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夏夜话（书香ID串串烧之二）

消夏夜话（书香ID串串烧）

文/钱塘沙

2.四公子江边订约

话说笑春风、千杯酒、江之北、莫凡四人望西北急急行去，虽山路逼仄，倒也曲径可通。日已向午，道始平，及到转过一山，豁然开朗，眼前大江横截，细审之，乃铁岭关下罗刹江也。

其时，海潮方起，一线西来，若银练横江，涛声若隐若现。稍顷，潮水击天而来，其声若万兽齐吼，震耳欲聋；其状似云翻鹏背、雪喷鲸牙。真个如“潮挟群山万马来”，此时江上竟有舟揖冲浪而上，复有善泅者持彩旗，与舟潮争先，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之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稍时，潮头西去已远，江上波涛渐平。

四公子方厄于昨晚之困，又为目下江潮之伟观所摄，神情茫然若失。时铁岭关之畔，望海楼新葺，杏幌招展，四人因望帘投止，早有店小二引入，在楼上最高处寻一可眺望大江处入座。笑春风先要了四个点心，分别是七色烧饼、杂炸金铤、裹蒸市罗角和宽焦薄脆糕。跌跌撞撞奔波了半天，四人腹内已饥，四盘点心一扫而空。此时，千杯酒唤过小二，打了二斛御库的名酒蔷薇露流香，点了八个下酒菜。这望海楼是官驿所开，菜肴甚是精致，八个菜分别是卤鹿肉、糟山鸡、糟羊蹄、糟决明四样山珍；以及蛎肉、脆螺、子鱼和龟脚四样海味。

三杯酒入肚，千杯酒道，如此美酒佳肴，如此壮丽江山，岂可无诗。众人齐说是也，因以眼前江山为题，不拘律、绝，不限韵脚，以先成者为胜。四人或离座吟哦，或低头沉思。竟是千杯诗思敏捷，不一会便已有了，唤店家取笔墨来滕出，诗曰：檐头疾雨没清苍，江上风波太放狂。浪起新安过六睦，山随天目出钱塘。划堤万柳千汀野，吞日狂潮百丈霜。古渡茫茫淹岁月，西陵草色自青黄。不一会江之北也有了，录出看时，也是一首七律：涛声日日不淹留，坐拥长河数远洲。落日赭岩长带血，平沙白浪少停鸥。沿堤细柳随风舞，隔岸青天一塔浮。美女坝前江势急，怨潮到此亦回头。

江之北道：论诗意千杯兄诗不及我，论限时我不及千杯兄。两人方说笑间，笑春风也已书就七律一首：静对吴山倍闃寥，西陵驿外路迢迢。一江断雨催梅信，百尺锋棱载伍潮。浪里鱼龙长寂寂，风前杨柳总萧萧。关城旧迹今何在，且看层楼起碧霄。

此时，莫凡正倚城堞怡然北望，众人一齐催将起来，莫凡方回过神来，就桌上口占一绝，江之北应声录下，诗曰：江上烟波一望暝，愁云惨淡蹑风腥。于今抛得红尘去，隔岸吴山点点青。

四人复入座，对各人所作评判一番，说到莫凡所作，众人咸不解其意，莫凡亦不遑多言。二斛酒已尽，因嘱小二再打一斛上来。

此时，众人皆微曛，江之北道，早间和尚道，此去西北乃是正途，我等行来，见阻于大江，不知和尚之言，有何玄机？

江之北复道：西北望长安，莫非和尚要我等去京城求功名，今年正值大比之岁，京城此去万水千山，此时动身，或能赶上秋闱，博得功名，也可慰平生寒窗之苦读。

千杯酒道：此去西北，何止长安。古人有诗云，西北望，射天狼。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可沉溺于纸堆，自当为国前驱。这北疆宵小，屡犯我边界，正是我辈大展身手之际，和尚遮莫让我等去西北投军去也未可知。

笑春风道，两位一文一武，所言甚是。在下却不作此想，功名富贵俱为烟云，军国大事，自有如千杯兄者相担。昨晚，吾与青山妹子盈盈一握，小生已将诸事置之度外。小生与青山虽隔两界，倘得与之双宿双栖，万劫不怨。尚闻对江城隍山万松书院的望月山长，颇通阴阳之术，我欲过江去求道，此或为小生之正道也。

众人见莫凡只顾喝酒，便道：莫兄以为如何，莫凡道：人各有志，不可强勉，尔三人随心而为便是。

莫兄将欲何为？众人道。

莫凡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徐徐道来：和尚言但空尔心，一切俱灭。我心已空，不再留恋红尘，不日将买舟渡江，去灵隐寺畔的三生石边，寻我那前世的道兄哑雪，去谈诗论禅。众人至此方悟其适才诗中的函义。

