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院听讲座 | 铁凝:关系的魅力
来源:中国作家网(chinawriter2018)
中国文联主席、中国作协主席铁凝
各位学员、各位同行,大家上午好!非常高兴再次来到我们这个班上,和大家一起交流文学的心得。我不是在这个课堂讲课。我们都是同行,我是来和同行谈谈文学。开始可能是我讲你们听,但我这个讲不是讲课,我把它叫一种说话吧,说一说我在小说方面的心得。我第一次来我们这个班是开学典礼,在开学典礼上我们有一个学员在发言中感叹时间过得快啊!他说:这个时间比剃头刀还快。我觉得这话说得非常好。通常我们会说,时间一去不复返,时间如流水。比如这个时间,我记得是一位彝族学员,他比喻时间像剃头刀,让时间像刀子一样,时间如刀,让人感到心惊肉跳,那么锋利,给你一个很强烈的警示。今天我确实感觉到时间像刀子一样,转眼间我们又在这个房子里见面了。新年到了,牛年又过去了。时间如刀,我也就不用更多寒暄和客套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我今天要讲的题目也叫《关系的魅力》——“关系”一词在小说中或者在文艺作品中。我一直觉得写作是一件非常个人的事情。我每次被盛情邀请,被我们的作家,包括为我们的大学生来做一个讲座的时候,我就有点发怵。到底怎么写小说?大家都写过,写小说、写诗、写散文等,还有就是文学创作的规律,好像大家都明白。一个作家再对这个发言,我觉得作用是非常有限的。所以我今天的发言并不是想告诉各位我们应该怎样写小说,只是谈一谈我个人在写作过程中的一些心得。当我坐在这里和大家面对面时,我觉得眼前的你们这些面孔是那么样地有生气,一瞬间也促使我再次回到学习的状态。这种状态是一条在学习当中回到欢乐的路,只有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获得学习的能力,我才能知道世界有多大,人心有多深,自己有多少缺欠。
我从事写作,从第一篇作品发表到今天已经写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间,我经历了自己的钢笔字(那个时候没有电脑)第一次变成铅字,第一篇小说得到发表后的那个兴奋、喜悦和虚荣心的满足。因为我不知道各位是否经历过那个时代,就是你的手写的钢笔字居然能变成印刷体铅字,得以公开发表那种兴奋,跟大家今天用电脑写作那种感受还是不一样,大家对铅字的那种感觉已经一去不返。那种发表的狂喜,很难用今天的感受去对应。所以,那时候一方面我很惊喜,有虚荣心的满足有自我陶醉;另外一方面我以为写小说也挺容易。比如我的一个短篇小说《哦,香雪》第一次获得全国奖,我表面上装作平静,但心里很喜悦。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这小说再读一遍。最初你的作品公开发表,并且得到了文坛和读者的认可那种喜悦、那种虚荣心的满足我都体会过。那时把小说看得过于轻易,只是写了多年之后,才越来越觉得写小说是不容易的,所以写到今天我才知道害怕了,那时候不知道害怕。今天,我承认天赋、机遇和勤奋是成为作家的三个重要因素。但我觉得当你成为一个作家之后,勤奋就非常要紧,为什么呢?因为文学从根本上讲没有近路可走。如果你说,我怎么样才能更快、才能更近一点让我到达目的地呢?我不知道。我觉得真正的文学不能抄近道,没有近道可抄。
一个写作的人要有勤奋的、笨重的、劳动的准备,和一种心胸。这样的心胸和小聪明是没有关系的。小聪明有什么用没有呢?我觉得小的聪明也有用。无论对文学或者说对人生,小的聪明就是有一种救急的作用。但老实说,文学不能总是处于救急的状态。文学最终还是需要一个大的老实的态度,有大的老实才能获得大的智慧,小聪明是不难的而大老实是不容易的。大的智慧往往是由大的老实做底的,每当我面对小说时愿意对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告诫。
