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琴丨想念荠菜
我对荠菜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这是张洁《挖荠菜》文章的开头。而今我也要借用这个开头:我对荠菜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读到这篇文章时我正上初二。那个被饥饿逼得连蔷薇枝都可入嘴的馋丫头形象,没能入得了我的心,我却对挖荠菜的情形憧憬不已。张洁这样描写:大地春回,万物复苏, 田野里长满了各种野菜:雪蒿、马齿苋、灰灰菜、野葱…… 提着篮子,迈着轻捷的步子,向广阔无垠的田野里奔去。嫩生生的荠菜,在微风中挥动它们绿色的手掌,招呼我,欢迎我。我再也不必担心有谁会拿着大棒子凶神恶煞似地追赶我,我甚至可以不时地抬头看看天上吱吱喳喳飞过去的小鸟,树上绽开的花儿和蓝天上白色的云朵。
读到这些句子,我简直艳羡无比。
瞧瞧,我还艳羡,在人家苦难日子前还满腔的资产阶级浪漫主义情怀。这种情怀在出生农村的丫头心里是不该有的,而我不仅有了,还偏偏羡慕得要死。
我的童年与少年似乎都是灰色的。这样说,仿佛有点对不起我妈。如果她听我这样说,一定会气得骂我喂不熟的白眼狼。
妈是个好强的人,我们从小被拾掇得利利索索,别人家的孩子一年四季打着光脚板,而我们姐仨从未赤过足;别人家的孩子去镇上读中学,背兜里全是红苕,而妈会把红苕卖了换成米,尽着我们姐仨拿。从小不愁吃穿,按理说应是幸福的。但童年里的我总爱哭。前不久回老家,还被八十高龄的爷爷绘声绘色地描绘幼时“浑”的样子:到爷爷家玩,看见大姐在端碗吃面条,没人叫自己吃,二话不说滚地上大哭。照相师傅来了,妈叫姐和弟在堰塘边照相,没叫上我,也会一屁股坐地上哭。那时煮饭,没电没气,也没大柴,烧谷草竹叶,一把柴一下就燎完,得不停地往灶孔塞柴。最恨烧锅这活计,偏偏这活每次妈都派我。烧一会儿,就去摸锅盖,可锅盖总也不见热,便使气用火钳狠狠敲,边泄愤边哭。锅盖敲翘了,少不了挨一顿狠揍,那哭自是更加嚎啕。村里人都晓得我爱哭,“哭脓包”的名声很响。小小的我也不知自己为何那么爱哭,也许生性敏感,老二的身份让自己感到无比辛酸委屈。
少年后的我,依然不快乐,总莫名地忧郁,莫名地流泪,莫名地不爱搭理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母亲一见我这样就来气,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挨骂后,我总会跑村头的草垛旁偷偷流泪。哭够了,也不回家,宁愿坐着发呆,趴地上看蚂蚁搬家,望天空看雁行飞过。
我多想做个快乐的孩子,像张洁那样在春天的田野飞奔啊!
同时,我还对吃荠菜情有独钟:下在玉米糊糊里,再放上点盐花,真是无上的美味啊!玉米糊糊那时倒经常吃,里面放的却是我最讨厌的酸菜。于是对荠菜凭添了更多的向往,什么时候我也能尝尝这无上的美味呢?
惜乎书上没图片,那时也没度娘,荠菜长啥样儿也不知道。小心翼翼地去问妈妈,换来一顿训斥,骂我是天生的贱丫头,人家孩子都想馒头白米饭呢,我却去想猪吃的野菜!从小就与她膈应,便不敢再问。但我猜她也不晓得,书都没读几天,能晓得个啥?我心里暗自不屑。
老师介绍作者时说,张洁是北方人,便想这荠菜想必是北方独有的吧。于是便把这想搁着。这一搁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参加工作,进了城。野菜也上了城市的餐桌,市场上时常会觅得几样野菜。除小时就识得的野葱,折耳根外,我还认识了马齿苋,婆婆丁(我们这叫蒲公英),还有灰灰菜。爆炒水煮凉拌,我逐一把它们尝个遍。这个春天,朋友圈晒挖野菜,食野菜之风盛行,有朋友说:春天里不食几样野菜,这春白过了。在她们的影响下,我甚至烙了几个槐花饼,一偿幼时没食过槐花的遗憾。
然而,我的荠菜依然在二十年前的文字里向我招摇,心的角落为它留出的空白依然怅惘。
那日去超市,在水饺冰柜前徘徊。北方的水饺小巧秀气,冻在冰柜里整齐摆放,像一只只可爱的元宝。香菇牛肉馅,白菜猪肉馅,鸡蛋韭菜馅……我一一看去,种类太多,看得眼花缭乱,竟不知买哪种的好。突然,“荠菜猪肉馅”几个字跳入眼帘。只见包装袋上印着几株绿色菜蔬,叶宽茎厚,青翠欲滴,类似菠菜。这就是荠菜么?貌似幼时在菜园地边见过,如今偶尔也会在城郊野地见其婆娑的身影。难道我们曾“纵使相逢应不识”?