四人复将壶中酒饮尽，约定三日后巳时，复在此相聚，然后，各奔所愿。

3.师兄妹梅宅叙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千杯酒四人蹒跚去远，这西北和尚一声木鱼，向时隐去的高宅锦帘一时俱现。

梅夫人上来对西北和尚盈盈一福道：师兄一向可好，适才四位公子俱可造之才，然老身观其尚未过酒色财气四关，一二子面带浮浪，故欲以幻心之术薄惩其心，多谢师兄成全。师兄所言：但空尔心，一切俱灭，与老身暗示颇相契合，想必能令四公子受用终身。西北和尚向梅夫人嵇首道：施主点化之意老衲早已明了，但恐数子弱质，行不得猛药，且施主寢技多年，或恐有失，故以障眼法出手相助，适才已遣鄙寺俗家弟子航坞樵夫去望海楼相候，但有事故，但会飞鸽传书相告。

梅夫人道：如此甚好。宾主一笑，延入内堂，列座完毕，早有丫鬟奉上茶来。一旁陪坐的钱塘沙道：此茶乃甥女乐言所采之明前雀舌龙井，此水乃老夫年前收取的梅上初雪，甚是清洌，道兄且品一下如何。和尚接过，用碗盖荡开浮末，轻呷一口，但感齿龈生香，口舌生津，不觉呆了。梅夫人见有异，便道：师兄何茶不曾饮过，想必是我这寒宅粗茶入不得你老法眼了。和尚放下茶盏道：茶不唯解渴，更在滋心。此茶味令老衲忆及昔年在老师膝下承欢受业，与师兄妹焚香煮茶之事，哀伤之情油然而生，也是老衲修行不到，让两位施主见笑了。

原来这梅夫人的父亲是一个饱学之士，兼通阴阳神仙之术，甚是清高，世不知其姓名，自号石岩冷。膝下一子，名唤沙哥，一女名唤梅姑。虽开馆教学，且只收得愚人和西北两个学生。长子沙哥自幼过寄给族兄钱塘先生，因更名为钱塘沙。

梅姑与愚人和西北叙年齿，愚人最长，西北次之，梅姑最幼。那年愚人和西北双双高中，石岩冷甚是欢喜，逢人便说，恨不将一女分作两个，俱招二人为婿，踌蹰再三，方将梅姑许配给愚人为妻。

嗣后，愚人和西北同朝为官。愚人恪守先生教诲，为官清廉，直言敢谏，颇有政声，累迁至御史大夫。西北为官警惕，恪守中庸，官司至吏部侍郎。后愚人因直谏构祸，复遭奸人污陷，竟至屈死狱中。西北屡屡上表陈情，面圣直奏，为愚人白冤，终得昭雪。皇上封梅姑为一品诰命夫人，封梅姑之子明珠为五品龙禁尉，在北干山上的吴越两山亭前赐建梅宅一座。梅夫人有一女侍侧，本也不寂寞，奈何铅华未老，不免有长夜难熬之苦。于是，招思思、青山、依然、低眉、坦然、脉脉、桃酿等一干女子，延邑之才女高高为女西宾，教导她们琴棋书画，歌舞文章，闲时歌舞弹唱，吟诗作画，到也其乐融融。西北目睹师兄之祸，看破红尘，告老还乡，在萧然山下的隆兴寺做了主持，一来可远避庙堂倾轧之祸，二来也可照拂梅姑一家。

见和尚提及亡父和先夫，梅夫人也不觉泫然，真个是梨花带雨，老梅含露，我见犹怜。那西北不觉尘心大动，喊将出来：师妹，休要伤心！

原来，三人同窗共读，青梅竹马，耳鬓斯磨，互生情愫，梅姑钟情于大师兄，西北有意于小师妹。愚人与梅姑合卺之际，这壁厢是洞房花烛，如胶似漆；那里头是孤灯挑尽，衷情难诉。然西北乃正人君子，多年来兄事愚人，嫂事梅姑。梅姑虽心属愚人，然对西北之意岂有不知，恨未能如父之言，分身乏术耳。然二人未尝丝毫有逾于矩。愚人及难，西北奋身相救。

今见梅姑伤心，西北往事百念俱来心头，不觉潸然泪下，一声师妹脱口而出。闻听西北开口唤叫师妹，而不叫施主，梅姑心头亦是一震，更是双泪长流。这时钱塘沙见不是头，顾自拂袖而去，丫鬟使女也一哄而散，堂上唯留这泪人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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