下面我谈“关系”这个词在小说中的魅力,或者说“关系”这个词对小说的意义。当我们被问及小说是什么,可以有很多种回答,比方小说是叙述的艺术;小说是欲望在想象中的满足;小说是人类共同需要的一种精神上的高级游戏。还可以说得写意一点:当我看到短篇小说时首先想到的一个词是景象;当我看到中篇小说时首先想到的一个词是故事;当我看到长篇小说时首先想到的一个词是命运。小说还可以是很多,比如小说反复表现的是人和自己的关系,这个自己包括自己的肉体和自己的精神的关系;人和他人的关系、人和世界的关系以及这种种关系的无限丰富的可能性。作家通过对关系的表现,达到发掘人的精神深度的目的。因此我以为“关系”在小说中是一个很重要的词,同时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词。什么叫关系呢?关系就是人或事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影响的状态。我想从四个方面跟大家交流一下,小说中的“关系”。
一、对关系的独特发现是小说获得独特价值的有效途径。
日本著名作家黑井千次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叫《小偷的留言》,很短。小说的背景是东京,一个单身汉小职员,生活很邋遢,事事不如意,婚姻也没有,工作压力也很大,这样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小说表现的是这样一个生活邋遢、事事不如意的单身汉和一个职业小偷之间的关系。故事很简单:这个单身汉,屋子里很脏、很乱。生活很没有起色,所以就是晚上回来吸烟、喝酒,白天出去是压力很大的工作,出来进去小房间就是他一个人。一天单身汉去上班,有个小偷光顾了他的家。他从窗子里跳进来是想偷东西,但是这个小偷发现单身汉的房间里太脏、太乱。重要的是,这个小偷是特别爱干净的一个人,这个小偷有洁癖。有洁癖的小偷他尤其不能容忍他要偷的这个人的房间这么脏。小说在之前已经铺垫了很多单身汉的脏房间,比如被子永远堆在榻榻米上;碗池里的碗筷摞得很高,都长了绿毛,他也不洗碗,他吃了就再拿,一直拿到没有;然后烟头都满满的从烟灰缸里溢出来;臭袜子东一只西一只的,等等。小偷就想这么脏我怎么偷呢?我得先帮他打扫打扫房间。于是他开始按照他洁癖的标准,很认真地帮单身汉叠被子、清扫烟头、洗碗、擦洗家具、打扫卫生间啊,浴缸弄得非常明亮一尘不染。他就非常高兴,为他的这种劳动成果。这个时候小偷忘了偷了,干净的欲望大于偷盗的欲望了。当然单身汉的家可能也没什么好偷的。小偷打扫房间之后觉得还不能结束,他这个人这么邋遢,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来给他清理,他明天要再这么邋遢可不行,我得跟他说一声。所以他就留了一张纸条给单身汉,纸条上写着:先生,您的房间太乱了,下次请注意卫生。落款:小偷。单身汉回来发现房间明亮整齐,很干净,他当然心里瞬间产生一种愉快。单身汉几乎就是刀枪不入的,就是说很难有什么东西真正触动他,即使进来一个小偷也无所谓,谁爱来谁来。所以当他发现是小偷打扫了房间还给他留了字条,他哈哈一笑,就把字条扔一边。他还是吸烟喝酒简单吃点什么东西,然后把那个碗筷又往洗碗池里一摔,被子也不叠。但是,第二天早晨单身汉又如往常一样去上班的时候,他好像觉得有一点什么事情没办,他想起小偷给他留的纸条,说让我注意卫生是吧?好像是。还说我的房子太乱。万一小偷今天再来呢,要不然我收拾一下?他就开始收拾,他下意识开始整理房间,这种久违了的劳动,还使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愉快。以前很久没有感受到了。然后他也给小偷留了一张纸条。他说:先生,遵照您的吩咐我整理了房间,不知您是否满意。他想他也许会来。结果他一上班,那小偷又来了。小偷一来先检查房间卫生,然后看见了单身汉给他的纸条。如此这般,两个陌生人在这种互不碰面、互不知道姓名的情况下就交流了起来。就是这么一个小说。我很被这个小说打动。黑井千次先生和我是忘年交,几年前,他访问中国的时候,在北京我跟他有一次文学对话。我就跟他说我读过您的《小偷的留言》,我在很多场合也讲过这个故事。我就问:是什么触动您写这个小说?他回答得很简单也很真实。他说:最初就是我女儿的房间,太乱了。我一推门进去就给我一种刺激。第二,我当时有一个想法:东京这种大都市,城市如此的大,经济的高速发展,让人心隔得越来越远,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我主要想写这个。小偷进门了,如此地登堂入室,邻居们都发现不了,跳进跳出的都没有被人发现,黑井先生说他主要写这个冷漠。