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白：圆觉寺勘查报告（1950年）
编者按
1950年7月21日成立的雁北文物勘查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一次组织的规模较大的关于文物勘查团队。雁北文物勘查团由著名考古学家裴文中担任团长，下设古建组、考古组两个小组，清华大学教授刘致平担任古建组组长，清华大学教授陈梦家担任考古组组长。勘查团于7月21日离京，8月31日返京，共计40天，勘查了以雁北地区为主要区域的百余处古遗存，是当时具有广泛影响的重大文化事件之一。
其时，著名考古学家宿白先生作为勘查团考古组成员，赴浑源县进行了勘查，并撰写了《浑源古建筑调查简报》，刊载于1951年3月出版的《雁北文物勘查报告》一书中。《浑源古建筑调查简报》并非对浑源县境内所有文物的勘查报告，而仅为永安寺、圆觉寺两寺的勘查报告。编者为了排版与阅读方便，分为《永安寺勘查报告》《圆觉寺勘查报告》两部分发布，前期已发布过《永安寺勘查报告》，本期发布《圆觉寺勘查报告》。
宿白先生在浑源两寺抄录刻字及碑文时，得到考古组组员阎文儒、傅振伦的帮助。《圆觉寺》一文，分为“沿革”、“释迦塔”、“寺的残迹”、“今后的保存”等四大部分。释迦塔是圆觉寺的惟一遗存，至少为金天会年间的遗构，因此介绍释迦塔成为文中的重点。在“释迦塔”的这一部分中，作者从基台、基座、第一层、第二至八层、第九层、刹、直文（纹）砖、白灰、年代等多个方面予以阐述，以求详尽。特别是释迦塔基座上壶门式束腰，每面壶门分左、右两侧，门内外都嵌浮雕乐舞人砖，乐舞人姿态、演奏各不相同，作者将乐舞人的神态逼真地记录下来，可见其学风严谨。《圆觉寺》所用参考资料为顺治版《浑源州志》、乾隆版《浑源州志》《洛阳伽蓝记》《律相感通传》以及塔身上的砖壁题记。
可惜的是，现在发现的一通“重修圆觉寺碑”，就立于圆觉寺内，不知为何宿白当年没有看到，也可能此碑当时被荒土掩埋住了吧。此碑是道光二十五年刻立，碑文主要讲了重修圆觉寺各殿以及寺院平面布局，字迹较为清晰，但是宿白撰述《圆觉寺》一文时，并没有引用过此碑文的内容，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本刊编辑宿白先生此文时，除了极个别的错别字外，未作任何增补删减，以保存作品原貌。
雁北文物勘查团的相关情况，本刊曾编发过《雁北文物勘查团考察始末》一文，进行过全面介绍，感兴趣的读者可在文末点击查看。
感谢侯涛博士提供的《雁北文物勘查报告》等相关资料。
《圆觉寺》目次
一、沿革
二、释迦塔
1.基台
2.基座
3.第一层
4.第二——八层
5.第九层
6.刹
7.直文（纹）砖
8.白灰
9.年代
三、寺的残迹
1.平面配殿
2.正殿
3.遗物
四、今后的保存
图版三·1
一、沿革
圆觉寺在永安寺西南，二寺当中仅仅隔着一排民宅（图版三·1），规模比永安寺小三分之二，俗名叫“小寺”。它的创建，据顺治《浑源州志·卷上》说是金正隆三年[ 金正隆三年：即1158年。]：“圆觉寺，在州治东，金正隆三年僧玄真建。”但是，大殿前的释迦塔上却有“天会”年间[ 天会年间：即金天会年间，1129——1137。宿白按年代推测，约早于正隆三年二十多年。]的刻字。顺治《浑源州志·卷下》也说这塔是玄真建：“释迦砖塔，在城内圆觉寺，金时僧玄真建。”那么，玄真修寺至少要在修塔以后二十年。寺塔兴建的时间距离这么久，实在不近情理，因之，我疑心圆觉寺原是旧寺，或已荒凉，正隆三年玄真又把它重建或大加修葺一番罢了。玄真以后一直到明初，寺里的情况，我们无记录可凭，但塔砖上有明昌、中统、大德、大定、至正、至元[ 明昌、中统、大德、大定、至正、至元：均为金元时期的年号。]等时游人的刻字，可以推测当时寺院并未颓废。后来，明成化五年[ 明成化五年：1469年。]，地方官吏知浑源州事关宗修葺了一次寺庙，在塔上嵌了一方石刻：
