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录│容桓

今天给大家讲的是关于榕与绿萝相爱相生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几百年前的南州，时至今日仍在当地流传……

【01】

我自打记忆开始，就已经和容桓形影不离了。

容桓是一棵榕树，而我是一株绿萝。千年前，容桓遇到了形单影只的我，见我孤苦伶仃实在可怜，而他一个人也呆久了，正好身边缺个伴。机缘凑巧之下，他就收留了我。

容桓对我很好，他任由我趴在他身上，吸收他汲取的养分。而他也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修为分给我一部分，助我尽快修炼成人。

容桓身上有几千年的修为，已经可以自由地变化成人形了，所以我很羡慕他。他经常四处游历，把在周边看到的的一些见闻轶事告诉我，这样一来，我对周边的环境，也略知一二。

我们生长的地方是武夷山，山下是一个叫钟陵的小郡。用容桓的话来说，钟陵是“人的世界”，里面有各种各样新奇的事物，而且十分繁华。

容桓经常到钟陵给我带一些好吃好玩的，还会跟我讲那里发生的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事情，我对那个“人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容桓总说：“等你可以幻化成人的时候，我带你去一起去钟陵玩。”

这话正中我下怀，我点头不迭，连连答应。

【02】

那日是月圆之夜，天地精华汇集。皎月西沉之时，我顺利修成了人身。

容桓还在沉睡，我打算先不叫醒他。

我躲进附近的泉水里，打算等他醒来后，再给他一个惊喜。

如我所料，容桓醒来没有见到我，着急地四处寻找：

“绿萝？绿萝？”

我从泉水里慢慢探出头来，懒懒地趴在一只大卵石上，冲他微微一笑。

“你……你是绿萝？”

他吃惊的样子正中我的下怀，我笑吟吟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脸一红:“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类女子，都要好看。”

“真的吗？”我开心地拍着水花，就要从水里走出来。容桓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脸颊瞬间飞起了两朵红霞。

“绿萝……你既变成了人，就要学着点人的规矩。”

容桓说着，就背过了身。

“怎么啦？”我疑惑地看着他。

“人都是要穿衣服的，你这样……实在有失体统。”

原来如此。

我在阳光下飞速转了一个圈，翠绿的枝叶便笼住了我的身体。水绿的裙摆飞扬，我看到飞溅的水珠里折射出的七彩阳光。

“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走上岸，笑嘻嘻地握住容桓的手:

“你说等我变成人形以后，就和我一起去钟陵玩。咱们现在就去那里，好不好？”

“……好。”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容桓的脸一直都是红红的，他一改往日的健谈，说话都不流畅了。

“容桓？容桓？”

我在后面喊了他很多遍，他似乎都没有听见。

这家伙，别是病了吧？

我跑上去摸了摸他的脸，好烫。

“你怎么了？”我问他。

“我……没事。”容桓慌乱地推开了我。

“你脸好红，是生病了吗？”我有些担心。

“你离我远一点我就没事了。”容桓别过红扑扑的脸，加快了脚步。

什么跟什么啊？我莫名其妙。

容桓越走越快，奈何我刚化身成人，还不是很会走路。容桓在前面健步如飞，而我只能笨拙地在后面跟着，没多久，我就看不见容桓了。

“容桓？”我叫他。

没人应我。

我着急地四处张望，也没留神面前有块石头，冷不丁脚下一绊，就要摔下去了。

突然，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我。

“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书生。

我突然心跳加速。

脑海里浮现出人间的那些的故事话本，里面常说的一见钟情，大抵就是如此吧！

【03】

书生姓温名芃，就住在钟陵里。

听说我找的人也要去钟陵，他说不如我们先去郡门口的茶楼那等等，因为那是路过钟陵的必经之路。

于是他把我到了茶楼。趁着等容桓的当儿，我们闲聊起来。

我发现温芃会讲很多有趣的故事，书本上的，听说的，亲身经历的，比我从容桓那里听到的，要生动很多。

他陪我看戏台子上的名伶表演，教我读书打发时间，怕我饿着，他还给我买来了茶楼里的招牌点心，味道不知比容桓带来的好吃多少倍。

天黑的时候，容桓终于在茶楼找到了我。

容桓对温芃有种莫名的敌意。他进来的时候连一个招呼也没打，瞪着温芃看了半天。

温芃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问：

“这位是？”

