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断脐带的夜晚

01

清明，一个清明的大晴天。

久在低温里打转的天气乍然暖和，有种死去活来的热烈。气温高得令人生疑的街道上，有老人裹棉袄如驮棉被在身，有年轻人剥出了亮丽的衬衫。我不大敢减衣，奶奶说过“春捂秋冻”，还说过“尿尿别望人”，穿棉衣走在春天的路上，不必在乎诧异的目光。

“前三朝，后一七”，节令这个时间内祭奠故人都不算晚。我若回到家乡安徽，拎几捆祁门黄表，燃几盘枞阳炷香，响几挂桐城小鞭，于逝去的亲人坟头，插一挂机剪的“纸标”，摆几碗荤菜素饭，酹几杯酒，磕几个头，于礼于孝尚不为晚。已六年没回家乡了，回乡无论如何要作一点准备，捎给长辈的见面礼，散给亲邻的香烟，发给小伢们的糖果……奶奶在世时说“许大远路家来，小伢们眼巴巴望着，接到了光抹抹地不像哦！”如今奶奶长眠山梢的小山岗上，我“许大远路家去”空着手，岂不让在风中企望了多年的奶奶失望吗？虽晓得奶奶是不会怪罪我的。“伢们家来了就好，哪要你带东西喽？”

奶奶离世时我和弟弟均不在身边，生命弥留的最后那一刻，阎王派小鬼来催促上路的那一刻，她老人家一定是巴不得我们耸立身后，像几株高大挺拔的树，为她的此行，西行壮威；为她的上路，远路壮胆，即使孙儿不愿拉着她渐渐冰凉的手，不敢帮她托一下渐垂下来的“灯盏挂”（下巴颏），不能为她那渐渐耷拉的眼皮增添开合的力量。没关系，只要孩子们能送一程，哪怕只站在她房门外送一程，奶奶也就欣慰了，也就安心了。

听说活着时再胆大的人到临死前的那一刻，心头都充满了害怕，害怕那陌生冰冷的黄泉路，那颤悠悠的奈何桥，那黑寂森森的地府。奶奶，您去时那一刻心头也一定是蓄满了畏惧吧？

七十岁之前您的胆大在小徐庄是出了名的，不光是我们小徐庄，连山冲，栗树嘴，曾合称友谊生产队的三个庄子，谁家孩子不幸夭折了，谁家壮年人轻生了，谁家的老人登仙了，都是您亲手为他们清理渐渐冰凉的身体。有人问你，胡大奶奶，您老骇不骇？您表示“我不骇”，有么可骇的。手托阴阳两家，几十里地村落，半个红光大队，老牛集公社许多妇人生产，难产，都是您一双温柔手，去欢迎盛接新生命的降生。经您手剪断的小儿脐带，连起来怕有大队到几里外的义津街或延向县城都不止；经您打起的脐带疙瘩比街上过年挂的灯笼还漂亮。听您讲接生要有胆量并用经验给产妇壮胆，顺产时“伢头往出一射”，双手接住可爱的伢头和光溜溜的身体，便捧住呵呵一抱抱在怀里了，那新生小宝贝在您怀抱里嘹亮一声啼哭，在您听来何啻于天音。您跟姑妈和我娘说，妇人命苦啊，生伢儿一脚踩着金銮殿，一脚踏着阎王殿，怕难产，怕横生倒养，脐带绕颈……有回山冲一妇人孩子生下您接在怀里了，半天不出一声，嘴儿连小脑袋漆紫，“急死乌仰”了。那家全家都当个死婴，哀哭起来了。您抓住婴儿的小脚腿倒提起来，轻抖几下，一股黄水从婴儿嘴里吐出了，只听“哇”的一声，发出了响亮的啼哭。那家人从死里回到生里，您捏空心拳敲几下婴儿后背，再抱起来，真就是个欢腾的小生命了！但您并非万能，也有失误与不能，我妹妹的生您就接不了，您接生我儿子时脐带没处理好，用草木灰敷一直淌黄水，还是去医院看好的。我娘生五个夭一个，小姑妈生五个，大姑妈生六个，到下一代，我妻您孙媳又生了两个，我们弟兄姊妹上一代到下一代，哪个的小毛头不是您亲手捧接而来？一手托两家，为上帝服务的使者，所以您宣言“我不骇”，骇什么呢？

娘素来胆小，有时下地天黑了还没回家，您总拄着响竹竿一声声唤着“小平个娘，别骇，我来接你了噢！”于是，荷锄踏月归来的我娘便觉壮起了胆量。可是奶奶您苍了老了，却变得越来越胆小了，深夜，您独睡卧屋一张小架子床上，害怕房梁上的老鼠磨牙，屋瓦上的猫儿打架，窗外树枝上的突然鸟鸣……以致后来，您活灵活现讲某个故去的亲人昨晚又来敲门了，并绘声绘色模仿来者的笑貌和声音，让听的人头皮发麻，和讲的您一齐毛骨悚然起来……有人说对死的恐惧源于对生之留恋，是啊，谁不留恋七彩纷呈的人间？谁不爱喜这温暖和灿的阳世？奶奶您常说古话“愿在世上捱，不在土里埋”，不就这个道理吗？

