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故事】灯花儿（完整版）
灯花儿（完整版）
文/胡桃夹子
灯花是灯芯上燃烬的没有落下的灯芯。在红红的火焰中，煞是美丽娇艳。但灯花虽然好看美丽，但却是灯熄即落，如此也算是短暂美丽的“一生"吧！
我们这里有结了灯花，预兆明天家要来亲戚之说，所以说灯结了“灯花"又是个喜庆的兆头。
这篇文字里所要说的“灯花"，是一个美丽姑娘的名字。
灯花姑娘的家住在古老的禅堂湖畔。灯花自小天资聪慧，知老知少，清纯可爱。每看了一出戏，灯花都能照着原样学唱下来。在同龄的姑娘中间，针钱活也是最好的。在人们赞赏和爱怜的目光中，灯花开心的，无忧无虑的过着幸福的童年生活！
灯花的家如其他百姓家庭一样，靠湖吃湖，以打渔，割水草卖钱为生。灯花在十二岁那年，灯花娘又给灯花生了一个弟弟，由于姐妹太多，家庭生活越发拮据，就在那年，灯花来到了一样是禅堂湖岸边的一户人家，做了这户人家的童养媳。灯花的娘家在湖的南边，婆家在湖的北面。
灯花正值天真烂漫的花季年龄，一下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家庭，自是极不情愿，但父母之命难违啊！自从进了婆家的门，严厉的婆婆就拿灯花当大人用。什么重活脏活都要她干，还要不时的挨着打骂。旧时代的童养媳在婆家地位是非常低下的。干最重的活不说，还要吃最差的饭菜。这灯花自是逃不脱童养媳的悲苦命运。
灯花的“丈夫"那年刚刚十岁，是家中的独苗宝贝，在学堂念书。一个半大的娃娃，整天玩皮淘气，哪里懂得疼他的“媳妇"？除了放学后，看着挨打而哭泣的灯花，也只能喊几句姐姐以示安慰。玩皮的小丈夫是保护不了灯花的。
灯花在婆婆的严厉的家规下，在对娘家无限的思念中度日如年。灯花也曾偷偷找人捎信给娘家，让娘家来人把她接回去。可娘家是一个非常封建守旧的家庭。除了每年初几把灯花接回来过两天外，其他时间是从绝不让灯花回娘家的。
旧社会礼数多规矩大。如果媳妇常回娘家，是说明在婆家受了罪，婆家是没有面子的。所以每次灯花娘家接到灯花的信，也只是捎回口信，让她好好在婆家过日子，等长大“园了房"就好了。每每灯花听到回信，也只能无奈的叹息。年幼的灯花往往在夜深人静时，因想念娘家的父母和姐妹弟弟们而睡不觉，就点亮了油灯。披衣坐起，看着亮亮灯光，独自流下泪来。忽然灯光中结出一个红红美丽的"灯花儿“，并且越来越大。灯花想，难道明天妈妈要来接我回家了？这样想着，灯花脸上就充满了幸福的笑意！朦胧中复又睡着了的灯花，仿佛看到妈妈真的来接她回了家，灯花和弟弟妹妹们又团聚了，与庄上的小伙伴们又可以在一起聊天玩耍了，好开心啊……
第二天起床后的灯花，劳作之余，不时的向南边的路上看去，可是从早上到了天黑，妈妈的身影终是没有出现。
灯花不知流下了多少思乡的泪水。这满怀希望，然后失望的日子，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两年过去了。灯花长的越发的美丽好看。
这年秋天，秋雨连绵，下了有半个月天才放晴。禅堂湖又泛滥成灾了。湖里的“红草"也都被大水洇没在了水底，因水势太大，鱼虾儿都很难捕到。百姓的日子也是越发的难过了。初冬的一天，灯花突然全身发懒的发起烧来。高烧没退的灯花在婆婆的责骂声中艰难的起了床。拿起畚箕，向湖边走去。
禅堂湖当年发大水，百姓多以捞湖中的苲草蒸团团吃，以弥补粮食的不足。这灯花儿来到湖边，挽起了裤腿，向冰冷刺骨的深水蹚去。因为湖边的浅水里的苲草已让人捞光了，只有到稍微深一些的水中方能捞到。
晚上，灯花儿全身发颤的缩在床上。家人来喊吃饭，灯花已是起不了床了。只是牙齿打着颤音的说自己很冷很冷。
第二天早上，严厉的婆婆以为灯花是偷懒睡觉，就来到了灯花的房里。大声喊了两声，见灯花没应声，就掀开了灯花盖着的薄被。灯花这会已经是面色腊黄，气若游丝的闭目躺在床上。灯花婆婆这吓慌了，急忙让人找来郎中。郎中来到，给灯花把了脉，看着手被上起着红点点的灯花，郎中摇了摇头说：孩子可能是出疹子，晚了！