但是我个人觉得,这个小说传达给读者的不仅仅是这层意思。当然也有这层意思。作家本人说的也许是最表层的意思。我觉得有时候好的小说它有能力超越作者的本意,给读者提供一种再创造的可能。《小偷的留言》就有能力超越作者的本意,我感受到的是什么呢?我感受到的是两个小人物,一个小偷和一个单身汉,这样两个小人物在一个既发达又冷漠的大都市的犄角旮旯的挤压下,相互产生出的一点并不深刻,有些荒唐,但是你却乐意相信的温暖。这样他们一种对立的关系就在作家的设置之下神奇地化为一种带有些许凄凉的喜剧。你觉得有点荒唐,但是你很乐意相信。这是一个不可能,但是你相信它可能。对于这种关系的发现,使这篇小说彻底脱离了一般性的表现冷漠,它更有力量也更加动人。
我还想提及我的中篇小说《永远有多远》。我写了一个北京胡同里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叫白大省,她被认为有点傻,善良、仁义、吃亏、让人,不断地恋爱不断地失恋。好像很多读者喜欢这个人,她在这方面有打动人心的理由。这个人永远怀着一腔过时的热情恋爱,却永远地失恋,什么打击给她她都能够接受。有评论家说,这个胡同里的女孩子身上有一种硕果仅存的东方美德,她能够唤起我们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在这篇小说里我也的确用很多篇幅叙述白大省和几个男性的关系和家人的关系、和同事的关系。所以当时小说发表之后一些读者就跟我讲,那一阵他们如果做了一件很傻的事,吃亏的事,就会说:哎哟,我今天这不是当了一回白大省吗?她成了一个吃亏让人、怀着过时的激情恋爱的胡同里傻里傻气的女孩子的典型形象。但是读者可能忽略了女主角和另外一个女性——外号叫“西单小六”之间的关系。西单小六是什么人呢?是美女,是胡同里的美女,是属于胡同里平民当中非常妖娆的女性。她一出门是可以吸引全胡同里人的目光的,是可以随意支配男性的。一直到青春不再的时候,她仍然能以她的风骚占领一个比她小十岁的男人的心。她跟一个小她十岁的男人结婚,开一个小酒吧,仍然那样的妖娆。白大省和西单小六的关系仅仅是她们住在一个胡同,其他一切都相去甚远。但是这个我行我素的西单小六,正是有几分傻气的白大省内心最深处的艳羡对象。她最想做的,是梦想成为西单小六那样的美女。那是她内心深处永远不能言说的秘密。《永远有多远》如果只写了一个北京胡同里的女孩子的美好,她让人调动起心里的惆怅,让你觉得天下还有这样善良的人。男人在恋爱时不见得喜欢她,但男人在结婚找归宿的时候可能会选择她,但得经过无数折磨之后。白大省不断被所爱的男人抛弃,最后白大省初恋的男友被自己的女朋友抛弃了,当他抱着和前妻生的小女孩来找白大省的时候,白大省还是毅然接受。
这个小说如果写出了一个北京女孩子的善与美好,那它算是一个不错的小说,但仍然是平庸的。笔者在这里更想探讨的是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的可能性和合理性。被胡同里的人和周边人赞扬的白大省,其实她并不想成为她已经成为的这种人。由于她秘密的梦想,她和那个妖娆的西单小六,她们表面是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对立关系,实际上是艳羡关系。但这是白大省的秘密。白大省对改变自己有一种崭新的向往。她这种向往,这种羡慕,有她的合理性。白大省现在成为的那种人也许真的不是她想要成为的那种人,而她已经被界定成那种人。比如别的女性可以抛弃男朋友,但你白大省不能抛弃,因为你从小就是好孩子,爷爷、奶奶、大叔、大婶把你夸得那么仁义。因为你仁义,吃亏的事就是你的了,就天生是你的。人家不要的人那也可以是你的,你就要承接。西单小六她本来就是美女,她本来就可以左右男人,她想要抛弃谁就抛弃谁。但是白大省你却不行。白大省梦想成为像西单小六一样也被异性追逐的这样一个美女。她的想象又有什么不合理?她的悲剧在于约定俗成背景下大众对她不可改变的认可,使她这种梦想永远无法实现。也许我们现在成为的这种人都不是我们想要成为的人,但是事情发生在白大省的身上,格外显出了某种辛酸。所以她的意义不是简单的就是一个北京胡同里的女孩子的善就是心灵美。这里我还想说,凡是能形成关系的人物在小说里都不会是静止的,必会流动或者变异。好的关系设置会使小说富有活力,有时候即便这部小说情节的推进是缓慢的,但人物内心的节奏也总会充满行进中的动感。对此你要有一个自觉的把握。