奶奶您还说过“阎王叫你三更走，不得留你到五更”。但您终于没能撑到那个初秋即将天明的五更，没能撑到孙儿们回家看您的那一刻。奶奶您不知，您的儿媳——小平个娘（您总这样带我的名字称呼我娘），我们的娘如今好后悔，是她没让您的孙儿们为您送终，是她故意晚报的丧讯使她的儿子，错过了回家“送老”的最后时间。娘说您临去前的面部变形得厉害，整个脸子浮肿得怕人。说您生最后一场大病前做了个梦，梦到掉进家门口的水塘里了，人们把您捞了起来，您整个的面部就涨成了“水形”。第一，您胆小的儿媳不希望她的孩子被您的“水形”所吓。第二，您妥帖的儿媳不愿意您“放大”的形象毁坏了您在孙儿们记忆中永远的慈祥。像现在城市里的逝者流行的整容一样，去者的最后形象定格是永远的记忆。娘说奶奶您一生干干净净的，利利索索的，是的啊，这一刻我停住书写，脑海里一点点回放关于您的生前画面，还是那么干干净净，还是那么利利索索。然而我和弟弟一直不理解娘的良苦用心，有点怨她，毕竟“养儿不送老”在家乡是至大的不孝。奶奶，宽容的奶奶，六年已经过去，不知此时您是否已原谅了您多苦多难，克勤克俭，半生守寡的儿媳我们的娘亲？我想您一定不将此事放心上了吧，因为您是那么疼爱自己的儿媳，相依为命大半辈子，不是娘儿，胜似娘儿。何况奶奶您还常说“饶人一错，大家好过”呢！

02

那天我和弟弟奔丧到家时，从小徐庄后的土马路下的车，是我女儿来欢迎我们的。您没听错，对您的曾孙女来说，确实像是欢迎的心情。女儿那时很小，虚龄九岁的她，穿一件绉巴巴玫红碎点子的小花裳，短短的蓝裤子因身体拔高吊得很高，吊出了乡鹭鸶般伶仃的瘦腿和赤足；丫头一头枯黄的松毛发，两只小辫天真地翘上天，眼睛忽闪着黄皮骨瘦的亮。那时我在江苏，小生意刚起步，无力将两个孩子带身边添负担，于是，女儿只能丢在家乡让她在奶奶和老太太的跟前绕膝。一幢土基老屋，三口活人，三个女子，三代的女性，夕阳下，秋风里，老迈的脚趾和稚嫩的脚丫儿走在家乡的黄泥小路上，有时抬水，有时挑粪，有时为拾柴火或打猪草，生活和生计，生存和生命，这是未脱贫的家乡一道独特的黄昏而晨曦的风景。男人，男孩，大嫂，姑娘，身强力壮者都蜂涌进了城市，乡下颓圮的老屋和老人一起佝偻着腰身，拉扯着小小的多为女孩的留守儿童。留守乡村，无力遥看远方的城市，她们的目光迟钝，她们的心情恓惶，她们的叹息无奈。这何止仅仅是我家乡的一幅三农风俗画，改革开放之初的中国，向城市进军，让农村牺牲，这是中国农村一道划时代特异而寻常的风景！

女儿在枞桐公路边等，等她归来奔丧的爸和叔。午饭刚过，娘就让孙女守在马路边了，江苏南京方向的客车归来，肯定在午饭后和下晚黄昏，一次次地垫脚，一回回地眺目，每一辆过路客车颠颠而来又辗辗而去，泛起的黄尘蔽日遮天，希望和失望伴着“弹灰”在小女孩稚嫩的眼眸里次第起落。女儿许是望累了，偷跑回家问：“奶奶，我爸和二爷家来没？”我娘说这小伢，哪里就家来了，不是让你接的吗！小女伢作大人般叹气，她寻思间或分心，恰好没接到呢？我娘不怪孙女，又鼓励再去守候，“我伢不哈（孬），我伢再去望呀！”悬赏说，一会爸和二爷到家有糖给我伢吃噢！有了糖，有了甜甜的盼头，女儿又一次充满希望，不怕失望地守望。那一刻，下午三四点钟了，她终于盼来了爸和叔，女儿是那样的高兴，欢喜得像野雀儿要扑进我的怀里，到跟前终又没敢，经年不在一起生活，父女间有一种无言的隔膜与生疏。

“老太太死了！老太太昨晚上就死啦！”

女儿小嘴里快速嘣出丧讯，竟是那么的高兴，似在向我们报告一个确切的胜利消息。

“是吗？你怎么晓得的？”我蹲下问女儿，眼里已噙了泪花了。

“我昨晚骇，不敢困觉，奶奶哭……我也哭……”

