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薄情寡意的时代,最需要的是师承

  师              承

                                         刘述涛

在庐陵老街的状元楼四楼,一场拜师仪式正在进行之中,徒弟双手捧着盖碗茶,来到师父面前,弯下腰将茶水递上,师父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虽年近八旬,但仍神采奕奕的接过盖茶,拿起碗盖轻轻的划了划茶水,然后递到嘴边吸了一口,再将盖碗放到自己身边的茶几上。然后站了起来,用眼光审视了面前的人一圈,咳了一声,威严的喊出:我今天收XXX为徒了,从此……”

看着这么传统的一场拜师仪式,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不由得让我有一些恍惚,一下子仿佛穿越回到了民国,看到我的父亲跪在地上,他的师父欧阳云铁端坐在太师椅上。

父亲拜师欧阳云铁学木匠的那一年,才十三岁,十三岁的父亲显得那么瘦小,那么无助。我坚信,如果不是爷爷奶奶硬是逼着父亲去挑脚,让他每天都要跟着伯父挑一担海带到乡下的圩上去,父亲是不会选择学徒做木匠的,他实在是受不了重担压在又红又肿的肩膀上那种痛彻心扉的撕扯,他这才决定去学徒,学一门手艺。至于学徒的苦,父亲是在拜师仪式结束的第二天,才充分领会到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还沉醉在昨天拜师宴上,师傅当着爷爷奶奶的面递给自己的一个大鸡腿,让他啃得满嘴流油的美好之中的时候,被子被掀开了,威严的师傅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朝着父亲大吼一声:你睡得去死呀,还睡!还不快去倒尿和打温水?睡眼惺忪的父亲哪里会知道,师父师娘一个晚上用过的尿壶是要他去倒的,他还得打温水侍候师父和师娘洗脸漱口。

被师父竹条打得直流眼泪的父亲一边擦眼泪,一边朝师父师娘的房间走去。从此,一言不合,师父轻则扯父亲的耳朵,重则竹条抽在父亲的背上。有好几回,父亲都哭着回家,说是再也不学了,这学的是哪门子徒呀,又是打又是骂。哪知道回到家,爷爷奶奶也没好脸色给父亲,不但同师父站在一起,每一次把父亲送回他师父欧阳云铁面前的时候,还陪着笑脸同欧阳云铁说,欧师父呀,咱儿子不争气,有什么要怪,就怪我们父母没有教育好,你该打还是打,该骂还是骂,只要是能让火生仔(父亲的小名)学到一门手艺,你怎么样来,都行!

就这样,父亲的学徒从头半年的帮师父师娘倒尿壶开始,到后半年的磨凿磨斧磨刨刀,再到一年后的牵线拉锯,二年后的做家俱,做房梁。眨眼之间,三年学徒的时间过去,父亲成为了欧阳云铁木匠铺的一名木匠,又几年过去,全国解放了父亲也开始收徒了,他收的第一个徒弟是自己的弟弟,爷爷奶奶自然不会给他办什么拜师仪式,而是在饭桌上说一句就成了。父亲也不会计较有没有什么拜师仪式,自己的弟弟想学,那就学呗。

等到再带第二个徒弟,父亲成了木艺社的一名工人,工人带徒弟,不是说自己想带着带,而是由工厂指令谁带就谁带,不要说什么拜师仪式了,而是由工厂的党委书记带着小年轻,来到父亲的面前说,刘师傅,这个年轻人以后就跟着你了,你就是他的师傅。

在工厂里叫师父,名为师父,实为师傅,并没有多少人当真。因为别人也是刘师傅,刘师傅的叫,他做学徒工自然喊的也是师傅,而非师父。而父亲,也觉得师傅就师傅,教与不教取决于自己,真正到了外面,这样的徒弟也不会说自己出于谁的师门,自然他学到的也是一知半解,并非全面。

这世上最快的就是日子,不知不觉,日子就到了八十年代中期,父亲退休,木匠反而吃香了。这时候,来学徒的反而是多了,但是学徒仍是没有什么拜师仪式,最多就是吃一顿酒,徒弟由父母领着,来到我们家,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九样礼品,礼品分为肉、面、一块布、一双袜子和一双布鞋,以及一个红礼包和别的豆、花生之类的土特产。礼包也不大,才九块九毛钱。而这一天的中餐,我们家却是倾尽所有,我的母亲总是自己冇吃,也要尽着别人吃的一个人,她生怕人家会说她没礼没道,没有客情。

在酒座上,父亲会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自己学徒时的事情,而此时领来学徒工的父母,却是反客为主,一边为父亲倒酒,一边说,人我领来了,师父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只要让他把你的手艺学到了,我们家就感激不尽。

在那二年,也是我父亲最风光的几年,他的身边总是有两位徒弟跟在左右,一边是木匠箱,一边是各种大齿小齿的锯子和一把八斤重的斧头。

他们进东家出西家,打家具建房子,处处都要木匠走在前面,木匠成为了东道家里的上客,不管是结婚还是嫁女或者是华厦落成,木匠都坐在一席,都得有请有送,有时吃完,还得包个红包相送。

每每喝得红光满面,父亲就会同他的徒弟说,你们好好学,将师父的本事学齐了,到了外面,也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枉我教了你们一回,做了你们一回师父。徒弟听了都是激动的端着杯,连连点头。到外面,徒弟在九里八乡一提起我父亲的名字,人也是有里有面。在当时的遂川木匠界里,我的父亲怎么也算一个角色,他的师父本身就是遂川县第一位木匠,而我的父亲又是他师父之中算得上佼佼者。

只可惜,当工业化的脚步起动之后,父亲的好日子也就看不见了,先是所有的家具都是工业化生产,再加上建房子也看不到什么木匠的身影,父亲身边也就没有了徒弟的身影。

接下来的日子,拜师学徒,拜师学艺也慢慢退出我们的生活,一个人想学什么,一是有各种的职业学校,另一个人也没有耐心三年学徒,五年学艺。更可怕的在这个寡情薄意的社会,多少年轻人一张嘴就是学什么,学个屁呀,还拜什么师,师父算什么呀?

师父算什么?

百度一下,“师父”的称呼,是在唐代出现。姚思廉的《梁书》中,说高祖德皇后郗徽的祖父郗绍,曾任“宋国子祭酒,领东海王师父”。后在《文苑英华》中,“师父”也一再出现。其中所指,和“师傅”完全相同,既有泛指从事教学工作的老师,如“臣虽驽劣不才,窃服师父之训”;也有特指帝王的老师,如“乘箕入相,就三命而作盐梅;投钓升朝,封四履而称师父”。

但师父又真的和师傅相同吗?

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真正在古代,师父收徒弟,徒弟住在师父家里,由师父贴钱教养,把徒弟当成家人。而徒弟也信奉师父一辈子。

正是拥有这样的优良传统,同样也是在9月9日,在庐陵老街上,在状元楼前,还有一场“状元文化节”正在上演,一群孩子,身着古装,拜孔子,诵读《弟子规》,弥扬庐陵这块土地上尊师重教的文化。

看着这一切,我不由得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我在想,当物质越来越丰富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的确需要通过一种仪式来重新确立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不同。

我们说,天地君亲师。如果说父母孕育了我们的肉体,那么老师,师父就培育了我们的心灵,这个师不仅仅是传授文化知识的教师,而且也是心类根源的精神导师。所以说,“天地君亲师”五字充分的表现了我们老百姓对天地的感恩,对君师的尊重,对长辈的怀念。更体现了,我们中国人敬天法地,孝亲顺长、忠君爱国、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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