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元平 | 我家卖雪糕的前前后后

上世纪90年代末的四五年间(1995年一一一2000年)的农村老家,那是让人最难忘的日子,不论是农村的社员还是基层的工薪人员,都能深刻地感受到生活的艰难。那时候,减免农业税的惠民政策还没有得到落实,更加相反,这几年间向农民征收的农业税是农村土地改革以来最多最重的几年。农业税,土地提留,义务工等还有说不上名字的收费,压的农民喘不过气来。就用我家情况来举例,80年代初老家村庄有70多户,随着几年来政府向农民征收农业税的不断增加,村里的住户数量逐年减少,再加上老家的气候特点及自然条件恶劣造成的自然灾害,到了秋天,农民除了向政府缴纳任务粮及农业税之外,一年的农业收成几乎所剩无几。

普遍的农民感到种地是白干一年,年景好些还稍微有点收入,遇到年景不好时,收获的粮食还不够交税。生产的种子,化肥等一律赔本,还不计人力投入。在这种情况下,农民只好主动退了责任田,背井离乡,涌向大中城市谋生,十里八乡的农民纷纷效仿,有的干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扔了土地,奔向了城市,一时间各村各户的土地无人耕种,闲置荒芜,农村的生产力找到了严重的破坏,真的就像历史课中讲的社会没落的前景。

我是一个农村教师,又是人们常说的“半家户”(一人有单位,另一人在农村种田),老婆,孩子的户口在农村老家,她们的生活靠的就是责任田。结婚之后的几年里,我在单位上班,每年农忙季节,老婆都得回乡劳动经营着土地,节假日我也得去帮忙。80年代末,农村农业税还少一点儿,农民在土地上耕种的收入除了交农业税以外,还勉强有点儿剩余,传统的耕种方式基本能够解决自家的口粮问题。可是到了90年代以后,政府征收的农业税开始逐年增加,本来我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当教师的工资,在土地经营方式上还是半熟练程度,自然在土地上农业的收入会少一些,碰巧1993年夏天,老家久旱无雨,作物受损严重,导致秋天颗粒无收,但农业税不能少缴,除了缴纳各种税收,1993年农业收成为零利润。

这样一来,我家的温饱就受到了严重的威胁。那时教师的工资也低,每月不到200元,一家三口的一切开销就靠着工资,然而全乡农业收成都不好,自然政府的税收工作也难以进行。村里外流人口又多,撂荒状况十分严重,政府的税收成了农村工作的重中之重,甚至一种不好的倾向正在形成。教师的工资也不能按时发放,这就更给我们的生活增加了压力。种田没有收成,工资又不发放,一家人吃什么?严峻的生活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1992年元旦那天,格化司台乡政府所在地(村)通了电,但乡政府以下的各行政村还没有通电,晚上仍然是靠煤油灯照明,人们的生活还是在没有灯的黑暗中摸索,生活极不方便。我就想,乡下各村没有电,到了夏天,如果走街串巷卖雪糕,一定有市场,一个创业的念头就在心中有了眉目,但是家中还没有本钱。我就找了当地信用社贷了2000元现金,先到土牧尔台买了一台冰柜,又批发了一些雪糕,让老婆骑自行车走街串巷,开始卖雪糕。

从1994年夏天就开始经营,平时由老婆外出,星期天我也出马,紧张而红火的业务就开始了。一到夏天,老婆在家里打包好货箱,骑自行车就上路了。老家的村庄相离又很近,三里一村,二里一村,很便于作小买卖,特别是赶上村里办红白喜事,看红火的人多,外地回乡的人也多,有钱的人也多,就是做业务的好机会,计划半天的货,不到两小时就卖完了,挣了钱就赶快回家。邻近40多个村庄的大路,小路都跑遍了。