顺治州志卷上对这事也有记载：“圆觉寺……释迦砖塔一座，成化初重修。”此后，万历四年又重修砖塔，有重修释伽塔石刻，也嵌在塔上，文字已大半剥落。满清入关，姜瓖、方应祥反抗失败之后，僧正司由永安寺迁来。顺治州志卷上：“圆觉寺，……今（顺治）僧正司在焉。”这足以说明圆觉寺并未遭受多大损坏，至少要比永安寺整齐得多。顺治以后，塔砖上有康熙、嘉庆、咸丰等时的刻字，咸丰时刻字中并且有重修字样：“大清咸丰九年八月十七日重修此……”，这种重修，恐怕不过是刷一次粉，补几块砖瓦而已。到了民国，据当地人说，奉直军阀打仗时，寺内驻扎军队，大事破坏；日本人入侵，又把大殿、配殿、山门等全部拆毁。现在只剩下一座砖塔，孤单单地耸立在高低不平的废墟上！
图版三·2
二、释迦塔（图版三·1）
塔平面作等边八角形，密檐九层，方向和磁针所指一致。全部砖砌，无梯级可登。
1、基台
明代重修时，在原来基台外面，又砌了一圈上石下砖的新基石。现在这新基石虽然有的部份倾倒，但里边旧日的样子却已经看不清楚了。（图版三·2）
图版三·3
2、基座
基座除叠涩部份外，完全模仿木建筑。（图版三·2、3）我们把它分成四个部份：
下部壶門式束腰 基台上，设壶门式束腰一道，每面壶门二，门内嵌卧兽或狮面砖，二壶门间和转角处都置一栌枓，两侧出镌花翼形栱，枓上承替木以托枋子式平砖一行。全部手法和房山云居寺北塔、北镇崇兴寺东塔相似，但在雕刻的技法上，显得柔弱。
叠涩部份 枋式平砖上，置仰连砖一行，叠涩平砖四行，覆连砖一行，肚砖一行，平砖一行。
上部壶门式束腰 平砖一行上，又是壶门式束腰一道，每面壶门二，门内外都嵌浮雕乐舞人砖，乐舞人姿态、演奏各不相同，详如下表：
壶门中间的柱子砖，镌作宝瓶形。转角处柱子砖，浮雕力士作用肩或背承托普拍方状。此上部壶门式束腰的全部手法和易县观音寺塔、北镇崇兴寺东塔相似，但线条比较柔弱。
图版三·４
平坐枓栱 普拍方出头处垂直截去。枋上施转角铺作两朵，补间铺作一朵，都是五铺作单栱。补间铺作出华栱两跳，上跳华栱承替木，泥道栱比令栱长，泥道栱所承的柱面方上隐出慢栱，此隐出慢栱与转角铺作的隐出慢栱相交在散枓上，成为鸳鸯交手栱。转角铺作是四十五度斜栱，也是上跳跳头承替木。栱眼壁嵌梯形镌花砖。全部手法大体上和北京西山灵光寺残塔、林东上京南塔、锦州广济寺塔、辽阳白塔相似，至于华栱上承替木这简洁作法，除了上面四塔外，又见于林东上京北塔和宁城大名城大塔上，在木建筑中，如易县开元寺观音殿、正定开元寺钟楼、和已毁了的大同下华严寺海会殿等小型建物里，也都有和它相似的结构。刘士能先生在《河北省西部古建筑调查记略》中推测说：“我很怀疑此种方式，系当时简单建筑惯用的方法。”
图版三·5
3、第一层（图版三·5）
平坐枓栱 替木上施平砖二行，上面就是塔的第一层。全部模仿木建筑。正南、正北、正东、正西辟门；西南、西北、东南、东北辟窗；正南门内为塔心内室。
柱枋 辽金砖塔多用圆柱，惟此塔和房山云居寺北塔、涿州普寿寺塔用八角柱。柱两侧施搏柱，柱下有八角柱础，上刻雕花覆盆，柱上置不出头阑额。门两侧砌出腰串，高二层砖，腰串延至侧面就是直棂窗的窗台。