尽管动身时已确知奶奶您已去了，可直到双脚踏上小徐庄的土地，我却还在心中企盼着您活着的音容。“不见棺材不掉泪”是贬语，但人总是这样，噩耗与梦幻之间，如尚有一个可以停留的角落，谁不妄想让悲伤能躲则躲一下子呢？尽管这躲属掩耳盗铃的自欺。

离开公路到了小路上，弟弟拿出马蹄酥给我女儿。马蹄酥，是一种产自我们讨生活的江苏泰兴一带平常的副食。圆月形，手掌大，面粉做的，豆沙馅，不知何种工艺，吃起来竟香、甜、酥、软，因齿状的酥边酷似马蹄而得名。弟弟和我的行囊是，几匹我们摊子上贩卖的白老布，另就是提包各装着鼓鼓囊囊的马蹄酥了。白老布平时卖与当地人丧葬用，谓之“死人布”，此时为省点钱捎上却是为您丧礼“自用”了；马蹄酥奶奶您的爱食，您特别的爱吃。年节因忙不能回家看您，就托人或自捎几包马蹄酥孝敬您。您闻着，用您有些塌陷的苍老的鼻翼，一包包一块块香香甜甜地闻着嗅着，您无牙的老嘴吃不动稍硬食物，您干枯的口腔里少了唾液，但您吃起马蹄酥来竟咀嚼得那样夸张和生动。好容易就着茶水对付下一块，喉咙一哽，您说“甜哩，甜得汪”，又叹口气说，“唉，我那死鬼儿子早早走了，指望不上，可我人长树大的孙子也一样孝敬，奶奶吃这酥甜呵，甜得心里汪哩……”这么说着，您的老泪不知不觉糊上了沟沟坎坎的面颊，并哽咽着将我娘您的儿媳硬拉到跟前，非要硬塞一块给忙碌的她的嘴里，说，“小平个娘，你别作作孽孽地哩，你不是长了夹牙齿，也嚼一点点东西呢！”我娘就孝顺听话地伸过头来，“真真”地咬了一“大”口，看起来满满的一口，可酥上留下的豁口儿竟那么小，您不满意了，非要她重来一次。您的儿媳，我们的娘舍不得一个“吃”字，她从舍不得“错”吃一点点的东西。一点点的油要留给老的，老的岁数大了，“树老土煨根，人老油淹心”；一点点的肉要留给儿子，儿子们是家的顶梁柱；一点点的甜要留给嫩的，小小的嫩的们要长身体。唯独没有她自己。父亲病逝，家徒四壁，口粮不够吃的年月，您不止一次“逮”住自己的儿媳偷舔“洗碗脚”，见此情形，你赶紧将自己碗里剩不多的山芋粥要分些给她，她总是立即抹嘴说不要，“我肚早饱了噻！”奶奶您不止一次评价“我小平个娘，是'锅完肚饱’呵。”是的，锅里没了，我娘的肚就“饱”了，这岂止是我的母亲，这是天底下所有良善之母的“通病”呢。

娘吃了口酥，却又想起要动手“撇”一下，或拿菜刀切一下，定要把那牙印儿自己解决，留给您是为不敬。而您就抢着说“么要紧的，么要紧的”，婆媳俩又像吵架一样地拉扯起来。平定后，我娘望见您的老眼眸里泪光闪闪，她又仰看或遥想一下茁壮如树的儿子，自己用数十年守寡拉扯大的儿女们，顷刻间我娘的眼睛里就下雨如注了……婆媳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奶奶您瘪腮的老嘴一点一点地往深里“瘪”，“瘪”啊瘪成了一只浇菜用的粪瓢状，受委屈的孩子样儿，那泪水像打开的田缺塘涵，汩汩而下，流到嘴边和嘴里了，鼻涕也出来了，您掏出那破旧的蓝手帕揩了一把，又揩了一把，末了，您说“小平个娘，奶是欢喜得呢。”又哽咽叹问：“唉，不晓还能吃几回孙儿带的马蹄酥哦！”

马蹄得得，风尘仆仆。奶奶，亲爱的奶奶，您的不孝孙儿双双归来了，带回了满满两提包的酥儿。买酥的时候，店妇笑问买这么多干吗，不是要做酥饼生意吧。我说哪里，我是买给我奶奶吃的呀。这话说完，我的泪就止不住了。奶奶，此刻您不能吃一口，却不能再吃一口了，奶奶，我们亲爱的奶奶，磕跪在您停泊的窄窄的门板前，您穿得整整齐齐，睡得平平坦坦，却不再看我们一眼，不看一眼我们手中的桃酥。您的脸上盖着一张纸，一张阴阳两隔的黄表纸啊！我哭，我们兄弟以手拍地放声地哭，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我们长大的奶奶，奶奶，夏夜带我们观星谈文（讲故事）的奶奶，奶奶，冬夜给我们抱怀暖脚的奶奶，奶奶，从大小姑妈家一点点东西“手掌心捏出水”带回给我们吃的奶奶，奶奶，我爸早逝您牵着一家大小在苦难里坚持的奶奶，您去了，您颠着伶仃的金莲小脚去了，永永远远地去了，我怎能不悲痛欲绝涕泪横流！乡亲们一旁说，这是真心的哭，山河断流，让人动容呵。人们过来劝我们节哀，我的女儿也拉手劝我：“爸，别哭了好么？老太太一会就醒了，还要起来吃东西呢……”女儿的曾祖母还会醒的，女儿的老太太只是睡着了，她老人家一会儿还会起来吃东西呢……奶奶您真的还会醒来吗？捧着您爱吃的马蹄酥我们向您跪问。生死两茫茫，您的小小的曾孙女尚不知“死”为何物啊！

