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画与地图｜魏毅·早茶夜读821
821 | 读城记2020
年画与地图
━━━
宅城一年，看地图成为一种日常生活的乐趣，想象自己在旅行，地图比文字更有效。偶然间读到一幅清末地图，名为《天下地舆全图》，网络粗略检索，短短二十年，同一图名下竟衍生出十余种版本，地图的制作与印刷者各异，但都指向山东潍坊的杨家埠，这座村庄以年画闻名，那里生产的灶王爷和门神，几乎垄断了华北地区每个家庭的灶台与大门。
地图与年画，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地图的背后是科学，准确说是代表国家权力的科学，而年画是草根艺术，不仅与科学无关，在精英垄断文化的年代，它连“艺术”也算不上。年画社印制地图，这种行为本身就存在巨大反差，我不理解，打算去潍坊看看。
天下地舆全图，1892年
一块儿踢球的L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两个90分钟，一次是队友，一次是对手，比赛第二，友谊第一，L君牵线搭桥，推荐了研究杨家埠年画的青年学者H老师。对于冒昧闯入“别人领域”这件事，我带着一份世故的小心，然而H老师慷慨大方，毫无芥蒂，将他在杨家埠数年积累的人脉资源和盘托出。原本心血来潮，兴之所至，竟演变成一场被人精心安排的定点旅游。
对于传统工艺，我并不恭敬，对于现代性，我也不能完全信仰，有一位和尚批评我“怀疑心太重”，没办法，被规训的职业病。H老师感兴趣的，是年画里的灶王爷，对灶王爷，我怀有一份温情的回忆，小时候，买灶王爷、贴灶王爷，都是我喜欢的仪式，记得最早是木刻（按照H老师的说法，苏北也是杨家埠年画的势力范围），后来变成塑料纸印刷，再后来，拆迁上楼，没了土灶，灶王爷像也终于无处安放。然而，我有时还会买一张，有一年空闲，轴裱了一张，挂在煤气灶上，无关信仰，仅仅是好玩。
然而，并不缺乏真诚的信仰者。灶王爷的形象非常稳定，每个区域（通常以县为单位）都有自己独特的灶王爷画像，杨家埠的年画商深谙此道，生产及物流网络井然有序。面临成本压力，传统木刻无法抵御现代印刷的冲击，灶王爷的形象也变得整齐划一，地方性的消失让很多人猝不及防，H老师说，去年，他的叔叔在集市上请来一位陌生的灶王爷，他的婶婶整个新年都过得非常别扭。传统对于人心的慰藉让H老师动容，城市知识分子挂在嘴边的“好玩”，也许并不好玩。
12日晚，热情的主人劝了很多白酒，我兴致高涨，来者不拒。潍坊酒俗七口一杯，主陪四口，副主陪三口。酒后醉卧沙发，第二天拉开窗帘，漫天飞雪！
潍坊初雪
继续走访。推崇年画创新的Z老师，他的工作室不在杨家埠，而是古玩城的地下一层，雪后寒，我们变抖边聊。在Z老师看来，杨家埠代表着一种正在死去的传统，“非物质遗产”、“手艺传承人”等一系列荣誉的加封，压抑了传统的自我更新能力，让既有的年画形式成为金科玉律的教条。因此，他离开体制化的村庄，拥抱市场。某次年画研讨会，一位大学教授语重心长地告诫年画艺人：“搞艺术，不能总想着赚钱。”Z老师当场起立：“请问教授，你的退休金有多少？”
Z老师说，潍县年画（他不说杨家埠，也不说潍坊）在历史上兴盛的原因，一是市场导向，一是时时创新。我那个自以为高深的问题——地图与年画的“巨大反差”——恰恰源自现代性赋予传统的污名。历史上，并没有所谓的杨家埠年画社，只有杨家埠印刷厂，什么赚钱，印什么；什么时髦，印什么。清末的社会巨变，促使杨家埠在传统年画以外，创新木刻新题材，《天下地舆全图》只是其一，还有扇面地图、泰山导游图、甲午中日海战图、讽刺慈禧太后西逃的版画等等。即便是传统的年画题材，在细节上也日新月异，潍坊以年画与风筝二者著称，二者有何关联？Z老师的回答解决了我长久的疑惑：每年卖不掉的年画，绝不会留到第二年，第二年会有新的年画，卖不掉的，就去扎风筝吧！
建国后官方主导的年画创新
那么，为什么清末的民间社会，会滋生地图消费的热潮呢？这个问题，并不能在潍坊寻求答案。但，当你看到百年前杨家埠木刻的地图，被识字无多的村民用高粱秸秆装裱保存，你会瞬间打消另一种现代性的成见，地图不只是革命者的装饰，村民们也同样需要。
1961年，毛主席在看世界地图
今晚二条
青木正儿与中国馨香
享受和谐的复杂味道
往期
TAN
回顾
大禹是羌族人?沙汀的墓搬到了北川?｜ 喜欢什么，就沉下去了解｜ 我们是一家，怎么成三家人了？｜ 自从开始读城，每次旅行都是久别重逢｜ 读城这一年的几个“最”｜ 我和这个世界，我和你｜ 没心没肺的隔膜｜ “植物人”“读城”手记｜ 千古明君养成指南｜ 复盘：我的夜读2020｜ 躺平时，要甩甩手| 藏在心底的厄里斯魔镜｜ 2020的作业拖到2021再补｜ 读城这一年｜ “读城”与读诚，“读法”与读法｜ 尝试，变或不变，都挺好｜ 好在，还是坚持下来了｜ 不给稿费，开天窗还要罚款的组织｜ 积累了关于city的知识，能减少作为citizen的困惑吗？｜
欢迎大家
如果您也有兴趣一起来讲故事，或是聊聊关于阅读、关于书籍的事情，欢迎把文字稿和音频发给我们。
读不孤，必有邻。
要求：
1·稿件以1500字左右为宜
2·手机录音即可
联系邮箱：
viabewater@163.com
早｜茶｜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