二、对关系突变的独特表现,是小说获得人性魅力和人性深度的方法之一。
我用一个电影来和大家讨论。我举一个瑞典电影《教室别恋》的例子。我想有时候好的电影是可以警告小说的,警告小说家不求甚解的平庸的对人物关系的想象。当然更多时候还是好的小说去警告电影。《教室别恋》讲的是在二战期间,在瑞典的一个小城里,一个中学女教师和她的男学生之间的故事。女教师从首都斯德哥尔摩随做生意的丈夫来到小城,因为当时首都战乱。这个小城是她丈夫的家乡,可能生意在这里做起相对还容易一点。女教师年轻漂亮,而且带着一些大城市的优越感,时时感觉到战争中闭塞的小城生活的乏味。她的个人生活只有学校和家。而那个小城的少年呢,正好是敏感的青春期。他的家庭就是父母整天吵架,爷爷奶奶一大家人,他不愿意待在家里。这样一个孤独的早熟的内心又非常敏感的中学生,很容易被一个年长于他,又是从大城市来的女教师引诱。并且在电影的前半部一直在表现他如何受到这个女教师的吸引,当然女教师同时也愿意引诱他。她丈夫是做女性内衣的商人,每天都要开着车出去推销。电影的前半部表现了师生这种不正常的恋情,而且这个男孩子一度不能自拔。我记得有一个镜头就是这个晚上女教师家里亮着灯,中学生站在窗下发呆。他又不能进屋,就在寒冷的夜晚看女教师的灯光一直看到熄灯。我想电影再往下怎么推进呢?如果这个电影仅仅就写了青春期少年的性渴望,女教师的性引诱,这个两个人之间关系的过程,最后不能总这样下去,少年终会成长、觉醒,他主动离开了女教师。如果就表现了这些,也是好电影。何况几位演员非常出色,表演的分寸把握得非常好。这不是挑逗的电影,它甚至很严肃。可我仍然要说它是单薄的。但是我注意到这个电影里还有另外一组人物关系,除了女教师和男生这样一组人物关系,还有另外一组人物关系,而这组人物关系更重要。是谁和谁的关系?是少年和女教师的丈夫的关系,电影对这两个人关系的独特表达,才真正成就了这部电影本身。女教师的丈夫是一个经营女士内衣的商人,吊袜带、毛袜、内衣什么的,后来还有玻璃丝袜。这个人厚道,朴实,对家庭有责任,对生意也很本分。中规中矩,生活规律,也很爱妻子。他除了本分的生意,还有一点小的情趣,仅此而已。是一些什么样的小情趣呢?比如说:他喝点小酒,不多,每天固定的一点,在固定的地方,有固定的酒具。酒具是他自己搞的,他在厨房的布谷鸟挂钟里面安装了一个小机件,一个可以定时打开的小酒具。他在固定的时间回到家来,坐到固定的椅子上,他身后的墙上就是那个布谷鸟钟,布谷鸟下边固定地放着一个杯子。他喝酒的时间一到,布谷鸟的嘴里就吐出酒来准确地流到他的酒杯里。他也不看,从后面拿过杯子就喝。他还有个爱好,喜欢古典音乐,喜欢贝多芬。我们能够想象,一个这样本分的商人,在每天下班后的这么一个固定时间里,挂钟上的小布谷鸟一边叫着一边从嘴里吐出一股酒来,正好就流进了他那个酒杯。他戴上白手套放着贝多芬的音乐,喝着从小鸟嘴里流出来的酒,沉醉在贝多芬的音乐里。这个商人就很满足。我们当然可以说这个丈夫的情趣说不上太高雅,太脱俗。或许这样的一种小情调不能满足女教师的欲望,大都市的欲望?但是观众却觉得这样一个丈夫他是人类平凡、牢靠、踏实的一部分。他也没什么高谈阔论,没什么很深的学问。不幸的是情况有了变化:在某一天下午他回到家来,喝着酒享受贝多芬的时候,他看见了他不该看见的。这一天他回来稍微早一点,他看见这个少年突然从他妻子的卧室跑出来到厨房来接水喝,身上还披着他妻子的花睡衣。他们互相看见了,这个少年就定在水池前不能动了。电影在前面作了一个铺垫,这个丈夫见过这个少年,这么一个小孩他根本没在意,他觉得这是他妻子无数的学生当中的一个。因为有时候女教师会在家里让一些学生来补习英文,他原来一直以为是来找他妻子补习英文的一个学生。他现在知道不是了,当然就不用语言了,关系的突变就在这时发生了。以前他们俩没关系,他们是不搭界的平行的。现在导演怎么来处理?可以是很落俗套的,比如说,女教师的丈夫很魁梧,一巴掌就把这个小屁孩打出家门;还可以再绅士一点:丈夫自己放下酒杯一言不发出去了,给这个孩子留出换衣服、逃脱的机会。但是都没有,我以为的俗套都没有发生。发生了什么呢?这个丈夫看了非常害怕的、紧张的小男孩,掠过眼前的现实,在卧室里发生的那些事,他根本不谈那些事。他不像一个大人对小孩,他就像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一个可以交心的男人那样,平和、沉静地跟少年讲起自己的一件往事,年轻的时候发生的一次荒唐。