03

黑六间老屋太老了，黑黑的土基块砌成，已剥落得风雨飘摇，二三十年来，它从我爸的黑四间草屋，长成我娘的黑六间半草半瓦，再长成我们兄弟为它掀去蓬顶盖一头的瓦，机制大瓦的老屋年方“而立”，支撑着坚持不倒，像很有志气似的，然而它土墙壁已哈了很多道老人筋脉般的“坼”。前年姑夫来信说老屋要坍了，恐撑不过雨季。我和弟弟商议，捎钱回家请人修整。娘说没啥修头了，“人要老，屋要倒”，谁都挡不住。娘说老屋里也没啥东西了，最让娘牵挂的就剩一张挂在中堂上您的遗像。奶奶，您这幅遗像是当天下午找人现画的，描摹蓝本是您的一张——唯一的一张不大的黑白相片。逢年过节孙儿也曾给您拍照，也有您和您曾孙一辈的合影被我们珍藏。可那些彩照却不能作画像蓝本，画像师傅说了句深奥的话：黑白的，才是本真的。那画师平时手艺并不高明，可给您画的那一幅拿回来时，乡亲们都说像酷了。您的女儿，我小姑妈对着画像当即就哭了起来，喊着“像喽，像全了我的娘喽！”奶奶，您的去世作为孙辈我们悲恸，姑妈作为您亲生女儿无疑比我们更悲伤，但守灵之夜，小姑妈却要“家去”。对着遗像哭泣的小姑妈，却不愿守着您入土前最后的身躯，陪伴您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夜晚。

小姑妈有点功臣自居，因您的“老家伙”当年是她置办的。那时，我爸去世后，我娘拉扯一家六口，长长短短一堆，经常断顿，经常断炊，哪有能力为您“割材”？您自己讨，多次讨，向姑妈和姑夫讨，“把嘴皮都说枵了一层”。小姑夫那时在淮北吃公家饭，您终于讨得了一副材料，但割材的木匠是我娘请来家的。那天巧了，您割材的满地锯末和喷香的刨花中，您未来的大孙媳第一次走进了家门，我女朋友还为您包了喜钱。人真有意思，祖母头年冬天办老器是为喜事，孙辈翌年正月里订婚也是喜事，红喜事，白喜事，家乡都叫喜事。奶奶，包括您的驾鹤仙去，庄里人认为：88岁高寿老人，是喜事呢。我娘买回许多小花碗，在您葬礼后一个个送给亲友家的小孩，说“寿碗呢，起起意思”。寿碗的接受者无不欢喜，得不到还会向我娘讨要。但是当年久患的我爸45岁病逝时，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了”。更有，您大儿我们未见过的大伯，饿病而殁时据说刚青春二十……奶奶，您两个儿子都不能获此“备极哀荣”。说来说去，尘世固然贫难，但生而为人，谁都愿在尘世活得久些，时日长些，还是您的那句古言道：“愿在世上捱，不在土里埋”。

父亲死后，娘和您不幸都成了“女将军”，总受邻人欺。家里母鸡食了恶人投毒，娘气得脸焦黄，手脚都僵了。您过去抚摸倒地叉脚、冠子发紫的鸡，忙找来剪子叫我们“拿烧酒，烧酒”，我亲眼看着您“做手术”，揎下鸡颈一撮毛，迅速切开了鸡嗉包，用手把毒物清干净，拿烧酒仔细洗一洗，又塞几粒好豆进去并缝合，那黄母鸡撑翅爬起竟欢鸣一声又活过来了，我和弟妹们欢喜得全都流泪，后来它十分健壮我们吃到它下的又红又大的蛋。

有一次，您拄竿在田埂上走，背后有人咧嘴嬉道：“嘻嘻，人活年大对下人么好？夺阳寿喽。”娘气愤地告诉我，那“恶人”故意让您婆媳听到。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这恶语在您病危弥留之际，使我娘照料您有无产生影响？庄里咒人话：活一百岁，弯腰做屎筢子，庄前庄后鸡屎全归你！彼时我爸中年亡遭人耻笑，当年您寿高又被人当话柄，干嘛我们总被人“架”牙舌上了？说来说去，像您说的“人头颅难顶”，活着真难。说来说去，还因我爸早逝，像您泣叹“死了儿子，做了矮子”。那么人活着，要坚持，像您那句“古言道的话”，像您救活的那只鸡！