门 正方向的四面各辟门，除南门设真门外，其余都是假门。无论真门、假门的上面，都有券作圆栱门样，券两侧砌出“券足”，下迄平座上。假门券下的半圆形，用砖阻砌，下施蘭额，两端和“券足”相交。蘭额下为门额，两侧为立梾。门额上置扁平门簪二枚，门簪样式和北京天宁寺塔、房山云居寺北塔、易县泰宁寺舍利塔、宁城大名镇半截塔、白塔子白塔、朝阳凤凰山大塔、南塔相似，数目也相同。簪下为抱框，框下为下槛，下槛两侧各施门砧。抱框内门二扇，每扇各铺门钉四行，每行四枚。这种门钉制度，渊源很早，登封唐净慈师塔，就是此制。在辽金塔群中，过去只有易县泰宁寺舍利塔、登封少林寺海公禅师塔二例。东西二门，扇正中设门环，样式极为简单。北门左扇中部偏下浮雕一妇人做掩门状（插图六，图版三·3），妇人垂双髻、穿宽袖衫、百摺裙，和四川南溪李庄、宜宾旧州坝两处宋墓上所刻的大致相近；这种题材，在宋人绘画中，也可找到，邓椿《画继卷十·杂说论近》：
“画院界作最工，专以故意相尚。尝有一轴，甚可爱玩。书一庑廊，金碧幌耀，朱门半开，一宫女露半身于户外，以箕貯果皮，作弃掷状。”
大概是宋代极为流行的手法。至于这里施用在塔上，和四川雕刻在墓室中，用意完全相同。门上券面嵌雕花砖，砖上的文饰和北镇崇兴寺东塔相近。但南北二门的券而砖，浮雕双龙双凤，砖色也比较青白，可能是明代重修时所更换。
插图六：释迦塔第一层北门的雕包修饰
小龛 在门券上设小龛，四注顶，顶尖置宝珠，角檐上翘，形制简朴。龛内嵌一坐佛，券上施佛龛，是当时砖塔塔壁上堆雕佛像的简单化。
窗 方向斜的四面各设假窗，窗上下施横枋各二层，窗外为圆稷抱框，窗为破子棂，棂数九。这种形制，在现存遗物中，由西安唐香积寺塔开始，到了辽金，更为流行。
第一层檐枓栱 每面普拍方上施转角铺作二朵，补间铺作一朵，都是五铺作单栱。补间铺作：泥道栱比瓜子栱、令栱略长。泥道栱所承的柱头方上隐出慢栱，此隐出慢栱与转角铺作的隐出慢栱相接，成为鸳鸯交手栱。第二跳华栱上施耍头与令栱相交，转角铺作为四十五度斜栱，栱眼壁嵌梯形镌花砖。全部做法和朝阳黄花堂塔、北镇崇兴寺东塔除补间铺作数目不同外，大体相似。铺作上承撩檐枋二层，枋上承檐椽、飞檐椽，檐椽、飞檐椽都有很缓和的卷杀。角梁稍稍外出，梁端原悬铃，已脱失。檐椽角梁上铺瓦，瓦为近代物。
刻字 每面砖壁在距离平座约一人左右高的部位上，刻有很多笔划粗细不同的题字，我和傅维本、阎述祖二先生把凡有年代的都摘录下来，现在按方向和顺序抄在下面：
南 面：“嘉靖二十二年五月初一日，信士刘天□亡妻李氏男□忠发心重建”
“天会十□□十一月□□”
“正德□□年四月二十一日，云中卫后所百户□□□”
“天会三年三月初二日来到此间蔚州……”。
西南面：嵌“万历丙子重修释迦塔”刻石，文字剥蚀，大半不可辨识。
刻石，在万历刻石的右侧，文字全部剥落。（图版三·1）
西 面：“至正二十六年七月十四日……”
“康熙三十八年正月吉日……”
西北面：“明昌三年……”
“大德五年四月初三到此……”
“正德三年二月初七日忻州生员田宝王□来此”
“大定二十八年七月十二日……”
“□嘉庆十二年六月初八日第王祖入休”
北 面：“大清咸丰九年八月十七旬重修此……”
“嘉靖二年六月初十日”
“大同府浑源州□村里人殷廷……”
东 面：“西京……州”
“中统五年……”
东南面：“至正陆年陆月二十九日张梦祥闲游到此”
“至元贰拾柒年伍月初五日□□□到此”
嵌成化五年石刻，见前引。