我记得电影里他们的对话:唔,其实我刚结婚不久就有一次荒唐的事,到今天我也没有跟我妻子讲过。我应该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一件错误的事,和另外一个女人,背着我的新婚妻子。他讲了这样一件事,少年就慢慢平静下来了,他就好像被这个大人吸引,不知不觉他就不紧张了,他觉得存在他身上的危险性减少了。一个大人和一个少年的谈话在这时变成两个男人之间的说话,少年主动加入进这个谈话,他问商人这件事女教师知道吗,他说知道了。是你向她坦白了吗?他说没有。是自己不小心,一个吊袜带掉在车上了。少年说:可你本来就卖这个呀?你的车里本来就装着很多吊袜带、胸罩、内裤什么的。商人说,但是我从来不卖紫色的吊袜带。所以他妻子一上车看到一根紫色的吊袜带就发现了。少年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能够对这个小男孩像对一个成年男人那样说自己的秘密,从这一刻他莫名地被这个成年男人所吸引,被他的谈吐所吸引。他从这个丈夫身上初次感到了自己的被尊重,从那天起少年非常渴望见到的不再是优越的、对他也越来越跋扈的女教师,而是这个尊重他的大男人,他渴望听他讲话。他们有这样的对话,比如这个丈夫对少年说:当你看到一双羊毛袜子的时候你想到的是什么呢?这少年说:我想到你要卖得更多,赚更多钱。这个丈夫说,错了,你应该想到草地,青草,自然,人的皮肤和自然的亲近。他还请少年一起听贝多芬,把少年带入了这样一个氛围当中。少年在和这个丈夫的接触中感受着一种无以言说的感动,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人性的最纯净的启蒙。他真正是对这个着迷了。那么女教师的丈夫和少年之间突然呈现的这种关系,作者对这种关系的高级表现使这部作品显得不凡。当性的渴望、亢奋和神秘感在少年这一方渐渐消退之后,正是那位丈夫填补了他即将沉陷的空白,使少年真正地成长了,人性的深度和一种难以言说的饱满的魅力就在这种关系中凸显出来。所以我的结论这部电影不是一部挑逗的电影,是一部少年真正的成长史。这里面有脆弱、有浪漫、有纯朴、有疼痛,也有对动物性的逃离和反抗,以及少年真正获取精神上的健康走上有资本的沉着。所以,与其说这是一部男女关系的作品,不如说它表现的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他们的看上去虽然奇特,但从根本上更为长久的友情。在这种关系的表达中,有几个词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判断、选择和创造。这三个词非常重要。
三、关系可以创造,但不可以捏造。
在小说里,在文学作品里,关系可以创造但不可以捏造。在这里对作品体裁感的把握显得非常要紧。为此我再以一个电影为例。丹麦和法国合拍的一个电影叫《黑暗中的舞者》,它实际上是一部音乐剧。有点煽情,当时也很卖座。电影中一些出其不意的关系细节是导演的成功创造。主人公是美国华盛顿州的捷克移民,一个铝制品厂的女工,业余喜欢唱歌,参加演唱队什么的,这些因素决定了这部电影的气质和风格,这是一部什么电影?用一句话概括:在喧嚷的生活中,在女主人公灵魂命运所有的转折关头,由音乐和舞蹈发动战争的一部歌舞片。电影铺垫了女工很多的悲惨命运:单身母亲独自抚养孩子,而她自己快要失明了,儿子还有病。女工的邻居比尔是个警察,趁着她要失明的时候偷了她的钱,那是她为儿子做手术攒下的一笔钱,也可以说是母子二人全部积蓄。她要抢在自己失明之前给儿子去做手术,但是邻居偷了这笔被她藏在一个小铁盒子里的钱。她知道是他偷的,去这个警察家里要钱。她说我已经快要瞎了,但是我儿子不能瞎,你们都有钱,你们都是正常的人,眼睛是明亮的,这点钱对你也没特别大的用处,请把钱还给我。警察不承认,可这个半瞎的女工看见了桌子上她那个小铁盒。她去抢盒子,两个人的搏斗发生了。女工发疯样地表现出母亲对儿子的爱,那时她抢夺的是儿子的生命,已经不是钱了。在这种激烈的过程中,她看到桌上有这个警察的枪,结果她抓起了枪指向警察说,你如果不还钱我就开枪。说话当中枪走火了,警察中弹倒在地上。