04

农历八月初，老屋前后的杂树翠绿葱茏，厉害的“秋老虎”杀得枝头的蝉儿一个劲地“知了知了”，是的啊，蝉也知“秋老虎”的厉害了。空气炽热的晚上，夜渐沉寂，您“停”在房里靠墙睡着，守灵的我们在外间堂屋里为您流着汗。怕您身体“坏了”，白天电风扇大开着为之送爽，夜晚稍阴凉就撤下了，少了电机的嗡嗡声，少了电风的欺负，您停床前的香油灯更亮些了，可我们的心情并未有半点敞亮。乡间的夜，是凝重的秋夜，乡夜的黑，是无边的真黑，真黑似一张撕不开的沉闷铁幕，为保护一盏光明我们默守无语。香油灯，家乡人称长明灯，据说它可以照耀您，让您颠颠的小脚走上那漆黑的黄泉路不至迷失。

您的小脚称三寸金莲，却比三寸大一些，您属鸡，生于1909年，1909年的清末还流行三寸金莲的，但再有三年满清就寿终正寝了，到1912年就到民国元年了。每逢家中龃龉，您哭诉说“9岁到你老胡家做养媳妇”，因一个“你”字，使我们作孙辈的也惭愧和羞耻感顿生——人从宋后少名桧，我到您前愧姓胡，小小的我似觉也有了欺压您的大罪过。可是，你缠足又放的金莲小脚是我爷爷好这一口吗？您又叹“九岁做养媳妇，胡门比我吴家还苦”，爷爷才大你几岁？胡门比吴家更贫家薄业怎娶了童养媳呢。关于您的小脚，是否跟所谓的时尚与男权文化有关？您的金莲小脚是到了婆家才始行的“礼”，那么是您婆婆我曾祖母手把手教您缠上那桎梏的布条？那么我曾祖母您婆婆本人的脚又是谁给缠上的？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女性的脚足是谁令缠住的？是谁，为了谁？！

时代到了1919年“五四运动”后又流行解放的天足了。所以您的小脚的收放像是缩影和烙印了中国历史。“王婆的裹脚长又臭”是贬语，这话多半由男人来“鄙夷”，可是女人脚足的大小，难道不是取悦男人与男权文化的扭曲变态吗？八九岁小女伢被勒骨断心碎无人管，更加不管的是时代与时尚“始乱终弃”。有小女孩如您的脚收又没收得好，放又没放得好，做鞋都有点为难。我记事起每次见您洗脚总躲门拐角落，嘴里咬着渐透渐长的裹布是为羞事，一只小木盆靠墙仄放着来洗，您的脚腻白如巨石镇后掀开的草芽是为“时代化石”，但逢来人却迅速揩抹插进鞋子里藏起；因为小脚您一生只能锅前灶后没法下田作农活，同样因为一双小脚天阴一走泥路就易滑跌倒，故每次出门您就得撑根响竹竿作拐棍。

“唉，二万万的男子，是入了文明新世界，我的二万万女同胞，却依然黑暗沉沦在十八层地狱，一层也不想爬上来。足儿缠得小小的，头儿梳得光光的：花儿，朵儿，扎的、镶的，戴着；绸儿、缎儿，滚的，盘的，镶的……”我读到秋瑾的《敬告姊妹们》不无讥嘲意，女性对女性的指责与批判，所谓文明对落后的“批指”，高唱解放赞歌，有几个乡下女性有缘听到！

家祖上还有位小脚的女性，她的坟在山梢西边，是一座“小幼坟”，她是您的“前任”，刚过门做我祖父的“养媳妇”，因病不到十一岁就去世了。她与祖父并没圆房，重病弥留，死前哀泣“今后哪个为我烧香纸……”祖父向她承诺，以后清明冬至年年为她上坟。每年去坟前，我总听见父亲说：“是小老太太”。您还念叨着让多烧点香纸，“可怜才裹小脚，有她就没我哩”。这凄惨的故事，也是忧伤的佳话，您告诉父亲，父亲又告诉我，我们将告诉下一代，一代一代传下去。

奶奶，让我把您接生的脐带与您裹脚的布带作以联想：一个维系生命，一个是连接文明，生命与文明，生命的文明被您历史性地绑绕脚上，却又迎接小生命欢捧在手里，有时您还用嘴去亲，去咬，然而最终却都要剪断和丢弃它们……什么叫卸磨杀驴？什么叫过河拆桥？人们多么有情，人类多么无情。女性牺牲了多少，母性多么伟大！