塔心内室 正南券门为塔心内室，平面八角，正中置须弥座，上塑释迦，虽历经重修，但原来的姿态，还未尽失。壁上仿木建筑，雕出枓、栱、枋，这雕出的枓、栱、枋的排列，是在约三公尺高的壁上刻枋二层，其上转角处各施四铺作斗栱一朵，跳头上置耍头、令栱，耍头上置齐心枓和令栱端的散料上承平棊枋。二铺作间的平棊枋下置散枓一枚。令栱长度比泥道栱短，这和塔外面的作法相同。平棊枋上覆穹窿顶。壁、枓、栱、枋、顶全施彩画，彩色尚新，是清代作品。室外券下原设木门，已脱失。（图版四·2）
图版四·2
4、第二层至八层
第二层以上，相距甚近，塔身和外轮线急剧上收，无Entais，所以显得极笨硬，不用说跟不上密檐塔老祖宗登封嵩岳寺塔的抛物线，就连和它同时的砖塔也比它来得自然。
第二层 它的高度，虽比第一层低矮，但又比第三——八层稍高。八角各设短柱，柱上施叠涩，再上为檐椽、飞檐椽、檐瓦，檐椽、飞檐椽都有卷杀。檐瓦大部，都是近代重修时所更换。角梁上悬铃，有的已脱失。
第三——八层 这四层的角度大略相等，每层都是叠涩上施带有卷杀的檐椽、飞檐椽，再加铺瓦。角梁上悬铃。
5、第九层
特别升高，在第八层檐瓦上施低平基坐，坐上施枭混，再上每面正中和转角处，各有窗形孔，上施内向叠涩、菱角牙子。再上又施叠涩，叠涩上为檐，檐上铺瓦，角悬铃。这种上层突然升高的作法，和金大定十一年所修的涞水西冈塔相同。
6、刹
下设叠涩基座，上为仰莲式受花，再上为覆钵、相轮、宝盖、圆光、宝盖、宝珠，最上立“翔凤”，首西向，极为特殊。最下层宝盖垂铁链八条，下系在第八层的角檐上。
7、直文（纹）砖
塔正东面平座和全部基座中间的叠涩部分，都已坍破，因此，可以看到砖面上的花文，是辽、金、元三代所流行的直文。这种直文砖在东北、华北分布极广，就这次在雁北的经历，大同、山阴、应县、浑源等处几乎随地都有。此塔所用的直文砖是一面捺文，捺文面在上，和东北辽塔的用法，恰恰相反。
8、白灰
两砖之间涂白灰。我国建筑使用白灰，似由辽金始。东北、华北一带的辽金砖塔和东北的辽、金砖墓，都用白灰保固。但是现存的辽、金木建的砖砌部分，却又只是“叠砖”，或砖间抹泥。那么白灰的初期应用，或者是仅施在容易圮陷（如地下墓室）、容易坍倒（如耸立的高塔）的建筑中。等到元、明以来，才渐次发展到全部砖建上去。（图版四·1）
图版四·1
9、年代
辽、金砖塔，最难分辨。但此塔基座上的一切雕饰，如壶门、人物、花饰、枓栱的样式，都比东北、华北一带标准辽塔的手法，显然柔弱纤巧；而辽塔基座中常见的雄壮狮面，这里已经减少，并且图案化（图版三·3）。辽塔第一层壁上的繁缛堆雕，也完全取消；至于第二层较高和第九层突然升起，都为辽塔所未见，却部分地和金塔相似；而北门扇上所镌的“妇人掩门”，更显然是新由赵宋传入的题材。此外，辽塔收进，比较缓和，辽末金初，才发生了急剧上收的现象，易县圣塔院塔便是一例；密檐辽塔多是十三层，到了金代，可能受宋人影响，渐渐减为九层，正定临济寺清塔即是一例。因此，这座释伽塔的年代，县志上说是金建，大致可信。而塔上刻字，自金天会以后，几乎每朝都有，但绝无辽刻，这也足以暗示它的最早年限。
三、寺的残迹
圆觉寺的现况，虽然坍废，但依照废墟的方位，再和乾隆浑源州志卷一的圆觉寺图对比一下，还不难知道它的大概。最先引我们注意的，是寺中的平面配置。（插图七）
插图七：圆觉寺图（原图录自乾隆浑源州志卷一页七）
1、平面配置
