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笔记：早晨的月亮

梁东方

早晨，冬天天还黑着的早晨，从屋子里走出去，置身户外，远比建筑物内部要清新的空气和绵延开去的几何造型的路灯，以及纷纭的车辆、幢幢的上学的孩子们的身影，联合形成了一种强制要启动被冻住了的生机的阵势。这种阵势所散发出来的人类社会生生不已的劲头，一下就让人有了刷新之感。

只要稍微避开一下路灯就会发现，在被我们天然地想象成黑色的天空上，居然是一种很均匀的蓝。这种均匀的蓝当然不同于白天的蓝，是一种夜色里更沉郁的蓝。然而就在这样沉郁的蓝色的海洋之上，却高高地悬着白色的月亮。

月亮不稀奇，稀奇的只是在早晨的夜色里看见月亮；不是它偶尔才出来让你看，而仅仅是你不会在这个时间来看它；即便出来了，也会被淹没在城市的滚滚车流中，而无暇抬眼。

月亮在相机镜头里带着满满的光晕，乃至于让人看不清是圆月，而只是一团光。有一团光高悬在天上，其实这已经够了，在近视眼和蓝屏眼已经很普遍了的时代里，这样的一团模糊的光，已经足以代表月亮，足以代表我的心。

我的心在城市的缝隙里借着这样的节令偶尔可以仰望天空，已经获得了平常难得的自由，何况还是和家人在一起，已近十分之幸福。人生不易，团圆更难，月光下的团圆何其珍贵。

人生几十年，疏忽一瞬间，好时候并不多有，这样时也缘也的天凑地设的人生时刻，堪称永恒，已经是你在世上最珍贵的人生景象中的重要一幅。

这一天早晨，因为没有雾霾而看见了月光下天空的纹理。在冬天里天空也是可以有纹理的，这个事实实在已经久违了，让人近乎忘记。这个发现使人意识到，那些生活在没有雾霾的地方的人，是多么幸福；那些常年生活在始终有纹理的天空之下的人们，是多么完整地拥有一个人应该有的最基本的活着的条件和权利。

所幸，这一天早晨我们也终于看见了云的层次，看见了大地的层次，看见天和地的广袤无极。

然后，然后就出现了彩霞彩云，大自然的真实的彩霞彩云；它们如此震撼人心，如此明媚，如此让人愿意长时间地凝望。

有意思的是，人们的名字如果叫彩霞，给人的感觉却往往是土气。这实际上是因为长期以来的个案叠加产生的印象，完全是社会文化导致的误读效果。这种效果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距离真正的自然风貌已经很远很远了，以至于反过来影响了人们对自然风貌的印象和观感；只有再次有机会面对这样的自然风貌本身的时候，才会在自己这里拨乱反正，正视这些美好的词句所指的壮阔美丽的自然事物本身。

如果不是每天早晨有伏案的习惯，我想自己一定会养成早晨出去走路跑步仰望天空的习惯。可惜是一身不可二用，同一时间不能做两件事，哪怕是两件都有着强烈意愿的事。

如果我们经常会有这种在同一时间里有两件事甚至好几件事，自己喜欢的事情要去做，要去享受的状态，那人生无疑就已经是成功的了。

自己说自己的人生成功，这对外人来讲大约属于可笑。不过私下里自己对自己讲，还是无伤大雅的。自己肯定自己，从这样的细节出发肯定自己，就已经接近于圆满和健康。还有什么更好的状态呢，在室内和室外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并且都深深沉醉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