05

灵前的香，青烟袅袅。灵前的香，星河耿耿。灵前的香，更漏长长。

地产的卫生香，灯草模样，尺把来长，燃来小烟，不快不慢。我注意到，一根香的燃烧长度（如风不大）约等于一刻多钟，二十分钟，一个夜晚有几个一刻多钟？一个无月、闷热、悲伤，寂寥，死亡的秋夜究竟是几个时辰，年月，世纪？

小姑妈的家离小徐庄很近，天黑时，她声称必须“家去”，理由是今晚要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好好地哭一场呢！既然养精蓄锐是为了明天更好地悲伤，您的儿媳我娘还能说什么呢？做下辈的我们就更不好“哼”一声了。

“思亲不知红日落，守灵一夜长似年”。静寂的守灵之夜，家乡近年普遍做法是以“麻坛之战”驱赶悲伤寂寥。守灵的人们团坐一桌，难耐的清守时光在幺鸡二桶东南风中飘然而去，间或还为几元几角的小小争吵。曾有守灵夜因赌资兑现发生冲突，孝子贤孙竟动起了手。一石稻谷价钱不到百元，一亩田一季收成不到十石稻，但麻将桌上一晚输个千儿上万的“赌腕”司空见惯。守灵之夜“麻坛战事紧”在家乡业已蔚然成风。拥者说这是务实之举，逝者离家前夜，其灵魂是最留恋，也是最孤独的，家屋中哗啦骨牌“山响”是一种热闹的陪伴。这陪伴是双向的，于逝世者生守者皆是。亲友下人围坐一聚，讨论讨论一条龙和门前清，研究研究杠上花和发财，于悲伤压抑的氛围里的心灵谁言不是减压操和安慰剂呢。

我们没有减压操和安慰剂，连小姑妈都“家去”了，没有更多亲友为您坚守业已飘荡的魂灵，陪伴我们陪伴您飘而未散的灵气。要是有父亲，要是有个叔叔多好啊。可他们都死了，比您还死得早。奶奶，您是否还记得那漫长燥热的长夜，我和弟妹三人守在堂屋里，一会儿踱踱步，一会儿说说话，话题关于天气，生计，眼下与未来……那时我身体有恙，瘦若病马；弟刚成家，生意才起步；妹在家乡开个小洋面店；而小弟，未能归来为您送葬的小弟，书没念成，竟也学我们开爿小店，独守苦撑。古月一门，阴阳都不易，死者长已矣，生者犹在窘困的险境里扎挣。

夜更深了，娘在灶间与堂屋进出，捡个碗整个坛啥的，为明天的丧礼做准备。许是前一阵在您病床前太过操劳，娘打起瞌睡了，妹也盹着了。守灵之夜，我和弟弟因静而寂，因寂而恐，而燥热难耐，听见门前废池塘家乡的苦蛙，或苦哇鸟，时续时断地叫，苦啊苦哇苦……有户人家，瞎母病，儿嘱妻给母做面条吃，妻嫌婆卧床要吃这吃那，菜园里挖蚯蚓，谎称面条煮给婆吃了。婆吃下就一个劲地吐。儿怒打妻，赶出门，妻投水，就变成了鸟，它叫着“苦哇苦”，叫百声吃条蚯蚓。我听这故事时曾问：鸟一声声为自己赎罪吗？

又一说，其实是一种苦蛙的叫声。县是贫困县，乡是贫困乡，一个个年年不脱贫，一层层岁岁向上要。家乡的苦蛙一代代把“苦”挂在嘴上，叫苦连天。因何而“苦”？为何不用行动改变你的“苦”？蛙，和如蛙的我们，与其一声声叹苦哭穷，干嘛不一步步脚踏实地地奔“甜”？！

06

下半夜，我和弟弟轮值，正要为您灵前“更香”。突然，一声怪异的“啊哇，娘喂——”从卧屋传出，我惊得打战。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阵变腔的啼哭声，絮叨，反复，近而远，远而近，似来了鬼魂……是大姑妈在我娘房间休息，披头散发着爬起了。奶奶您生前总唤乳名说“小大伢，脑筋不好”，那时她没来由地扑到您的停床前号啕泣诉：

“亲娘哎，我亲娘死得苦啊——死得苦哇——”

“都不给我娘送老啊——无人送老喂——亲娘苦哇——”

灵前香油灯在大姑妈的扑打下，如豆的火光摇曳抖颤，土墙上的影子东倒西歪，放大又缩小。我们做下辈的束手无策。娘跑来，拉住手，请大姑妈别哭，“我好大姑，半夜三更别闹了，好不好！”娘哀求着说。但大姑妈的啼号却似野火燃着了山草，打一声断气的嗝，便更加“远方侵古道”了，她在哀号里数落和谴责，主题是我娘的罪责，存心不让儿子给奶奶送老，说九泉下您会把账反记到亲养的头上，影响大小姑妈家等等。

