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杂感
有朋友建议说，写公号，切入要快，不要卖关子，否则阅读量上不去，我同意——虽然很少这样做，今天做一次。
今天要聊的是，书法算不算高深的东西。
最近有一个想法徘徊在心田：书法是一门low逼艺术，或者说，书法挺贱的。
有人可能会问我，你是不是吃了石头？一个以书法为生的人，这样讲书法，不是自砸饭碗吗？没办法，这种想法徘徊有一阵子了，它在，我就不能不加以审视。
多年前，我读过某位书法理论家的一本书，里面最重要的观点是：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当时读得我一惊一乍，觉得自己三生有幸，一不小心，竟挑选了中国文化里的原子核作为自己的毕生志业。现在想来，他的这个提法，中听是中听，但不一定对，甚至很不对。我理论功底弱，没法进行系统的辩驳，只从常识和逻辑出发，谈谈我的疑虑。
这位理论家认为，哲学是中国文化的核心，而书法和哲学的关系密切而久远，从“伏羲画卦”开始，就是姻亲了。他又认为，从抽象的哲学回归到具体的日用实践，书法乃是第一境。他还说了不少，总之认为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
我们顺着这位理论家的逻辑推导一下：
中国文化的核心是哲学
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的核心
书法是（中国）哲学的核心
书法是（中国）哲学的核心！看来，研究中国哲学的教授们必须练习书法了，否则怎么都是隔靴搔痒、雾里看花，始终触摸不到哲学的核心命题呀。这里且不说中国文化里究竟有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哲学，反正我是倾向于认为只有哲学和非哲学之分，而没有什么中西哲学之分。那么，为了让这个命题合理一点，我们把“哲学”换成“思想”：书法是中国思想的核心。这个观点合理吗？我觉得不需要找很多论据去辩论，只需要来一个釜底抽薪法：好，既然书法是核心，那我们试着把书法从中国文化里拿掉，中国传统思想的大厦会坍塌吗？拿掉儒家伦理，这大厦可能会塌，拿掉书法，好像没有多大影响啊。我们今天阅读的汉字都是印刷体，没有书法，几乎不会对理解古人思想产生任何影响呀。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荒谬的结论，是因为前提有误。“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的核心”，怎么听都像一句口号，不像公理。既然从它推出了荒谬的结论，我也就懒得再驳斥了。至于到底什么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的核心，这里不再讨论，大家自己去想吧，没准儿答案是麻将呢。
把书法提得这么高，可能摔得很惨。我把书法说低一些，没准儿更能达到真相。
我说书法Low，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是就书法的社会地位来说。我们知道，各个专业领域，都有门槛。搞经济学的，不懂天体物理学很正常。研究政治学的，不会电脑编程也正常。搞生物工程学的，可能对文字学一无所知。即便是搞美术史的，也可能完全不会画画。但是，所有这些各个领域的人，都可以拿起毛笔写字，只要他愿意。其实何止这些专业人士，每个人，只要不是文盲，都可以拿起毛笔练书法。至于写得怎样，是另一回事。就算写的是屎，只要你是名人，不也被说成大师之作嘛。这说明，书法的门槛奇低，人人都可以跨过。
第二层，是就书法圈的生态说的。比如，有的书法家喜欢在一间几百平米的大厅里，铺满巨大的宣纸，然后在上面狂艸，旁边可能还有一些俊美的男女在翩翩起舞，形成一种互动，看着特别有行为艺术的冲击力。说实在的，看这种表演，我不如去看钢管舞。钢管舞看着还性感，养眼娱情，这个看着就是装逼。什么是装逼？就是把没有实际内容、没有多大难度的东西，包装成高大上的样子。拿个大拖把，在地上狂草，看着很厉害，其实，任何一个熟记草书写法的人，都可以做到，只要他愿意（当然了，那种用私处执笔，在公众面前表演写字的艺术家，难度还是相当大的，因为那是切切实实的zhuangbi）。
相比之下，这算是比较高段位的装逼书法人了，其他段位的，包装形式可能更low，但花样也不少，兹不一一举例。这些书法人，可以称作书法术士。他们的贡献是，把这个行业搞得轰轰烈烈，火火热热，仿佛书法回到了盛世。虽然这种现象为清高之士所不齿，但既然它能泛滥起来，说明书法并不是一种特别曲高和寡的玩意儿，所以说low。
上面这两层意思，说白了，不是书法自己愿意那样，而是人把书法搞成那样。书法自己不会拒绝，只能任由人搞，这就是书法的先天不足。
第三层，是就书法本身来说。书法从何而来？如果我们将书法的定义定得宽一些，那么，从汉字诞生之日起，大概就有对于汉字书写形式方面的讲究了。越到后来，汉字的书写越讲究，到王羲之的时代，出现了一个高峰，可以说是给书法确立了比较严苛的标准。或者说，王羲之（们）给后世在书法方面立了法，书法逐步上升为艺术。但不管怎样上升，书法都是从汉字中生出来的，是写字。既然是写字，就有技术成分，而且技术占很大比重。技术是可以训练出来的，而一切可以训练出来的东西，都不会是非常难、非常高深玄妙的东西。有人说，如果没有天赋，就很难。但做什么都需要天赋呀，这个前提是不言自明的。
但古往今来的书论家不答应。他们喜欢构建一套理论体系，且总在这个体系的顶端插上形而上的旗帜，从而把书法从技上升到道，拔高它的地位。但事实是，古代的知识分子，都以治国平天下为抱负，以书法为末技。那些拔高书法的书论家，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今天的书法人呢，高级点的，竭力证明书法的独立高尚的地位，从理论上把书法归为核心的核心，从实践上要让书法走向世界。低级点的，发表一些写字可以长寿、可以美容的鸡汤文。前者不论，我倒觉得后者比较接地气，虽然他们的原意是要表扬书法的好，结果却搞成了不伦不类的感觉，但至少它倾向于把写字看成一种娱乐。在我看来，写字就是娱乐，仅此而已。
娱乐有什么不对吗？当然没有了！艺术史的一种观点不是说，艺术来自于游戏嘛。但在公众面前舞拖把的那种娱乐，又跟我说的娱乐不太一样。那种，很可能只是借了娱乐的壳而已。
至此，我觉得，书法究竟不算多么高深的东西，但它可以是高雅的，而高雅是有条件的。文辞、书法本身的笔法、书迹所处的场合、士大夫的把玩等等，都可能是高雅的条件。高雅和精致走得近，精致的东西就不可能在体积上太庞大。一句话，作为精致、高雅艺术的书法，它是有边界的。一旦越过了这个边界，比如用拖把在地上挥舞的那种，以及日本书道，其实只是借了文字的外壳，成为了一种跟书法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的“书写的艺术”或“笔墨艺术”。当今那些高唱书法盛世的术士们，其实只是在做与书法无关的事。
可能有人会说，精致高雅的书法只是书法的一种风格，摩崖石刻很多不以精致见长，但也是好书法呀。对此，我可能会说：书法确实可以有多种风格，但风格之间不一定是平起平坐关系。尤其当你考察了风格的形成史之后，你就不会武断地以野地里随便出土的一块墓志为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