她不是真要打死他,所以她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这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变异:警察倒在地上胸部已经中了一枪,他突然对女工说,你必须打死我!他要求她打死他。警察在将死时的良心忏悔,观众一目了然。在他痛苦的“命令”下她再开一枪,他死了。那么情节如何推进呢?她是把枪一扔逃跑,还是等更多的警察来?开始我为什么说它是一部音乐电影呢?音乐舞蹈,它的体裁感决定了作者可以创造一个情节:导演让这个女工和这个警察仇人之间产生了一种新关系,死去的警察突然复活,他站起来,用舞蹈动作推着这个女工向门外走。他们在这时的肢体动作就变成了一对仇人之间的舞蹈,但他又不是真的舞蹈,他是有用意的,他一边舞蹈,一边说着:你趁我的妻子还没有回家之前,趁她还没有报警赶快逃跑,逃得越远越好。而女工就在死者突然复活的且惊且疑中,在死者复活后催促的“舞步”中半推半就地舞出了警察的家,逃跑了。这样就让观众稍微感觉到一点安慰:第一,警察是忏悔的,他给她出主意让她跑;第二,女工我们觉得也可以理解,她没有主动逃跑,也没有在那里坐以待毙。那怎么办呢?所有的尴尬,以仇人突然复活的舞蹈的形式,让这两个人进入一种新的关系,也使女工的逃跑更加催人泪下。这个地方的煽情我说它不是一个捏造,它是一个创造。对体裁感的准确把握,造就了对仇人此情此景中看上去难以理解的行为,但是观众看的时候却不觉得别扭。因为这样的体裁可以发生这样的想象力,这样的想象力可以创造出两个人这样的关系,他深入到了生者和死者的内心,使作品充满悲恸的感染力。我这里说的体裁不是题材,体裁最终决定作品的风格。比如说,《小二黑结婚》大家都读过,是赵树理先生的经典作品。我们拿《小二黑结婚》同《梁山伯与祝英台》相比,两个作品我们可以说都是反封建的主题,梁、祝可以化蝶,观众愿意相信,觉得非常的美。但是你就不能让小二黑和小芹化蝶,他们如果化蝶就大不可信。为什么呢?体裁决定的。所以我认为:第一,创造是想象力对写作者灵魂忠实的投奔;那么捏造是什么呢?捏造是写作者在抄近道的途中充满功利心的算计。想象力也不是空穴来风,它其实要靠写作者内心的长期培育,是对体裁感脚踏实地的把握,是合理地对人生逻辑的老实推敲。第二,生活中有现成的人物关系,比如我和你们是同行关系,你们相互之间是同学关系,老师和学生是师生关系。但是文学中没有现成的人物关系。就文学而言,很有可能我们不是生活在真实中,而是生活在对真实的解释中。在文学作品中不可能有拿来就用的人物关系。特别是长篇小说中的人物,都是放在作家心里多年培育出来的。我这里讲培育而不仅仅是存放,存放和培育还是有区别。
我讲最后一个方面,建设性的模糊对表现关系的意义。我曾经听一位资深的外交家讲课,在谈到某国和某国的关系现状的时候他用到这样一个句子,他说这个某国和某国现在的关系呈现一种建设性的模糊。建设性的模糊,我以为这句话也适用于表现小说的某种意义。这里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有一个写于20世纪50年代的中篇小说叫《性的人》。小说背景是二战结束不久,日本在这场战争中不光彩的角色和颓败的情况整个笼罩着它的国民。《性的人》表现的是什么呢?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整个日本社会是颓废的,几代人信仰的丧失,精神的困苦。小说中有三个人,三个男人:一个退休的老外交官;一个家境富裕的中年人——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家里很有钱所以他也不用工作;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三个人原来互不认识,外交官和中年人是一伙的,他们合伙寻找刺激。东京的电气火车是人挤人的,特别是在上下班的高峰时期。他们就选择在电气火车上猥亵妇女。另外一个十七岁的不良少年是自己单干。后来他就在火车上跟他们认识了。那天少年裸体穿着一件大雨衣,当他在车厢里又向一个女性不恭敬的时候,这个妇女大声喊叫,铁路警察就过来了,要抓不良少年。这时同车厢的外交官和中年人掩护了少年,三人一块跳下车跑了。这样三个人就认识了,在同流合污中有一个短暂的交往。少年被他们俩救了。可是那个少年很有意思,他从一开始就对救了他的两个成年人心怀蔑视。两个成年人把他请到一个旅馆里还向他传授经验:你太傻了,警察那么近你还作案。