见容桓不说话，我连忙打圆场道：

“这是我表哥。”

“表哥？”容桓语气鄙夷，在后面暗暗戳我。

我尴尬地回头，就看到了容桓一张难看的臭脸。

容桓皱了皱眉，看看温芃，又看看我，说道：

“我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去。”

看来容桓对我安排给他的身份并不满意。我担心待久了会露馅，只得答应了下来。

离别的时候，我不舍地拉住了温芃:

“我以后还想见你。”

温芃笑了笑，指了指茶楼不远处的一个书院:

“我现在在那学习，你以后若是有空，可以到那找我。”

“好……”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被容桓打断了。

“走了走了。”容桓不耐烦地在身后催我。

我只得依依不舍地和温芃挥手道别。

一路上，容桓不停地埋怨我：

“我找了你好久，你倒好，在这里和别人玩的不亦乐乎。”

他的心情似乎不好，我想，许是我太让他担心的缘故。

于是我跟他说，温芃把我照顾的很好，又是买吃的又陪我看戏，和他在一起和开心，我很喜欢他。

“喜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容桓冷哼一声。

“就是我不想离开他，想和他时时刻刻在一起。”

“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容桓突然激动起来:

“你是妖，有上千年的寿命，而那个书生最多只有几十年。你跟他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

“你凭什么这么想？我现在和他在一起就很快乐啊！”我不满地反诘。

容桓没有理我，他似乎很不高兴。

我开始和他讲早上温芃跟我讲的各种趣事，希望他听了能开心一些。

结果容桓越听越烦躁，他突然转过头向我说道:

“这种故事有什么稀罕的，你要是喜欢，我以后都可以讲给你听。”

我低头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向他说：

“可是，我更想听温芃和我讲故事。”

容桓听到“温芃”两个字，不屑地哂了一声：

“不都是讲故事嘛，能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一想到温芃沉稳厚重的声线，我的语调开始变得温柔起来:

“温芃的故事，让我对他这个人感到好奇。而你的故事，只是让我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

容桓不做声了。

容桓在我前面慢慢走着，许久以后转过身，轻轻地和我说:

“绿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千万别告诉他你是一只妖。”

“为什么？”

容桓叹了一口气:

“我听过人间的许多传说，人似乎都很看不起妖。要是让他知道你是一个异类，他不会容得下你的。”

我听得半懂不懂，不过容桓做事一向比我有经验。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04】

我开始频繁地去找温芃，我喜欢他给我讲的每一个故事，喜欢他认真温书的模样，喜欢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他把我的名字写进诗里:

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

我崇拜地看着他，他那里，有比容桓更吸引我的世界。

温芃看我的眼神，逐渐不一样起来。如果说以前他的眼神是毫无波澜的湖面，那么现在就是汩汩流动的泉水，而我，就是水面上荡开的一丝丝涟漪。

你怎么老喜欢缠着我呀？有一天，温芃笑眯眯地问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温芃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呀，说话总是这样，坦坦荡荡，从不遮掩。”

坦坦荡荡，从不遮掩？温芃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呢！

我有些心虚，绞着裙角，低下了头。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一如既往地现出了原形，趴在容桓身上。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容桓。

我说，我不想骗温芃，我想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

“你不怕吗？”容桓问我。

“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我连坦诚相待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能得到他的真心？”

容桓沉默了很久，最后喃喃道:

“如果我当初能及时说出我的心意，现在的我们，会不会都不一样了？”

“容桓？”我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容桓只是轻轻地笑笑。那笑在我看来，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没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拍了拍他，安慰道。

他也笑了笑：

“绿萝，祝你幸福。”

【05】

第二天，我向温芃袒露了我的真实身份。

“你是妖？”温芃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是妖又如何？”我反问他。

温芃眉头紧蹙，拳头抱成一团:

“我所听说的妖，都是作恶多端，危害四方的。你……”

“我可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我打断他。

温芃紧紧抿着嘴，似乎还在沉思，外面突然传来人的催促声:

“温芃，先生要上课了。”

“知道了。”

温芃整理好书袋，想了想，又回头看我一眼:

“不过，你和我想象中的妖不一样。”

