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老笔下的月亮
□ 陈其昌
前阵子,王干做客扬州讲坛,开讲“汪曾祺的文化启示”。这场讲座吸引了许多人,就连他的老师莫绍裘也想去听,后有事走不开未听到。我不是王干的“粉丝”,但他讲的内容,确实给我以启示。尤其是'汪曾祺是什么人'一节关于汪老为三个子女起名之事,说汪老把对元宵节的情结无意识地转移到孩子身上,为子女分别起名为朗、明、朝,都带一个“月”字,而下面说道“汪曾祺的文章也像月光一样,很温婉的,很缓慢的,慢慢渗透到大地,浸透到人心”,以及关于汪曾祺受到高邮及扬州文化影响特别大。这一说法,我完全赞同。
据我所知,王干对月亮也情有独钟,他的爱女名叫晓月。王干有今天的如此成就,与接触汪老的月亮似的光华有关。诚然,他的业绩,与党的培养、个人努力也息息相连。汪老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曾对王干、费振钟说:“有了你们,我可去矣。”此外汪曾祺到过扬州三次,对扬州特别熟稔和钟情。有他题诗词为证,一则是1991年10月7日中午,他赠给时任扬州市政协主席符宗乾一首词:“喜二十四桥明月,桥下长流,不须骑鹤,便在扬州。”另一首赠给扬州市政协原秘书长黄石盘的《如梦令》:“二十四桥明月,二十三万人口,知否知否,不是旧日扬州。二分明月,四面杨柳,拼得此生终不悔,长住扬州。”这是汪老歌吟扬州之佳作,可以看到,汪老笔下的扬州始终扣住“明月”。
我以为,汪老笔下的月亮有几种不同的情致与况味。
状物叙意。汪老的作品中较早出现“月亮”是在1944年5月9日,致同乡朱奎元的信中:“也差不多烛照青莹,如月如璧……”这虽非状物,却表达了当时他的感情体验。汪老的《我的家》中写花园,“开一个圆门,北方说月亮门。”这状物明显,并无深意,而《兽医》一文,写的是全城名兽医姚有多,孤身一人,医术精湛。经人说合,与守寡的顺子妈“好上了”。办了两桌谢媒酒,汪老记载:“月亮上来了……姚有多已经上床。顺子妈吹了灯,借着月光,背着身来解纽扣。”本文戛然而止。通观全篇,顺子妈干事刷刮,乐于助人,与姚有多结合,将是美满幸福的一对,汪老就是写人物时重情,也是向人间送小温。
风俗习惯。汪老本身就是一朵晚饭花,长得勃发而有生机。他写的《晚饭花》中的李小龙就是他。李小龙眼中有一家姓夏的,特别重视过中秋。每年中秋,附近的孩子都上他家玩,去看院子里的荷花、桂花,缸里养的鱼。还看院子里摆好的矮脚方桌,放了毛豆、芋头、月饼,酒壶,准备一家赏月。扬州民俗专家曹永森将此情节写入《菖蒲飘香》专著。这实际上展示高邮乃至扬州一带风土人情,风俗习惯,一直延传至今。
情景交融。汪老笔下的《昙花·鹤和鬼火》中,又是李小龙,接受了美术老师张杰夫交的一个任务,竹刻。何谓竹刻,汪老笔下有介绍,过程从略,刻的是石桥和尚写的石鼓文,李小龙懂得一些篆书的笔意,关键是内容:“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此联出自于《增广贤文》,该书最早见于明代万历年间《牡丹亭》,是当时的儿童启蒙读物。用于此处,语言直白,音韵优美。李小龙是一个很勤奋的学生,为此连续刻了一个星期,纵观全文,又是昙花,又是鹤和鬼火,把李小龙的心态写得物我交融。《大淖记事》是汪老获奖佳作名篇,他将十一子和巧云的爱情故事,写得很真挚、纯真、炽烈,这就是大淖河边人物的性格、品位。第五节的末尾即沙洲上约会。巧云乘只能容一人的“鸭撤子”上了沙洲,对十一子说:“你来。”于是,十一子泅水进入了沙洲上。“他们在沙洲的茅草丛里一直呆到月到中天。”他们“呆”在那里干什么?无语、野合、亲热,都未交代,让读者去从中“悟”吧!结尾是“月亮真好啊!”其潜台词是这一对真好。
赋予涵义。汪老有篇小文名《露筋晓月》,他曾为一位文学青年张月华题过“耿耿月华明”,寄语她在漫漫人生路上,发出月之光华是也。汪老在《我的家乡》中,引沈括的话:“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类月。”汪老的观点与“神珠”的传说是一致的。既然是神珠,哪能类月。所以后来,汪老为市水利部门题写的便是“神珠焕彩,水国新猷”,这是为水乡变化之鼓与呼。
在汪老的画里或书法之中常有:“红桃曾照秦明月,黄菊重开陶令花。大乱十年成一梦,与君安坐吃擂茶。”秦明月是指《桃花源记》中秦时人躲进山洞里避战乱时,其中一个“曾”字和一个“重”字,把历史和现实联系到一起,显示了历史的沧桑感和后来的愉悦感。结尾两句,我以为是对十年动乱的鞭挞,也只有此后,才能“安坐”吃擂茶。“大乱”之苦与“安坐”之乐,流淌于笔端。汪老常以此画或此诗送人,陆建华君就是受惠者之一。这画或诗皆是汪老的得意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