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的母亲
作者
窦小四
1
阳光穿过阔大的玻璃窗，照得餐桌上刚刚清洗过的桃子明亮亮地艳丽，四下里无风也无声，倦意袭来。
我牵了母亲的手说：“妈，咱们去午休。”
母亲很顺从，趿拉着拖鞋跟着我走进了卧室。
为使母亲方便，我很快爬到了床的另一边，好让母亲能就近睡下。
当穿着旗袍的我，费神地整理好衣服，在床的五分之二处平躺着睡安稳，却发现母亲脸朝着我，侧着身子，枕着自己的左手，睡在了床边边上，几乎就要掉下去的样子。
我说：“妈，往过来一点，你这样睡，睡着了一动，要跌下去了。”
母亲却不肯，说：“狗儿，你脸色不好，睡宽展，能休息好，我不睡，跌不下去。”
我知道母亲所谓的她不睡，就是要看着我睡。可是，我知道，夜晚睡眠不好的她，其实是很瞌睡了。
母亲说着，伸出右手，摸了摸我裸露在外面的有些冰凉的小胳膊。看我小腿光着，就又坐起来，给我盖好了被子。
家里床很多，可是，我去别的床上睡，或者让母亲去别的床上休息的话，我不能说。寒暑假里，我的母亲，总是想和自己久别的儿女黏在一起。
我想，我不说话，睡着了，母亲也就会睡着了。于是，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入睡。
没多久，太过疲倦的年迈的母亲，终于是撑不住了，睡着了。
我的思绪却越来越无法平静。
2
在我还没大醒事的时候，我和天底下很多孩子一样，有时候会觉得母亲偏心。
我的这个想法尤其重，一来，家里八个孩子，就我是单眼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多人说我是捡来的。二来，别的孩子，都很健康快乐，只有我，体弱忧伤。第三，独独我，不是母亲带大的。
所以，少不更事的我，时不时对母亲会朝着嘟囔一句：“你不爱我。”“你偏心。”
可是，二十多年来，面对我的埋怨，母亲从来也没有解释过哪怕一句什么，我所记得的，就只有两次，母亲是突然低下头，难过了神色，叹口气。
直到有一天，在我又一次说母亲偏心的时候，才做了手术不久的疲惫的母亲，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居然伤心地哭起来。
人老了，就像个孩子。
哭着的母亲给我说：“你一直说我不爱你，其实，八个娃娃里，我最心疼你，因为，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人都说我怀的肯定又是个女子，你舅舅家对门的那个阿姨，因为自己快要生了，就来说，如果她又是个儿子，就拿她的这第三个儿子来换走你。我想着，女儿就女儿，女儿怎么了，女儿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也不会换的……”
“没多久，你就出生了，奶奶一看是女孩子，就洗也不洗了，丢在炕角，自顾自忙去了。那时候，这样的事情也多，我不怪你奶奶，可是，我把你抱过来挨着肉地哭……”
“就因为这些，我格外疼你，在我一个月六块钱工资的时候，就用四块钱雇了个保姆，把你抱大，就因为你从还没出生就受了嫌弃，所以，我就不想让你和你的姐姐们一样，在大人没办法要去忙的时候，在土堆堆里长大，后来，你心衰，经常晚上把人吓个半死……”。
轮到我泣不成声了，原来，我所谓的母亲不自己带我，而是让别人把我抱大，竟是这样一份额外的心疼和心爱。
后来，我的单眼皮竟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自己变成了双眼皮，并且我也长得越来越像母亲了，也是年龄和阅历到了，从那儿以后，我再也不觉得母亲偏心和不爱我了。
很多人家，只有一两个孩子，都养得很辛苦，而我的父母，要付出比别人多多少的辛劳和汗水，才能把我们八个一个个养大，并且一个个供到上了大学，研究生，博士，再一路帮我们成家立业，给我们操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心，他们爱哪个多点，爱哪个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母亲，其实从来没有少爱过我一点。
一个邻居妹妹，很羡慕我，好几次，她给我说：“你的父母，每次你要出远门的时候，都会抱抱你，亲亲你的脸，而我从来没有，我的父母给我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板着脸。”
我的另一个好朋友也说：“有一次去你家里玩，看到你父母总是笑着和你们说话，看到你妹妹进来，很大的女孩子了，竟然还抱在怀里亲。我从小就很渴望我妈能抱抱我，可是，我一直等到三十岁结婚的时候，也没等到。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等她能来抱我了……”
我默然，其实，农村大多数的家庭里，朴拙的父母是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早出晚归，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喝一口，从早到晚汗流浃背地拼着命都想要自己的孩子少受点苦的，爱是大爱，却忽略了孩子终究是孩子，她其实是渴望更立刻的，琐细的爱的。
我想对她们说，你的妈妈不是不爱你，她们只是太害羞了，或者，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可是，我却只能默不作声。
遗憾地是，虽然我心里早就彻底消除了母亲不爱我，母亲偏心这个很混账的想法，可是，母亲在我面前，依旧总是小心翼翼。当然，这个原因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原因。
我想，天下有太多的母亲，在自己的儿女面前小心翼翼，其实都是源于爱。
孩子睡着的时候，作母亲的，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把她的孩子吵醒了。
做饭的时候，作母亲的总会小心翼翼地问：“狗儿，吃米饭还是吃面？吃浆水的哩吗吃醋的哩？”。
儿女心情不好的时候，作母亲的，又小心翼翼，想关心却又不敢多说，生怕自己说错话，惹孩子更不开心，手足无措。
比如我，十几岁的时候很瘦弱，可是背麦子的时候，总是要背多，母亲便总是急急忙忙跑过来，赶紧把我自己码好的拿掉一个又一个，只给我三四个，等我站起来走，母亲双手停在空中，望着我，生怕摔倒，小心翼翼。
……
这个世上，这样对待儿女的母亲，又岂止我的母亲一个。
这个世上，有太多的母亲，因为爱，在自己的儿女面前，总是小心翼翼。
3
阳光一点点变暗，我就那样穿着旗袍平躺在床的五分之二处，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我怕把母亲吵醒。还好，虽然依旧是枕着自己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睡在床边边上的母亲，鼻息均匀，也并没有翻身或者挪动，我真的好害怕她掉下去。
这样过了四十几分钟，我突然听到小萱萱在轻声地哭，我就轻轻地爬起来，轻轻地绕过母亲的脚，从床上下去，光着脚走到另一个房间。
原来小萱萱想和小姐姐们玩，可是，小姐姐们却都睡着了，所以才哭，我赶紧哄好。
而当我抱着小萱萱走到客厅的时候，却看到母亲也光着脚，从刚才她和我睡的卧室里追了出来。
母亲说：“我听到萱萱哭，我怕娃怕把你吵醒，我就赶紧想来哄娃，可是，一睁眼，却发现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
4
《诗经·大雅·烝民》有言：“令仪令色，小心翼翼。”
《诗经·大雅·大明》有言：“维此文王，小心翼翼。”
翼翼者，恭敬，严正貌。
我的理解，所谓“恭敬，严正貌”，一半是因为敬畏，而在母亲这里，却永远是因为爱。
其实，我想，不单亲情是如此，爱情又何尝不是，友情，师生情，一切一切源于真心的爱，又何尝不是如此，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