时间一长,村里的人也都熟悉了起来,做起买卖来也得心应手,就这样辛苦一夏天,从五月份开始,遇到好天气,就行动起来,一直到九月份,十月份偶尔也出去几趟,天冷以后就歇了业,一算账一共挣得两三千块钱,也够得上我一年的工资。到了年底,即使我的工资不发,有了卖雪糕的钱,也能凑合着过日子,我们一家生活的压力减轻了很多,一家人感到很满足。一到夏天,白天比较长,天蒙蒙亮不到五点我就起了床,骑自行车去20里外的土牧尔台批发雪糕,一去一回两个小时,回来后还不到早晨七点,也不耽误我七点上班。有时候星期天去批发雪糕,为了经营这个家,我费尽了心,一家人几乎没有一点儿空闲时间,整天忙忙碌碌。

从1994年夏天开始卖雪糕,到了第二年夏天,即1995年夏天,老婆仍然像前年那样起早贪黑,经营着老本行,可这时有些乡干部听到了些闲话,说某某某不谋正业,不上课做买卖,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乡主要领导也不调查,见风就是雨,结果领导从中干预阻挠,接着相关领导找我谈话,我说明情况,这都是为了生活,单位不发工资,农村农业收成不好,除了缴农业税,我们没有一点收入,全家温饱成了困难,另外我也从未误过一节课,难道让我们饿死吗?领导们听了我的回答,恼羞成怒,以权压人,不顾实际情况,出台了文件,将我调离了原工作岗位,为此曾引起了当地社会的极大反响。迫于社会压力,乡政府再也没有追究什么,对于我为了生计卖雪糕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从此,我调离了格化司台乡中学,到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庄工作,那时我才30几岁,正是风华正茂,我工作的那个村是一个近乎荒无人烟的小村,村里不足十户人家。着实让我麻烦了一段时间。

从1994年夏天到1996年夏天,一共经营了三个夏天的业务,共挣了5000多块钱,极大地解决了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问题,生活问题是解决了,然而思想上却一直没想通,心理上或多或少受到了挫折。那时候年龄小,不懂得生活道路总是那么曲折艰难,总认为世道不公平,一度产生过消极情绪,直到随着时间及个人阅历的增长,自己渐渐成熟了起来,生活,工作又步入了正常轨道。

1997年,政府拖欠教师的工资也补发了,我们的生活有了保障。虽然妻子,女儿的责任田退给了村委会,但我一个人每月的工资有了保障,也不影响我们平时的生活开销,我认为一切的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到了1998年秋季新学期,我县中小学学制由“五四”制改为了“六三”制,格化司台乡六年级语文教学出现了小问题,出于工作的需要,经乡政府教育部门的同意,决定将我从偏僻的小山村调回了乡政府所在地,工作又回归了平静,进入了正常轨道。从此结束了我们一家卖雪糕的历史,让我多彩的生活又增添了一个插曲,使我小小的一个人物在老家又多了几分神秘。

投稿微信:nmrwsd

竺元平

【作者简介】竺元平,生于1964年2月,1984年参加工作,大专学历,中学高级教师,喜欢阅读,擅写回忆性的散文,常作历史性的探索,热爱生活,向往明天。

(0)

相关推荐

  • 《炊烟有望》(长篇连载)四卷 提留与统筹

    这是在农村里流传的顺口溜,自从分税制,收支两条线以来,税收上去,由于技术问题支不下来,三提留五统筹无节制地执行,乡政府机构工作人员只有多收多敛,才能保证他们的工资,中国乡镇基层干群矛盾普遍激化,圆铃镇 ...

  • “农业税”变身后要回来了!农民朋友们犯愁,专家:真不必这样输入标题

    文|农情万家 导读:"农业税"又要重新开启?一提缴税农民就皱眉,究竟什么情况? 几乎在任何国家,农业都属于第一产业,农民朋友们通过对动植物生长规律的利用,加上人工培育的结果来获取农 ...

  • 农村又一种“农业税”要来了,别着急,征收对象是下列3类人群

    #图文创作打卡挑战活动#提到农业税,相信大多数农村人都不陌生,过去农民为了完成每年规定的公粮.三提五统解交任务,都要提前计划和准备,留足国家的.备齐集体的.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可以说,在农业税存在的那些 ...