灯花是出疹子，犯了不能见风，沾水的大忌。
正值花季的灯花儿就这样默默的走了。她那年刚满十四岁。因为是少亡，按乡俗是不能在家多留的，已定明天就“送下地"。灯花的婆家就差人给灯花娘家送了信。
那天夜里，灯花房里的油灯又结了一个好大好大的灯花儿！
后记：旧社会的童养媳命运非常的悲苦。我的母亲从小就曾给人家做童养媳。我母亲的“婆婆"也如灯花的婆婆一样的严厉和苛刻。好在我母亲熬了过来。
【续】
灯花是让婆婆逼死的消息不径而走。
这事灯花娘在来送灯花那天，就有好心人私下给灯花娘说了。灯花娘自是很气愤，就当面质问灯花的婆婆，为什么灯花出疹子还让灯花下湖捞苲草？灯花的婆婆竟然矢口否认，说别听人胡扯，根本没有的事。灯花婆婆咬牙不承认，灯花娘也没办法，只有咬牙切齿的恨在心里。
送完灯花儿回来，灯花娘是大病了一场，差点哭瞎了双眼。灯花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只会闷声不吭的抽着烟袋。家族有人建议灯花爹去报官，告灯花婆家虐待罪。灯花爹抽着烟说：人都没了，还叨子什么事。就这样，灯花白白搭了一条命。
且说灯花在娘家有一个要好的姐妹叫桂枝。这桂枝也是童养媳。这对小姐妹打小就在一起，情同手足。桂枝大灯花两岁，娘家是和灯花婆家一个庄子。自打灯花被逼死，桂枝几乎是天天来陪灯花娘说话。劝说灯花娘要想开些。并当着灯花娘的面发誓要给灯花报仇。灯花娘苦笑笑：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给灯花儿报仇啊？桂枝说：听说宿县那边闹起了农会，还成立了妇救会，是专门帮我们妇女说话的。我想很快会闹到我们这儿了。那样我们就去妇救会告灯花婆婆，给灯花报仇。灯花娘听完，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希望的光亮。
第二年春天，正如桂枝所说，这农会真的闹到了禅堂湖。一个姓彭的师长带领队伍来到了灵壁县。古老的禅堂湖沸腾了。自古哪有给穷人说话的队伍？可这彭师长带的就是这样的队伍。他们派来了工作组，深入到农家了解百姓们的疾苦。把地主的土地，渔霸家的钱财全分给了老百姓。一夜间像翻了个天。工作组中，有留着短发的年轻女队员，她们专帮妇女说话，当打听到有哪家虐待童养媳，就立即上门教训那家的恶婆婆﹕新社会了，人人平等，不能打骂童养媳。她们真的是妇女的主心骨。桂枝盼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这一天桂枝亲自找到这个女工作队员，问问可需要人帮忙。这女队员自我介绍说，自己姓牛，也是苦命的童养媳。看着一脸真诚的桂枝，就说，要筹备成立妇救会，正缺人手呢！就这样桂枝就参加了妇救会。桂枝的那些同龄的姐妹们看着桂枝勇敢的参加了妇救会，都来找桂枝，要求也参加。这样没几天，禅堂湖第一个妇救会成立了。桂枝当然的被推选为妇救会主任。这样桂枝的热情更高了，担子也就更重了。白天除了干家务，剩下的时间就是走庄串户宣传党的妇女政策。晚上还要上夜校听讲课学识字。有一天桂枝的婆婆终于鼓不住了说：这么大的姑娘，天天像个疯子一样跑的不沾家，像什么样子！桂枝一改往日的逆来顺受，大声回敬道：现在妇女解放了，你再对我“拿粗放细"的，我就告你。桂枝婆婆一听这话，顿实哑了，嘴里只会咕哝一句：唉！世道变喽！
妇救会，在桂枝的带动下，工作干的可真是有声有色。得到了县妇救会领导的重视。这一天妇救会那个姓牛的女干部找到桂枝说，后天县里开全县妇女大会，县委领导点名让你上台发言。这桂枝一听要上讲台说话，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说，牛队长，我行吗？牛队长连说，你行！你行。桂枝说，好，那我就去。