山门后，正中是释伽塔，塔后是正殿，塔两侧是东西配殿，正殿西有跨院。按六朝佛寺平面，一如云冈第一、二、三十九窟所示，塔的地位，是全部建置的中心。《洛阳伽蓝记·卷一》所记的永宁寺：“永宁寺，熙平元年灵太后胡氏所立也……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浮图北有佛殿一所。”《律相感通传》所记的荆州河东寺：“荆州河东寺……寺甚大……住万僧……自晋、宋、齐、梁、陈代，僧徒常有数万人。……殿前塔，宋谯王义季所造。”都是如此。至于现存的部分宝物或遗迹，如登封嵩岳寺和近年日本人在朝鲜平壤、抚馀二地发现的高勾丽时代、百济时代的废寺址，以及日本依照飞鸟时代旧式所重建的大阪四天王寺等，也都是浮图位于山门、佛殿中间。因此，我们知道这时的佛寺配置在原则上，都还未完全忘掉印度的方法。到了唐代，道宣所著的关中创立戒坛图经，几（乎）把殿塔倒置，不过旧时典型不能一时尽除。尤其是在距离当时东亚文化中心——长安比较远的区域：所以朝鲜在新罗统一以后所建的大寺如兴轮、皇龙、芬皇等寺，据发掘的结果，知道还是塔在殿前；日本平安时期的奈良生寺也是如此；在国内七七事变前，中国营造学社梁思成、刘士能二先生发现应县佛宫寺和涿州普寿寺的二座辽塔都是塔在殿前；抗战期中，日本人田边宝造、竹岛卓一测量辽庆州城遗址，发现白塔子白塔也如此制，日本人村田治郎调查东北砖塔，又发现沈阳广祐寺和辽阳广祐寺的二座金塔也用此法，这回，我们勘察圆觉寺知道寺塔的布置也沿旧制。又应县佛宫寺东侧净土寺，寺山门后，立高幢式石塔一座“图版五·1”，据塔铭所记，知此塔原是辽重熙九年所立的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金皇统或大定年间，改建为舍利塔，仍置殿前。金人还知道古法当是渊源契丹，契丹则上承北魏，所以一直没有受到隋唐以来的中原影响，“礼失求诸野”，这倒是一个好例证。
2、正殿
正殿的位置，现在是一坯泥土。据老乡们传说：“小寺比大寺盖的早。”想都是指正殿而言，同时乾隆州志卷一圆觉寺图上所画的正殿（插图七），歇山顶，外檐远翘，斗栱雄大疏朗。因此，抗战期中日本人给毁了的这座正殿，可能还是金代木构。
图版四·3
3、遗物
石佛 在塔的西南土冈上，有一座头臂都断了的石佛，衣纹流畅有劲，石质也很白细，在辽金造像中，是很难得的上品。（图版四·3）
木雕天王像 现存永安寺东配殿，约四尺高，面貌和善，很像韦驮。雕工柔美，大概是明代作品。
壁画 我们在相当正殿北壁的地方，看到一些带色的泥土，顺便挖了一下，才确定它是残碎的壁画。残画下部，线条遒劲。可惜因为时间仓促，未能把这工作稍稍扩大。
雕像 塔后殿前残碎的雕砖很多，我们拾回三块：回文砖缘和卷花文砖都是深雕，朴拙有力；另一块是浅雕，好像是券面砖的尾部，手法比较细致。由花文和雕法上看，可能都是明以前的作品。（图版四·4）
图版四·4
瓷片 我们在殿的废墟上，拾得瓷片很多，其中有宋粉定器口，宋白釉瓷片，辽粽色花文白釉露胎瓷片，辽印花瓷片，元琉璃瓦片等。
钱币 在废墟东侧拾得“嘉定通宝”一枚。
四、今后的保存
圆觉寺的情况，大概如上所述。现在值得保存的，恐怕只是释伽塔和残石佛、木雕天王像了。残石佛已嘱县政府掘出，暂放在文化馆里；木雕大王像在永安寺，现况还好。释伽塔虽已经残破，但是并未倾斜，只要稍事修补：刹上添装避雷针，以免雷电；塔心内室外安设木门，以免冲入雨水，并可保护塑像和壁画；砖瓦脱落处，重修嵌补；檐上杂草，随时拔除；并且禁止游人随便攀登。这样，不仅会延长塔的寿命，而且也会增加塔的壮观！
附录:《重修圆觉寺碑记》
此碑为宿白先生所未见，故未参考此文。因其极具价值，特录全文如下：