  • 农民以前的陈欠还需要缴纳吗?农业税都取消了,陈欠不交违法吗?

    自古以来就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道理,那么农村以前的陈欠还要不要归还呢?很多90后.00后的朋友可能都没有听过"陈欠"这个词,它是属于一种借钱.借物所产生的 ...

  • 缴公粮的岁月

    有一首歌曲<扬鞭催马送粮忙>,描写是上个世纪人民公社时期农民送公粮的场景.何谓公粮,即征购任务,是指农业税征收和粮食统购的总称.征与购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征"是农民向国 ...

  • 六月份,农村2种费用即将缴纳,村干部已通知,农民:非常合理

    六月份正是农忙的关键时节,冬小麦即将收割,水稻插秧也如火如荼地开展,农民们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农民们也是直呼现在的农村越来越美好.而之所以农民们如此赞美农村,主要是因为现在种地确实能够实现小康生活了,不 ...

  • 【099】第二届全国教师文学作品大奖赛竺元平作品

    迈步漫漫进修路 眷恋浓浓家乡情 竺元平(内蒙古) 上世纪80年代末,为振兴内蒙古乌兰察布教育,加强乌兰察布教师队伍的建设,1989年5月份,内蒙古乌兰察布盟行政公署出台了"第二届名代师&qu ...

  • 竺元平 | 相识老Q子

    老Q子,原名乔有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曾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人,近二三年以来红遍了我们内蒙古商都县的文学界.在商都,不论是混迹文坛多年的八十老者,还是初出茅庐的奶油小生,都能在网络平台或者老 ...

  • 竺元平 | 千言万语思故情 遥寄当年养育恩

    清明祭扫泪两行, 人间何处情断肠. 如烟往事不留痕, 凄风苦雨梦常在. 千言万语寄深情, 化作飞蝶恰恰啼. 几天前写了一篇长篇报告文学<母亲的葬礼>,该文通过对18年前母亲葬礼的回忆,表达 ...

  • 竺元平 | 龙宇之死

    龙宇的父亲是老共产党员,当了一辈子的大队书记,老家大集体解散时已年老多病,不得不退居了二线.老龙书记一生养育了七个子女,但儿子只有一个.老龙离开书记岗位时,儿子龙宇也已成家立业,但是儿子对眼下的农村生 ...

  • 竺元平 | 小镇往事

    1984年夏,正是我参加工作的那一年酷暑.两年来为了打工挣钱而多地奔波,如今鬼使神差地流落到了苏尼特右旗白银哈尔镇,这个具有浓厚蒙古族特色的小镇就坐落在集二线铁路的一个咽喉要道上.小镇内居民不多,却放 ...

  • 竺元平 | 记忆中的沙尘暴

    对于老家的天气,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春节一过,灰黄阴暗的天气就离我们不远了,每天清晨放眼远眺,一个灰蒙蒙的世界.碧空万里,清澈明亮的天气在老家基本上没有.蓝天碧水,鸟语花香那是艺术作品中的描述.当人们清 ...

  • 竺元平 | 公公的心事(小小说)

    李天旺最近的心事很重. 自从娶了儿媳妇,心情一日不如一日,按说仅有的一个儿子也成了家,如今孙子也有了,不该这么心事重重,何况自己还不到60岁,可是他总觉的有许多的话想说,却又没地方去说,实在有些如鲠在 ...

  • 竺元平 | 对 50年前吃肉的记忆

    我出生在1964年的乡下农村.大约十来岁,对发生在身边的事情记忆已经很清楚了.那时候农村里的人们生活非常穷,衣服穿得破破烂烂不说,吃饭也是一个大问题,对于吃肉,那更是一种奢望.在当时,一年当中只有两三 ...

  • 竺元平 | 走近父亲

    我生命的航程中,父亲是那浩瀚无边的大海,我就是大海中的一只小船.每天在浩瀚大海的怀抱中畅游,却没有完全读懂这大海的深沉,博大,直到父亲离去,大海干枯-- 记忆中,父亲给我留下的回忆场景真是太多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