那一天桂枝是戴着大红花，骑着县里派来的大枣红马去县里开会的。这在当时可是一个轰动不小的新闻：一个童养媳骑大红马去县开会，并还要代表妇女们讲话。人们议论纷纷：天呐，不得了，不简单！世道真的变了，妇女真的是要翻身了啊！
县委大会礼堂里，台上台下坐满了人。坐在休息室里的桂枝非常的平静。想想自己一个苦命童养媳，能有今天，真是多亏了共产党。今天能来发言，替受苦的姐妹们说话。心里真是高兴！当主持人喊：请禅堂湖的桂枝上台发言。桂枝站起身，大步走向了主席台。当大家看到桂枝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是那么的平静大方，礼堂里一下子响起了如潮水般的热烈掌声。
等掌声停下，坐在台上的县委书记问桂枝：丫头今年多大了？桂枝答：十六周岁。县委书记又问：在家以什么为业啊？桂枝回道：磨动乾坤。这一回答，让台上台下都纳闷了。磨动乾坤是个什么行当？县委书记看着笑咪咪的桂枝问，你这磨动乾坤是个什么厉害的行业啊？桂枝微笑着说，不知道了吧？然后面向台下大声的说，我家是磨豆腐的。桂枝话音刚落，台上台下如雷雨前夕寂静了一刹那，立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次发言很成功。这次发言让桂枝记了一辈子。
开会回来后，桂枝找来了一帮要好的姐妹。跟大家说：给灯花儿报仇的时间到了。我明天回趟娘家，看看那儿的妇救工作开展的怎么样。这是请示过县领导的，我和牛队长是作为指导工作去的。介绍信都开好了。我去可能要几天，你们在家的妇救宣传可不能落后哦！姐妹们们看着桂枝坚毅的眼神，齐声回道，桂枝姐，你去吧。你可要好好的开展工作，给灯花报仇，给姐妹们出口气。家里的工作你放心。
第二天桂枝和牛队长来到了禅堂湖北区。
北区妇救工作开展的有些迟缓。经过了解，这个区宗族势力很大，妇女都被家庭死死的管在家里，不敢出来。经过这个区委的妇救主任，牛队长和桂枝三人的两天苦口婆心的挨户做工作。有几个桂枝的从小姐妹愿意支持妇救会。回来后就在桂枝的娘家偏屋，三个人开了个小会。桂枝说，我们这里有几个大姓人家，宗族势力很强，只有开一个大会，让妇女姐妹们上台说说自己受的罪，倒倒肚子里的苦水，告诉姐妹们只有通过坚决斗争，才能在家里有地位。也才能使大家觉悟过来。桂枝的意见得到了区妇救主任和牛队长的认可。第二天晚上，还是在这个小偏屋，桂枝把几个姐妹们招集来了。请区妇救会主任和牛队长给大家讲了话。然后桂枝说：姐妹们，有共产党给我们撑腰咱们怕啥？以前婆婆敢欺负媳妇，是咱们没人撑腰。每天干了那么的活，还要动不动挨打受骂。哪有这个道理？大家知道灯花儿是怎么死的吧？如果共产党早来我们庄半年，有了妇救会，灯花还会让她婆婆虐待死吗？桂枝的一番话引起了姐妹们的共鸣。大家都表示支持妇救会工作，开大会时都上台发言诉苦。
第三天在庄西头一个地主的打麦场上，召开了妇女诉苦大会。因为准备的充分，前期宣传做的好，这一天到会的人相当多，灯花娘也被请来了。连邻边的乡区都派人来观摩。看热闹的人群是一波一波的涌来。
牛队长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带头做了引导性讲话。然后是桂枝那几个做好了准备的姐妹们依次上台发言诉苦。等姑娘们发言结束，北区妇救会主任说：请灯花娘上台讲话。灯花娘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个躬，开口说道：乡亲们，我是那怨死灯花的娘。说完这话，灯花娘已是泣不成声……等灯花娘说完。这时台下如炸了锅一样。有人高喊：给灯花报仇，枪毙灯花婆婆，给灯花抵命。不许虐待童养媳！呼喊声是此起彼伏。此次诉苦大会开的圆满成功。大会结束后，桂枝陪着灯花娘去了灯花的坟头………
第二天，听说灯花婆婆跳湖淹死了！
作者为灵璧禅堂湖人氏：陈长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