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现状
石头村又有了鸡鸣的云彩，那就是石礅转了老大一圈，又回到了石头村。
石礅大哥石门见到二弟，便说，我早说过，人的命由天定，胡思乱想不顶用。石礅走到一棵老榆树下，用手拍了拍，说，十年了都长这么粗了。随便坐到榆树下的石头上，卷起旱烟。他边卷边看，院子里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要说有变化，石头缝里荒草多了，榆树长粗长高了。这榆树不是栽的，是自生自长的野生榆树，它顺了天时便在风里落到石礅家里，在人不理不睬不管的情况下，自生自长顺天而活。这棵榆树就是石头村一棵最高的树，也是石礅家最好的看头了。石礅对他大哥说，大哥，我相信你的话，这驴日的命，该是啥命就是啥命，争不来，也争不得，我准备从操旧业：养羊。石门接住话茬，说，我早给你说过，老天爷说让你成啥就成啥，草谷谷都能变成玉米棒，反过来，老天爷也能让玉米棒变成草谷谷。石礅抽着旱烟，抽着抽着，满院子都是旱烟味。榆树也闻到了，石头垒的墙也闻到了。
石门走进土屋里，随机又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方便面塑料袋，走到石礅跟前，说，老二这是我这十年卖老鼠药积攒的一千块钱，你拿去买羊羔吧，不够你再想办法，大哥就这么多了。石礅一听石门的话，如同雷击一般，哐地坐倒在地上，眼里流着泪，看着石门不知从何说起。
石门看着二弟石礅，说，你拿着，将来你赚了再还我。什么时候你手里宽裕了，什么时候还，这钱我不是给我攒的，咱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娘，还有你儿子金蛋，将来还要给他娶媳妇，他可是咱家唯一的指望了。说完把方便面袋袋贬到石礅的怀里走了。六十开外的老大石门是他家里的文化人，能编对联，能写快板书，可偏偏无人上门求亲，这不这么一闪日头偏西一大半。
自从石礅二返长安回到石头村以后，一连发生了好几件事：之一，之二，之三。之一，石礅儿子，小名叫金蛋，他已是高三学生，班主任给学校建议，在高考前一个月让高三全体学生进行一次户外活动，放松放松，也就叫自我减压。由学校统一组织到黄河湿地进行一次游玩。 阳光知趣，挺温暖人心的。二百来号学生在黄河湿地，如鱼得水，自由放行。大约上午十一点十一分，金蛋不小心掉到水里，被脚下的泥沙缠住出不来，金蛋吓了便喊救人。这么一喊不要紧，却让许多同学吓了一跳。金蛋出不来，脚拔不上来，身子越拔越往下降。老师都没有经验，不知如何是好，便拨打了110，等110赶来，金蛋的头和嘴已经开始吃泥了。 忙乱一阵子，总算金蛋被救出，直接送到市人民医院急救中心进行抢救。金蛋活了过来，一个星期后返回到学校。学校从校长到市教育局，再到整个班级，每一个同学惊惶惊恐，为金蛋的事担惊受怕。万一金蛋没了，这座学校的名誉将如风扫地，悔气充门。 金蛋溺水之事，在石头村摇了铃，石礅石门石头还有金蛋奶奶全家日夜不得消停。石头村人每时每刻都在传说这件事。市电视台还作了专题报道，110荣光无限。 金蛋看见班上的同学就笑了。同学们却被笑傻了。金蛋喊第一声：快救人。着实让几个同学惊恐万状，班主任第一个吓尿了裤子。责任重大，人命关天，要不是110及时赶来，恐怕事故弄大了。学校的天就塌了。班主任在医院里守了一个星期，金蛋成了宝贝，学校校长积极作石礅家人的思想工作，安慰再安慰，保证再保证。石礅身子骨发软，走不动路，石门替石礅到医院里死守。石头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到，一个劲地劝石礅，说，老二你不要慌，金蛋命大着哩，他能克死他母亲，就能克死喝死鬼。金蛋祖母哭了个不停，哭的石头心生火气，便对九十一岁的母亲说，哭顶什么用？我说了，金蛋命大着哩，这怂娃不带一点大灾祸，就不长记性。咱们家的老虎公山羊，他都能摆顺，何况喝死鬼，不要哭了，我说没事就没事，信我的没有错。果然，事到石头的话上来了，金蛋没事活着回来了。第七天班主任校长开着车让金蛋回家转了一趟。石门进门说，老二没有事，金蛋命大。九十一岁的奶奶抱着金蛋大哭起来，声音如惊雷。石头说，看看我说没事就没事。这一场景让班主任校长很受教育。连连道歉，好话几大筐。最后还是石头开腔说，快让金蛋跟班主任校长回学校，没几天就要高考了。 之二，老大石门小学初中同学当了县长，通过县民政为石门申请了一个五保户名额，他让父亲亲自把表格送到石门家里已是半夜。石门听他母亲说了此事，第二天就填好表格，盖上村委会章就送到他同学家里。恰好县长同学回村碰到一起。