大姑妈个矮，性孬烈，巴娘家。那些年家中饿不过，奶奶您就牵上我去大姑妈家扰几顿。有回我上学路遇大姑妈碾米归来，她就叫过我，把那碾过还没搧的半成品挖几大捧给我书包里，那新碾的连糠米热得像她一颗滚烫的心，让我带回家给您煮口饭吃。大姑妈的“巴娘”决不能叫丈夫与儿子知道，否则就会驮打。大姑夫除了会理发和借债不还，再就是打老婆的本事，把胡家矮女捺地上捶，骑身上打，几回把她打得吐血昏死过去。我爸去理论，她那大儿把衣一脱，“要打我俩来！”我背起变得滚烫的书包不会说感激话，大姑妈这脑筋不好的人就流泪说，我可怜没别的帮，只望娘家老小有口吃的，“我小舅母就不想着跟人”。大小姑妈都怕我娘改嫁。类似的巴娘行为小姑妈也有过，那时婆婆还在，年底杀肥猪趁不备……我看到白胖的小姑妈从两只乳下掏出两块滚热的猪板油，至今想起心头仍觉得害羞和温暖。姑妈几乎跪着把两块板油递呈上来，奶奶您一抱抱怀里了，心肝肉儿疼着：我儿，没看见吧？是担心被那婆婆发现。小姑妈说，谁都没看见。屠夫刚扯下的猪板油，晾在筛子里，婆婆让姑妈看猫狗，想到娘家她就心动了。没地方放，没地方藏，就使用上了一对胸。奶奶道一声可怜，把我小姑妈紧抱在了怀里，娘儿俩都热泪滚滚。“偷”是一种可耻行为，也是饥荒年头的无奈行为吧。有年奶奶您跟爸爸带我去上海，捎给上海小舅爹的几只鸡跟人搞混了，那人指出奶奶是偷了，闹到公安来查问时，虚龄4岁的我并没有站在您一边。奶奶，我娘守寡几十年，娘平生最恨的就是个“偷”！小时的我见物也会起念，可刚一伸小贼手必挨娘的暴打！可是婆婆过世后小姑妈自己当权了，却对娘家甚为悭吝，时常调令我爸和我去她家做脏重农活。奶奶您疼念“小女儿害头昏”，为人接生的胞衣都讨来，用瓦罐煨了送小姑妈吃，我和弟妹的“衣”听说也都让她吃了，队里干塘时我捉到乌龟鳖，您也定要送给小女儿吃，难怪小姑妈一直养得肥肥胖胖的。好了，我何必数落您和小姑妈之“过”呢。

深夜那时，姑嫂二人激烈争吵几句，大姑妈发起飙了，拉开门冲出去了。带露的秋风像早已等在大门外，携带着萤虫蚊螨与放大的蛙声扭在一起冲进来，经堂屋，进卧屋，到灵前，将您身边的长明灯“噗”地一声吹灭了……一片死寂，连大姑母的哭声也死寂了，蚊雷，蛙阵，鸟啾，屋里屋外，我们被吓懵了。大姑妈沿着庄里小路拖着哭腔跑掉了，直到您葬礼结束再没露面。以致庄人在您葬礼上议论纷纷，在您落土渐高的新坟头上，大姑妈的儿子们山猫野狗扔锄头扁担，骂骂咧咧着找我和弟弟捋衣找袖。

大姑妈“私奔出营”，娘干脆不睡了，一会，从灶间出来问：哪里像有人哼哼？我和弟弟仄耳，说哪有啊。这时，稚嫩的一声“哇”唱响，似炸响一串嘹亮的小巴掌，我觉得是向我脸上掴来。娘和妹忙跑去房间，那哭声却更牵丝哀哀了。是我女儿，小丫头连哭带嚷，“呜呜——老太太，好（号）吃，把马蹄酥吃完了，一点不留给我！”女儿似梦似醒，哀呜振野。我要用巴掌彻底打醒她，被我娘制止。娘说是“手魇胸”，小女伢火焰低，被魇了。我们听了吓得不敢出气。娘拍孙女的额头，轻摇，让醒一醒，还找来我的提包作证，你看不都还在吗？香香的酥，其实已少了些，是娘散给姑妈和亲友了。我女儿“出魇”睁眼一瞧，泪水和哭声更欢畅了，小手揩拭秋雨般的泪滴，喊老太太把一包酥都吃了，你看，赊下去好些了。呜，老太太还咬了牙印……

小孩子，下半夜，梦之魇，一惊一乍，怎不叫人头皮发麻？奶奶，当我走近停床为您更换卫生香，脚发软，尽量离远些，把手竭力地伸长，伸长，可是，那香头颤颤的，点不着。

那个“长似年”的守灵夜是怎熬过来的，掐大腿，扎眼皮，浇凉水，我都使过，头悬梁，锥刺股的是学子，而做俯卧撑，练下蹲起立是您的不孝孙。奶奶，那个漫长的守灵夜，是您对您孙子的考验和惩戒吗？前年，大姑妈因病也故去了，在她病重期间，我去探看，冬天，坐锅灶后，持火箝煎火的她，手摸着肚上如山的大包，泣诉儿子不给医治，她哭“我娘在日讲，愿在世上捱，不在土里埋”，她呀“可怜还想开个刀”……如今，您脑筋不大好的大女儿已回到您身边，奶奶，在那个世界里她不会搅扰吵闹您吧。