顺览郡志，悉州北一隅，有圆觉寺建于金正隆三年，修于明成化元年。偶一过之，因思古人相阴阳、度方位，立寺命名，非苟焉已也。院中宝塔七级，西出云囗，南峙翠屏，左置恒峯，右挹玉泉，为之文庙、武庙之左翼，文风所系夐乎！合郡之伟观，而亦祈福庇民之地也。忆余癸丑冬奉旨来浑，至丙辰间三载，沐荷囗治隆化治，山岳效灵，雨旸时若，囗岁丰登，士亲絃诵，民安节俭，再过斯寺，俯仰久之矣。由金迄明至今数百年，不无上囗于凤鸟，囗月之穿，虫蚁之蚀，神之弗妥，咎将矣归！用囗囗不自，囗捐廉首创，集都人土，按次第轮，将胥踊跃，乐于从事。匝月，聚金钱二千馀贯。噫！此固好善之恒心，抑亦囗洽求养欲之无庸囗致也。是年四月，鸠工庀材，择诸绅中勤能者，董其事经营，至九月而栋宇维新，规模硕大。计山门三楹，中院塔供佛像，后囗墙，再后大殿旧止三楹，建塔后之左供南海观世音像，余命以连翼添建三楹，右供送子观世音像以囗之，左护法为韦驮北向，右护法为张仙址向，遂觉门敞整齐，而于面塔无少偏倚，益庄严中正矣。东南向为关圣殿，西南向为地藏殿，环廊庑院东西配殿塑伽蓝、达摩二像，两旁式钟、鼓楼，各至前。东客堂、西僧舍，俱各秩然，局势轩豁。落成诸寺展礼毕，余顾谓诸绅曰：夫不知圆觉之名之义，囗云清净囗囗，宝珠映于五色随方各囗义囗佛之自在，如珠之圆也。又云轮有四义：一圆满义，轮之为名流演圆通，此圆之义也！佛觉也，觉一切种智，后从觉，囗恃如性梦觉，故谓之觉，此觉之义也。囗囗援儒祭释然，知来囗往圣人之智圆南，神先觉后觉，圣人之以道觉，民体其义，则知圆觉之大有裨于民，固不仅于斯囗求之，然未尝不于斯寺验之也。自愚以生，圆也觉也，不致寂灭无传也，则今日之举实堪自慰，且乐得吾浑之民相兴共慰焉尔。是为志。
特援浑源州正堂加六级纪录十二次 宣枋一两
山西大同浑源城守府加五级纪录十次 善明捐银捌两
州儒学正堂加一级纪录二次 囗囗囗捐银贰两
州儒学副堂加二级纪录四次 李囗捐银贰两
州王家庄堡巡检加二级记录三次 口口口捐银伍两
浑源州右堂囗囗府经略加一级纪録一次 囗囗囗捐银伍两
浑源州僧正司 庆兴募化囗诚
嘉庆四年季秋九月囗囗囗囗之吉
廪生刘必莲敬书
董事人：朱称英、赵元州、戴日囗、孙五囗、宋囗、程久如、孙囗囗、王囗宝、左恒峰、徐升、孙永盛、张齐良、刘囗囗、戴日德、左廷谟、囗法。
住持：清虚
徒：申囗、孙囗举、曾孙景忠
大清道光贰拾伍年季夏六月穀旦
住持：喜全
徒：胜得
代理勒石
责任编辑：侯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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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白教授
作者简介
宿白（1922—2018），辽宁沈阳人，194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史学系，著名考古学家、北京大学教授。
宿白是中国佛教考古和新中国考古教育的开创者，曾任北大考古系第一任系主任、中国考古学会名誉理事长。作为历史考古学上集大成者，在宗教考古、建筑考古、印刷考古和版本学等领域的造诣为学界所公认，著有《白沙宋墓》《藏传佛教寺院考古》《中国石窟寺研究》等著作，2016年获得首届中国考古学会终身成就奖。
北岳文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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