结果一看表，写的是石头的名字，他把电话打过，寻问此事，民政局长听县长讲了石门家的实际情况，回县长的话，说，填写那个都符合国家五保户政策，石门也行，石头没错。县长最后说，那就是将错就错石头就石头吧。 石头成了五保户，全村人没有一户人家反对。连夸县长心肠善，肯为村民办实事。石头对石门说，大哥你得好好感谢你同学。老大石门很有面子，说，不是我感谢，而是你要好好感谢，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石头说，那肯定的。 在第二年，石门被村委会报了个吃低保名额。县长给民政局长打过招呼。年底也就有了第一次低保收入。石门同石头在家里不知说什么好。除了感谢县长，还感谢了党和国家，还有村委会公道办事。县长在石头村有口皆碑。 之后，石门家的事在村里成为热闹新闻，甚至尤如焦点访谈。这件事对石头村来说，是个百年不遇的事件。人们的同情心慢慢地变成嫉妒的。有村民贾午当人多时经常说，石门有了靠山，命还是好。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都这么卖力，社会大了，咱怎么就攀不上这么好的县长同学。咱也上到小学初中怎么班上就不出一个县长，沾沾光有什么不好？唉还是命太软了。 此事之后，石头村在远近百里有了大名声。石门在下化乡摆摊卖老鼠药无人敢上地皮税，上税的头头都是县长的手下。相反，还有许多乡领导对石门大开绿灯。这么一来，石门赶集，赶到河西黄龙镇也没有人敢欺市，那里收地皮税的人也礼让三分。 之三，石礅赶着十几只羊，在大冬天里在贾家地让羊啃吃茂盛的冬小麦，一天大公羊突然把石礅当枪靶打，趁石礅不注意，就从背后猛冲过来，石礅一下子断了两根肋骨。公羊攻击石礅的原因很简单，它看不惯石礅手里的鞭子在母羊面前耀武扬威。 金蛋没有考上大学落榜，在一家饭店当学徒，听说此事后，他给老板请了一天的假，照看父亲石礅。那头公羊看见金蛋，有了反抗精神，正准备战斗，用角刺杀金蛋，它没有想到金蛋有备而来，从腰里抽一把大砍刀，就那么一闪而过，公羊羊角如树枝自损而落，还没有等公羊反应过来，刀起刀落左边那只角也不见了。公羊发疯，落在头上的血洒满院子，它狂奔起来，十几圈之后，忍着疼痛躲进羊圈的羊群里。金蛋说，我看你驴日的今后还攻击我爸不。你要再敢小心你狗头。 金蛋的名声在石头村，被他三叔石头宣讲之后，又是一阵哗然。村民评论家贾午说，石礅门风要换了。金蛋那小子可不是个软蛋蛋。金蛋回到饭店，饭店老板听邻村食客讲了金蛋的英雄事迹，再加上看景不如听景的带编带染，说得老板心服口服，还给金蛋每月加了十元钱，鼓励金蛋好好干，干满三年转为饭店正式员工。 第二天，公羊不是疼死了，而是羞死，它在母羊面前再也没有威风和尊严，结果自杀身亡。公羊死后，金蛋雇了一辆三轮车，把公羊卖给他所在的饭店。老板见那公羊肉肥体重就出了800元让金蛋送给他爸石礅。 石礅手里有了800元，就在家里讲出心事，他说他想买一辆三轮电摩。石门说他同意。石头说早该买了。合计半夜，一辆三轮电摩怎么也得三千多。这事拿捏了好几天，迟迟定不下来。金蛋知道后，说，买，钱他从老板那里借。石礅有了儿子的支持，就打车跑到县里南关市场看车去了。不料卖三轮电摩的人是贾午内弟，谝了一上午，石礅就把三轮电摩开了回来。他把身上的800元压作订金。 石礅把电摩开回石头村，第二天一大早评论家贾午就在村大喇叭上讲：社员同志们请注意，我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西巷石礅买了一头电驴回来，也是咱村发家致富的第一头电驴。如果大家不嫌气的话，请到石礅家进行免费参观，凡参观者有糖果好烟招待。 鸡叫头遍，石礅就起来，把电驴开到山坡南给羊割草去了。春天麦田已到谷雨，羊就不能散养，小路西边种着庄稼和树苗。石礅干劲大大的，自买了电驴他如同改天换地翻身得解放，他在村人的眼里成了他们石家当家做主的人了。有人开他玩笑，说，老二你家有两个吃国库粮的人，再加上一个外交部长，不得了。出门又有电驴，几十头羊就是一个小工厂。石礅听到这话嘿嘿一笑，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老大石门，一门心思卖老鼠药，天天赶集，除雨天雪天，收秋打夏，那时也没有人赶集，属于农忙。空闲时在家里自配老鼠药，有麦粒，有粉状，也有一闻就死，还有铁夹板。热天还带卖蚊香，一盒一元，十村八乡都认识他。他人老实的如模具，倒出来的模子，是啥样就是啥样，他最爱给人说的一句话是：正月初一献爷爷，家家户户一个样。 老三石头双目失明，整天旱烟不离嘴，嘴不离旱烟。她母亲骂他，也仅是一句：老三你不死的只知道抽烟，呛死人了。