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笔记：从东山湖公园到东山
梁东方
在广州，行之不远往往就会有一个自然形成的人气中心。这样的人气中心，可以是景点，如广州塔下、沙面、陈氏祠堂、海心沙、花城广场生态走廊；也可以是人们聚居之地，如某栋商住楼的门口，或者某座大厦旁边的大榕树下；还有一些是传统上就人气旺盛的地方，如东山上，珠江边。
如果说东山湖公园西边的电子城地区是一个商业化的人气中心，那从东山湖开始一直到东山就又是一个自然风光和历史文化结合的人气中心了。这里的人气不仅仅是慕名而来的参观者凑集而成，甚至主要不是他们，更主要的依旧是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们，是他们在这里日常的生活景象。
东山地区虽然面积并不是很大，但是却有山有水。坐在东山湖的长堤上，两侧的榕树下遍布长椅，为人们在这样主要不是为了转景而是为休闲静坐的需要提供了最基础的方便。走到这样两侧都是长椅的地方，任何游人都会禁不住椅子的诱惑坐下来的。如此密集的长椅，正是公园体会到游客的真正需要，有的放矢的设置。
很多时候，所谓风景，就只缺一把椅子，有了椅子，眼前的一切就都是风景了。而内陆的很多城市，缺的就是这样一把椅子。甬路可以搞得很高大上，树种可以很稀罕，一切都不惜重金，就只有椅子是舍不得的。说是椅子很容易被损坏，其实还是没有站到游客的角度去看问题而已。
在国外，在欧洲，往往没有什么人为的刻意，只是在村口上，甚至在大地边安排上了几把椅子，一下就人化了自然，就使眼前包括椅子在内的一切都成了一幅画。
东山湖公园至少是在园内很是不吝椅子的设置的，人们也正因为可以随时坐下来，坐下来面对眼前辽阔的水面和水面上硕大的树影，而才更可以脱离开一墙之隔的城市里的喧嚣。
广州的公园有这样的特点，不论大小，都有在北方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大树浓阴，植被的茂盛和茁壮都近乎是难以想象的山林之状。所以广州每个公园都值得进去走一走，这是屡试不爽的经验。所以即使不了解历史文化，只是这样在纯粹的自然风光之中，也足可以盘桓留恋很久也依然兴致盎然。因为仅仅就是树木和水面，树足够高水面足够大，也会让人顿生无限之舒畅。
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现，逛这种并非著名景点的公园的，其实主要还是当地居民，是公园周围的人们。他们到园子里来是为了运动也是为审美，为了在这样高树阔水的场景里日复一日地收获可以安抚身心的自然的氤氲。
我也如法炮制，自然而然的在公园东边人少的地方的长廊里，在一棵树干一个人都搂不过来的大榕树下，小睡了一刻。那一刻忘记了身在南国，忘记了东山湖和东山湖周围的那些亟待自己走到、看到的深远的城市街区。
其实，坐在如西湖长堤一样的东山湖的水边，是看不见东山的。即使从北门出去，已经正对东山了，如果不是有路牌指示，也还是不能很分明地判断对面原来是一座山。因为东山整个山都已经被道路和建筑全部覆盖，过于充分的“人化自然”已经将自然地势都遮掩住了。需要注意辨别才会发现地势上的起伏还在，而已经被充分人化了的山，也就以这样的起伏继续给人制造着仰望和俯瞰的不同视角。
在达到东山上的道路起伏之前，先要跨过一条河，一条横亘在东山湖和东山之间的河。这条河并不宽，河上有很多桥，其特别之处是两岸的鲜花盛开之状。其明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种明艳是沿着河始终伴随的自然状态。这种两岸鲜花盛开，河水无声流淌，而河道之外鲜花之外的道路上车水马龙的景象，很是似曾相识：仿佛是法国的斯特拉斯堡或者荷兰的鹿特丹。在我们的城市里能有这样的景致，而且还不是作为景点的景致，实在让人惊喜。
这已经是东山脚下景致了，是东山风景的一部分了。在东山的山坡上，有一处小小的东山公园，赫然在目的是一组东山少爷群像雕塑。几个在那个年代里属于穿着时尚的年轻人，以挥洒自如的姿态并排站立，倜傥风流地指点着山下的什么地方，指点着天下芸芸众生和世间的万事万物。过去的东山是达官贵人集中居住的地方，他们或者是他们的子弟，见多识广得风气之先，忧国忧民胸怀广阔，志在寰宇，在广州成为与西关大屋出身的西关小姐并置的一时佳话。
也正是因为有他们和他们的家庭在东山地区营造的别墅群，以及因此而形成的密集的人员往来的常态，当年中共三大在这里召开才有了不过于惹眼的掩护。至今三大会址和毛泽东下榻处都还是东山上最重要的景点，游人络绎不绝。而使东山发展起来的教堂，则在最高的山顶上，现在挨着一所中学。
穿着校服的孩子们上学放学都用了迂缓的攀爬或者刹不住车式地被推动着的姿势。他们点缀在一栋栋花园洋房，和因为道路狭窄车辆行人众多而不得不设置成的单行道两侧，成为最重要的密集人流。这些东山少年，都将是下一个时代里这里的主人。
上到山顶再向东，山下就又恢复成了高楼密密麻麻排列的通常的城市景象了。东山的别墅群落，给城市留下了一种最适宜人居的时代里的建筑风貌。两三层楼高的建筑和建筑之间的纵横穿插的道路，是那个时代里也是整个人类人居的最理想的建筑与人口密度格局。
庞大的人口基数已经使这样的人居远离了现代人的通常生活，已经让过去的痕迹成了假如能到这里拍拍婚纱照挂到墙上去，就已经很知足了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