毫不犹豫买下一大袋。兴冲冲地回到家,告诉妞:“妈妈今天给你煮一种从未吃过的饺子!”妞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不会是给我煮龙肉馅的吧?”我朝她神秘地一笑:“你等着!”锅开,小心翼翼地丢进,看着沉下去的饺子慢慢地浮起,看着雪白的皮渐渐透出青枝绿叶。捞起,一个一个细致地摆在白瓷盘里,让那绿渐渐花了眼。举箸时,有点忐忑,也有点迫不及待。夹一个,未入口,一股清香隐隐而来,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细细地嚼,慢慢地咽。没有白菜的粗糙,没有韭菜的辛辣,口感细腻,味道鲜香。这就是我想念了二十多年的无上美味呵!我不禁湿了眼。抬头期待地看妞夹起,送入口中,急急地问:“怎么样?”妞一拍筷子,没什么特别啊!我告诉她,这就是妈妈想了二十多年的荠菜啊。妞一脸不屑:“一个野菜,让你想了二十多年,矫情!”我彻底无语。
但我依然想念我的荠菜。
今春,和几个年长同事在一楼盘闲逛,蓦地瞧见绿地旁有几株野菜,葱茏茁壮,叶片肥厚,这不就是儿时地角上常见的不知名野菜么?这不就是饺子包装袋上水灵灵,鲜嫩嫩的荠菜么?非扯着她们问个清楚。她们众口一词:荠菜不荠菜的我们没听过,但这菜明明叫牛耳朵大黄,猪吃的,咱们从小叫到大,名儿从没变过。我又一霎无语。
一念起一念灭。
我想,我和荠菜的缘份应不仅仅是水饺里那一点点的惊鸿一瞥。在这个美丽的人间四月天里,我们注定会相识,并如多年的好友一样熟稔相知。
前日,见网友飘飘文字描述幼时挖荠菜情景,想她定是识得荠菜的,便情深意切地给给她留言,说自中学时读了张洁的《挖荠菜》,荠菜就入了心,一直无缘得见同,请她拍几张片片给我,以慰相思。第二日,飘飘便拍了许多片片传到空间,说荠菜初春时食,现已开花,无法食用了。在见到那一张张开花的图片的刹那,我差点喊了出来。老天!我们真的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呵!
那掩映草丛中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那似三角形的小小豆荚,在多年前的田野我们就曾相遇啊!
五月的田野,蓝天,白云。微风,暖阳。六岁的女儿在前快乐地奔跑,我在后亦步亦趋紧紧跟随。伸出触角的蜗牛、奔跳的蚂蚱、呱呱叫的青蛙……田野里的一切一切,小小的她都是那么新奇喜欢。“妈妈,瞧,铃铛草!”她小小的手里举着一枚缀满豆荚的草。豆荚小小的,似心形,又似小三角。“你听,它会响呢!”女儿让我蹲下,在我耳前轻轻摇晃。我侧耳静听,当真听到了“叮铃铃,叮铃铃”的响声。“妈妈,这是我发现的草,就叫铃铛草!”我点头赞许,小家伙一脸骄傲地跑远。
今年春正浓时,去都京镇看完菜花,我纠缠着闺蜜,非要她在旁边的菜地里给我找清明菜。只因见了文友在网上晒清明菜做的粑粑,嘴上馋得慌,也想一尝,而闺蜜正好识得此菜。时值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晒着,两个穿着摩登的女人顶着烈日,满头大汗在田野躬腰寻觅。她扒开一棵棵葱郁的豌豆苗,找星星似的,终于给我觅得几株。而今一百度,原来荠菜还有一个外号——清明菜。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什么叫“众里寻她”?什么是“蓦然回首”?这一刻我的心情无以言表。原来,原来呀,我的荠菜,我们早已是旧时相识呀!
我要告诉妞,妈妈想念的荠菜,就是她儿时的铃铛草。今年“五一”,我要带着她奔向田野,去寻找我的“荠菜”,她的“铃铛草”。
作 者 简 介
杨晓琴,女,笔名“清扬”,四川南充人,教师,热爱散文写作,南充散文学会会员,有零星文字在报刊杂志及各文学网站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