老三石头不语，母亲唠叨时间长了，也会顶牛，说，世界上有水喝死人的，还没有听说旱烟呛死人的。你不要以为他双目失明，可他一对顺风耳，谁进他院子都能听到，生人熟人的脚步声分辨的一清二楚，他经常对人说，狗都不如他耳朵灵敏。 九十一岁的母亲做着全家五口人的饭，用金蛋的话说，全县没有，全国少有。她蒸的馍好吃，筋道，经常引来小羊羔掀开笼盖偷吃。还有老鼠，半夜里不间断袭击，老鼠胖肥如野猫，时间长了，老大石门受不住老鼠的猖獗，他不用老鼠药，怕不小心伤害了羊。他用几大块沾蚊纸铺在馍笼前，再在沾蚊纸上放一个大铁夹，只要老鼠作案必被捉。捉住的老鼠吱吱叫，老大拉亮电灯，这才明白老鼠确实大如野猫。 金蛋很有长进，老板把买菜买面买各类调料的活都交给他办理，用老板的话说，金蛋就是东风饭店的三把手。三把手就被石头村里人称为外交部长，三老板、小小年纪如此本领，着实让人羡慕。金蛋却对人说，跑堂的小伙计，老板照顾。 一天石头村的会计崔找到石礅，说，老二有人反映你的羊啃了人家地头的树苗，村里研究不罚你款，你家里是特殊情况，你要管好羊，再有类似事件发生，村委会就不再为你遮挡。老二石礅边点头边说，老崔哥你放心，下不为例。我会严加管理好这些不听话的羊。会计崔说，这样吧，村委给你家50元照顾款这次就不给你家了，先压在我这里，等于你的保证金。老二石礅说，行。会计崔扭头就走了。老二石礅想了一想，快两个月了羊连院门都没有出过，哪来的羊啃人家地头的树苗？去年村委会会计崔送来50元照顾款，他就扣除了20元，说是他的跑腿钱，今个又说出这档事。 会计崔走了不久，老大石门进院了，他对老二说，老二，你是当家的，你说一句话，我刚从乡民政所回来，张所长明白告诉我，开好村委证明，亲自带上老三，再为他买一条50元的香烟，最好是红河或紫云。你看怎么办？ 老二石礅想了一会，说，就按张所长的意思办，带上老三，买上紫云，不要买红河，一下子让人吃满意。钱是公家的，人情是张所长的，你不顺他意下次恐怕有大麻烦。但这事你千万不能给任何人说，包括县长你的老同学，县官不如现管。这事就这么定，吃一次亏怕什么，不吃眼前亏，往后你连骨头也啃不上了，不要说吃肉，连想都不要想。 老大石门正要走，老二石礅又叫住，说，大哥你这样再给张所长许个愿，每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时，再给他送五斤鲜羊肉。 老二石礅说，大哥这你就不懂，人说吃小亏，占大便宜，再说，照顾款给谁不是给，你放心去吧，张所长是多么聪明的人。你照我说的办不会错。突然，老三石头发话了，说，大哥你就按二哥说的办吧。 老大石门走出院子到村委会开证明去了。老二石礅卷起旱烟，就地坐在榆下那块大石头上，点着烟抽了起来。自言自语说，世上的猫没有不吃腥的，这就是老年人常说的世道。原先不懂，折损够半辈子，今日遇上这事，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老二石礅对老三石头说，老三你拿上五保本本，还有残疾证，万一在路上遇到交警检查还能顶一阵子。 老三石头说，现在不是不查三轮车了，拿那有什么用？交警不挡你那个电驴子。 老二石礅一听此话，立马声大了起来，说，老三你知道个球，上次到了铝厂九号路吓得我尿了一裤，要不是你掏出那绿本本，早就把三轮车扣住了。再说交警又不是你爸，你嬷，他咬起人来，是不分里外的。我说让你拿上你就拿上，它又不给你要吃要喝，又不压你身子，它好歹也算是个护身符。 不一会儿老大从村委会盖章回来，说，开好了，老三咱们走吧，迟了张所长就下班了。老三石头摸出门，说，大哥哪咱们走吧，我的拐拐子放到哪里了？ 老二石礅说，大哥，你扶着老三还是坐到电摩厢里，我拉着你们去乡政府找张所长。咱说好，我只能把你俩送到门口，办完事你拖着老三走上回来。
老大石门说，这就快多了。我刚才在村委商店买了一条紫云烟，在黑塑料袋里装着。说完就把老三石头扶上电摩后备厢里。
老二石礅把电摩打着，说，大哥你和老三坐下去，我这把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刚开没有几天，老大石门和老三石头照着老二话把屁股溜在车厢里，如同两条布麻袋，一褡一褡的。
老二开着电驴子奔出自家的篱笆大门，向东拐去。不一会儿，那电毛驴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只有石头村老二石礅家的高大榆树如旗帜在微风中高高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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