我拽住他的手：

“那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吗？”

“……我需要一些时间。”

“那好，我在武夷山顶的那种古榕上等你，等你想通了，就去那里找我。”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温芃，快点！先生要生气了。”外面的书童破门而入。

“就来了。”

温芃挣开我的手，抱起书袋出去了。

【06】

入夜，我恢复了原形，懒懒地趴在了容桓身上。

“绿萝，如果温芃不接受你，你该怎么办？”容桓突然问我。

“你又偷听我们说话了吧？”我小声嘀咕。

也是，容桓是一棵参天古榕，枝繁叶茂，方圆百里的事情，都能被他尽收眼底。

“回答我。”容桓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

容桓有些失神地望着远方，低低地问：

“若是温芃不接受你，你会喜欢我吗？”

我愣住了。

“或者说，如果我早一步向你表白心意，你会喜欢我吗？”

我虽修成人形不久，却也知道情之一字，不可强求。容桓固然是我最亲的人，只是从他身上，我从来就没有找到过心动的感觉。

我如实地回答他：

“容桓，你和温芃不同。”

我心里已经有了温芃，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容桓沉默许久，突然变得暴躁起来:

“凭什么？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要不是你附在我身在吸收灵力，又怎么能活到今天？！”

容桓说话的时候，身子在剧烈地颤抖，险些就要把我给震下来。

“容桓你冷静一下！”我身子有些不稳。

容桓没有理我，继续猛烈地晃动枝干。

我的气根开始松动。

“容桓，我要摔下去了！”我冲他喊。

容桓冷笑一声:

“听说你们绿萝生命力一向顽强，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容桓甩到了水塘边上。

我狼狈地抖了抖身子，正想变成人形站起来。容桓突然向我大喊：

“你别变成人的样子！”

我疑惑地看向容桓：他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

容桓正看着山的那边。他的树干在微微地颤抖，不时飘落下几朵苍白的榕花。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有人拿着火把向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个人，正是今天破门而入的书童。

“那妖女就住在这棵树上！”书童喊着，就把火把扔向容桓的树根。

烈火顺着容桓的枝干往上爬，他的身体慢慢被火焰所吞噬。

“容桓！容桓！”我在水丛边叫他。

我逐渐感受不到容桓的气息。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容桓要把我摔下来了。

我的泪滑落在水塘里，又瞬间消失不见。

火焰久久未熄，我的心也被烧得粉碎。

容桓最后留给我的话是:

“绿萝，再见了。”

【07】

破晓的时候，我已被浓烟熏得奄奄一息。

“绿萝？绿萝？”

我看到温芃向这边跑来。

“我在这儿。”我在水边唤他。

我并没有变成人形。

“这就是你的原来的样子吗？”温芃看过来时，语气里有难掩的惊讶。

“嗯。”

温芃沉默了良久，还是走过来，轻轻地把我托在掌心。

“没事了，没事了。”他轻声地安慰我。

温芃的手掌厚实而温暖，我偎着他，迷迷糊糊地问：

“你怎么来了？”

温芃叹了口气：

“这棵榕树的火光烧得城里都看得见，我想着你在树上，就赶忙过来了。”

一听到“火光”二字，我像受了刺激似的，紧紧地抓住了温芃的衣角：

“容桓……容桓呢？”

“容桓？”

有一朵榕花从我眼前掠过，落在了水中央。

我悲伤地看向榕花飘落的地方，在那里，只有散落满地的花瓣，和一个被烧得焦黑的树桩。

---

“那些放火的人，其实就是那位温公子找来的！”

“哦？这位先生又何以知晓？”

“因为我当时在场。”说话者身着暗绿色绸衫，手中展摇着一把通体漆黑的折扇，扇面上缀有云形鎏金纹样。众人本是被他的话所吸引，可看向他时却都又下意识地转目于他手中的折扇。众人正欲仔细观瞧扇中纹理，那人却把折扇一阖，瞬间便已不见了踪影。

“一个几百年前的故事，又怎么可能……”说书人自言自语道，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匆匆收摊离去。

· 感谢阅读 ·

作者：竹西

出品：你好妖怪工作室

传播中华志怪文化，讲述九州妖怪故事。

版权声明：本作品著作权为你好妖怪工作室独家所有，未经本平台许可授权，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