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坡的花园：现实中的理想与梦境中的真实

文/ 梅子酒

1929年底至1930年中，老舍寓居新加坡半年，在此期间创作了《小坡的生日》。全篇总共十八章，大体可以分成两部分，前十一章是写实的童年趣事，后七章则记述了小坡在生日当天做的一个梦。

小坡家的后花园是一个关键场所，前十一章里有两章是专门以花园为章节标题及故事场景的，其他各章也屡屡提到“花园”。这个花园很美好，有大长绿叶的椰子树，结着又长又胖香蕉的香蕉树，项上带着肉峰的白牛，比螺丝还大一些的蜗牛，深红的马缨花，爸爸会在花园里整理花草，晨起小坡去花园里给鸟儿虫儿们唱歌，妹妹则坐在花园里用浅黄的豆花编花圈儿玩……

这里还是小朋友们的游乐园：两个马来小姑娘；三个印度小孩，二男一女；两个福建小孩，一男一女；一个广东胖小子，以及小坡和他的妹妹仙坡一起玩坐火车、当兵走队吹喇叭游戏，讲笑话刚起个头就漫无边际散谈开去而根本没人在意笑话本身——孩子们之间就是这样，讨论游戏的角色分工本身就是游戏的全部，笑话里的老虎是四只眼还是两只眼比笑话本身要重要……

就是在这花园里一幕幕的吵吵闹闹嘻嘻哈哈里，这些小朋友可是组成了好一个第三世界联合国——有华人，有马来人，有印度人，唯独没有白人。老舍在《我怎么写<小坡的生日>》里提到：

“不管康拉德有什么民族高下的没有，他的著作中的主角多是白人；东方人是些配角，有时候只是在那儿做点缀，以便多一些颜色——景物的斑斓还不够，他还要各色的脸与服装，作成个‘花花世界’。我也想写这样的小说，可是以中国人为主角，康拉德有时候把南洋写成白人的毒物——征服不了自然便被自然吞噬，我要写的恰与此相反，事实在那儿摆着呢：南洋的开发设若没有中国人行么?中国人能忍受最大的苦处，中国人能抵抗一切疾痛：毒蟒猛虎所盘踞的荒林被中国人铲平，不毛之地被中国人种满了菜蔬。中国人不怕死，因为他晓得怎样应付环境，怎样活着。中国人不悲观，因为他懂得忍耐而不惜力气。他坐着多么破的船也敢冲风破浪往海外去，赤着脚，空着拳，只凭那口气与那点天赋的聪明，若能再有点好运，他便能在几年之间成个财主。”（注：康拉德被称为“海洋小说大师”，擅长写海洋冒险小说，他对老舍的影响很大。）

可见老舍对《小坡的生日》这部作品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写作野心不小。在当时的南洋社会，种族、语言、籍贯隔阂和冲突非常严重，老舍自称在新加坡生活半年来从未见白人小孩跟东方小孩一起玩耍过。而在小坡家的花园里，各种“东方面孔”的孩子在一起愉快玩耍，和谐相处，一切正如老舍自己所言：“以儿童为主，表现着弱小民族的联合”。

也许，这才是老舍在这个现实图景下最宏伟的理想。他借着花园这个古典主义意象，搭载着“童年”号时空穿梭机，穿越到了那个和谐大同的理想国。他用最真实细腻的笔触描摹着孩童的游戏日常，就连孩子最无厘头的想象都被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在将近一个世纪前用最写实的笔法绘制了一幅迄今我们都仍在为之努力的理想蓝图，就像那首我们都再熟悉不过的歌里所唱：“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

继续关于花园的话题。小坡在生日那天做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梦，梦里也有一个花园：“这两列房后面有个花园，园里并没有花草，只在园门上张秃子用粉笔写了‘花园’二字。张秃子游园的时候，随意指点着说：‘玫瑰很香很美呀！’随着他的人们，便赶快跑到他所指的地方细看一回，一齐说：‘真好！真好！’他们要不这样说，张秃子一生气，便把他们种在那里当花草儿。

张秃子领着小坡在洞内看了一遭，诸大臣都很恭敬的在后面随着。到花园里，小坡问：‘花草在那里呢？’诸大臣全替他握着一把儿汗。可是张秃子假装没听见，回过头来向大臣们说：‘谁叫你们跟着我呢？去！’诸大臣全弯着腰，夹着尾巴，慌忙跑去。”

梦里的这个“花园”一点儿也不美好：明明没有花草，非得附和“玫瑰很香很美”，否则就得被当做花草种在“花园”里。小坡在其中就是《皇帝的新衣》里那个说真话的孩子，可惜这句真话甚至都无法触动张秃子——连生气都没有，只是“假装没听见”罢了。

孩子的梦本该是纯真无邪的，更何况是平日里在那个阳光和煦，欢乐美好的后花园里玩惯的小坡呢？可是他梦里的这个“花园”，却是这样一幅专制压抑、惶恐无措、虚伪麻木的图景。在这里，老舍书写的不再是南洋，而是那片遥远的，破旧老水车一般摇摇欲坠的，叫人牵肠挂肚又心痛难安的故土。

但也不尽然是晦暗。在梦里，天真的孩子们都变成了小猫（这个设定叫人想起《猫城记》）——他们想变成老虎来着，但都没见过，只能“照猫画虎”，但是他们又很勇敢，就算面对着真的小老虎也不怵，特别是小坡，叫完板还“吹了对面小虎的鼻梁儿一下”。

童年、花园、梦，是文艺理论中老生常谈的三个原型意象。人们似乎永远无法抗拒童真无邪的自由烂漫，无忧无虑的花园游戏，和大梦三生的如痴如醉，这是植根于人类集体无意识的趋乐避苦的本能。而花园意象不论是作为西方原典里温暖如子宫的伊甸园也好，被痛苦放逐失乐园也罢，亦或是作为东方古典里的蓬莱仙岛桃花源，“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惊梦游园，“谁知市南地，转作壶中天”的归园田居，乃至“天地庄生马，江湖范蠡舟”的逍遥寸心，都是我们苦苦寻觅而甘之若饴的守望。童年的花园里深埋着梦，梦中的花园却隐含着现实，童言稚语天马行空，每每叫人忍俊不禁，可是却感觉明明想笑倒飙出了眼泪，眼泪里却又总藏着点希望，这便是老舍的温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