你看我们在火车上混了那么久,每天像上班一样,我们从来没有被抓过。少年却对他们说,你们俩是流氓,可你们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安全型的流氓,就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你们多么猥琐。那两个大人就被他说蒙了。少年又说,别以为我感谢你们。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的理想是当个诗人,我现在诗人还没有当成。虽然我作案,但是我的内心渴望是被抓。你别以为我是想逃跑,我渴望的是我有一天作案的时候被抓。你们算什么,你们俩还给我做榜样。他自己设置的和社会的关系是一种被抓的关系,是渴望彻底地被抓。少年古怪的思维,令这两个大人感觉到很新奇,让他们居然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一天三个人无事在铁路边闲逛的时候,少年发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在一个小商店外面等她妈妈买东西出来。少年向小女孩走过去了。读者可能认为这个小女孩成了少年的猎物。他走过去对她说了几句话,还拉住小女孩的手,显然小女孩对他没有任何警惕。但是外交官和中年人在远处看着还是想要制止少年。这个孩子太小了,你这样太残忍了。就在他们想制止又没制止的时候,一列火车轰然而至。他们看见少年一下子拉过了惊慌失措的小女孩,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了她。火车过去了,小女孩安然无恙地站在铁路旁边,她妈妈也从商店里出来了,拿着东西,领着孩子很平静地走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少年却永远地被火车卷走了。少年在最关键的时候救了这个小女孩,一切都是在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完成的,但是读者有理由相信在少年最后的时刻他和小女孩的关系由害和被害转化为救和被救,这种自相矛盾的结局是少年留给读者的一种非常模糊的空白。但是我要说,这就是一种建设性的模糊。在少年的沉沦和献身当中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作家对人类积极的美德的呼唤,而少年的死也震撼了两个成年人。在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惨剧,就发生在他们眼前的现实中,他们才的确感觉到既不如这个少年彻底,也不如这个少年积极。性和性的刺激也没有给他们空虚的内心带来任何出路。他们从此就洗手不干了,而且两个人迅速分手,而且谁也不要见谁,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尝试去严肃地面对生活。我用大江健三郎的小说来解释一下我心目中的建设性的模糊对表现人物关系的重要,我不知道我是否解释清楚了。很难解释清楚一部作品里的“建设性的模糊”。但我以为,至少它包含着无限丰富的可能性,并且这个可能性是积极意义上的,不是消极意义上的。建设性的模糊不是消极的含糊,它能够体现作者笔端的深度。建设性的模糊也往往是通过被常人忽视的朴素的形式来体现的。你可以写一万个人的战争,也可以写一个人的历史。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于你从中传达的信息量和信息密度。这里就包含了建设性的模糊。因为在小说中最接近真实的关系也可能是最模糊的,反过来也可以说最模糊的关系可能最接近真实。所以我个人以为“关系”这个词在小说中是美妙的,它充满挑战和诱惑。好的小说体现的是过程,不是结果。一个写作的人对关系的不断探究和发现可能会有益于这个过程本身的结实和可靠。
我的心得就讲到这里。新年快到了,用我们的学员在开学典礼上的话说,时间过得比剃头刀还快。虽然时间如刀,但是有新年就会有新的开始,每个人对自己的新年都抱有美好的期待。我也借此机会献上我的祝福:祝大家新年快乐,健康如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