再难熬的夜总有尽头。天亮了，料理后事的木匠裁缝陆续到来了，我和弟弟在困倦里，可以眨一下眼皮。因气温高，大家都怕您“放坏了”，入殓在黄昏里进行，乡风乡俗，隔代的长子不可行礼，于是为您捧头取水由弟弟承担。您用双手迎接我们的小脑袋，来到人间。我们用双手捧住您苍苍头颅，去往地府。人生就这么开始，也就这么结束；人生就这么充满希望而绝望，也就这么休止又延续。小姑妈在打孝帽时，又小小挑剔一番，嫌白老布的质量不够好等等。惹我娘生了一场气，在哀伤中病倒了。肚痛病发作，娘佝腰捺肚摸来摸去……哦，不说了，总之奶奶您最终成殓被抬上了山。当匠人唱：黄金归库，入土为安。有亲友乡邻露出笑脸，我们已懵懂不知喜悲了。人生就这么喜庆，就这么悲哀，无论贫富贵贱，最终入土为安。

07

奶奶说，人老栽花莫栽刺。人老对文末，也应写好话，来点光明，因而我迟疑要否照实写来，然而我又想到秦始皇死后，赵高们为了搞阴谋，买了一车鲍鱼遮盖那味儿。秦始皇统一天下多么伟大，我奶奶渺小九岁做“养媳妇”却也一样，死后也发出那种似鲍鱼的味儿。弟弟取水回来，捧头时，因挨得近，已经闻到了，但极力地忍着，忍着不呼吸吗？奶奶已不需要呼吸了，您把呼吸交给虫子和微生物，但活人终究是要呼吸的，弟弟忍不住了，是忍不住饱吸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哕”，就要喷薄而出了，有经验的亲友匠人都喊：喝酒喷一喷！烈酒，压一压！于是，娘忙递上开瓶的烧酒，弟弟仰脖大喝一口然后使劲一喷，于是满屋缭绕酒香，但酒精的参与也更加热气哄哄了……行捧头礼结束时，弟弟大步跑出，面向门口塘边，两手撑膝使劲地呕。

把您送上了山梢的祖坟山，第三天就逢生产队干长塘。我们小徐庄有七口水塘，分别是大沙塘、斋塘、长塘、遥塘等，长塘靠近庄界，我喜欢它是因过了长塘，便望见小姑妈的庄子了。小时奶奶总牵我去小姑妈家，过长塘埂，又高又陡的塘坎下，就是满塘满堰长满恨秧子（莼菜）的水。奶奶总护着我，让我走靠田埂一侧，说“好生着，好生着”。奶奶当心孙儿掉下长塘淹死。然而这天，奶奶您长眠了，长塘干涸了。庄人在即将见底的长塘大搞野鱼，我因行孝（鞋头挂白），也因注意形象要像个城里回来的人，乡亲们手持罩网大搞其鱼，我只能在塘坎上乱走。奶奶说“鱼头出火”，搞鱼是快活的。突然，我看见半塘如沸的浊水里，一条霞波箭一样向南岸的我射来，来不及了，我几乎本能地反应，抓起塘涵边一只木车拐，只听“啪”的一声，我就磕中了那条鱼，往下一扑就满抱了怀里。后一过秤乡亲们知道了，这是一条全长塘最大的鱼，被我这不能下塘搞鱼的搞着了。娘跟我说，奶奶水形走的，她孙子搞到了这么大的鱼，起么吉祥呢？

好快的时光啊，我和弟弟给奶奶宴完一七，仍离开家乡回到了城里，而乡下的老屋里，七天前居住三代三位女性，七天后，今后就只剩下两位女性两代人了。奶奶在日，我们家就是四世同堂，四世同堂的两头，是您和我小小的女儿。奶奶不在日，您就带走了整整一代。娘带着我女儿，仍住在老土基屋里，唉，又一代女性要熬成“老太太”，还要苦挣苦熬多少年头哦！

08

清明之夜，天刚刚撒黑。“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一种撕裂的感觉，嘴里泛着血腥滋味，多么伤的离别……”城市歌声感伤情爱的，可随风而来，我竟觉得有一种生离死别的况味在春风里流连不散。天黑了，该回家了，飘泊的心情，倦怠的灵魂都该回家了。乡愁正浓，追思不散。奶奶，请您允许孙儿对您的倾诉告一段落。城市的夜已然拉开了帷幕，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里，竟有礼花升空。“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风清夜静，月明星稀，丘陵地区家乡山梢的小山岗上，奶奶您的坟头荒草萋萋……

来源：文乡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