在集体与个人,公与私,规则与情爱交织在一起,互为矛盾,各不相让关头。我心起波澜,最终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为二凤,为二凤娘的治病,我义无反顾,知后果而不计后果,在收费口,取出了一百五十元公款,一边数钱,一边心在滴血,有可能,我今后的前途,命运,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完全有可能带来牢狱之灾。那时的我,不仅吕芳同我彻底决裂。她,一个有知识,有抱负,有理想,风华正茂的才女,且已走上代课教师的岗位。怎么可能下嫁给一劳改犯,且不说政治上的泰山压顶,家庭关,亲戚关,社会关,难以逾越。
就自身而言,也决不可能和一头上戴帽子的人过一辈子。自己一辈子抬不起头是小事,殃及子子孙孙。前一时期就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的说教。我也不想做什么英雄,也不象做什么老鼠。当下在农村,有了自己的房,能遮风,可挡雨,田里出工,日下劳作,辛辛苦苦认,平平安安求。娶妻生子,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人间知己难求。同吕芳看电影归来,我两都已明确表态,确立关系,就待适时公布一下。日子虽紧,但日子过得有盼头,有希冀。我两真心相爱,任何外来的干涉,反对,也不能动摇我两的两情相悦,矢志不渝的爱情。岂料,半路上出了这么个岔子,若不是二凤她娘,若不是为了二凤,说什么,我也不会头脑发热,犯此低级错误。
苦痛,悲苦缠绕着我,搪塞得了今天,瞒不过明天。百十亩的秧苗,如饥似渴,嗷嗷待哺。正等着尿素下田,接把力,拔个高,变个色。何况,后来方知,队长已答应大队民兵营长等二人,一人两只装尿素的口袋。时下流行用日本尿素袋做男裤,两袋一裤。穿起来,不但凉快舒适,且抖啊飘的,不靠身,别看它薄如蝉翼,却耐磨耐腐,如金刚之身。何况一个钱不花。能穿上这种裤子的,大都是大队、生产队干部,几乎成了身份的象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袋上的“日本制造”四字,染不可掩,让无法偏,成衣后,不是前日本,后制造,就是前制造,后日本。有得穿,全然不顾这些。反以为是个范儿。大多人没有,少数人占有。

二凤娘经全面检查,积极治疗,有了好转,开了一个月的药,回到家里。前前后后花费近三百元。二凤娘不知,爹不知,唯大花、二凤和我知。二子对此,摔手上殿,一概不问,全交给大花,自己口袋一掏,底朝上,又苦钱去了。
我的压力山大,二百元用得光光,一分不剩。心如油煮。无论如何,最迟明天,一定得将化肥农药购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事我知,二凤知,无第三者知。二凤的事,就是我的事,二凤的娘,就是我的娘。同样,我的事,就是二凤的事。此时,我知二凤的心,她的心比我纠结,如针刺,如油煮。昔日如桃花的粉脸,愁云密布。
二凤沉思良久,涕泪盈盈,一句话不说,只有我同她二人仍守在二凤娘病榻旁。她突然扯起我衣角,将我拉到门外,要我立即将姓陈的瓦匠找来。说她想清楚了,自己愿意嫁给陈姓人家,只要他答应条件,什么时候娶人,由陈家说了算。她的口气,如此斩钉截铁,无半点犹豫动摇,也容不得我有半点解释和迟疑。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乔永星,1949年出生在上海,10岁随母亲下放回到盐城新兴公社。1966年盐城中学初中毕业回到农村,在农村生活二十余年后,随知青妻子返城。喜欢写些散文,小说之类,大多是农村生活题材。已完成《串场河畔》、《串场故事》两部系列小说和《学书》中篇小说以及几十篇短篇小说。累计近七十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