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星梅：梨花风起正清明 | 原乡文学奖征文（散文）
刘星梅 一场春雨过后，满园的梨花竞相吐蕊，一团团，一簇簇，云朵般的开放在绿莹莹的枝头，馨香怡人。梨花树下，嫩绿的草地上，有一个瘦小而总是在欢快忙碌着的身影，松土、撒籽儿、浇水、侍弄秧苗、跟自己心爱的孩子一起嬉戏……这就是故乡在晓雪心中的全部印象，那个忙碌的身影就是令她梦萦魂牵的奶妈。 梨园是晓雪童年的乐土，也是她和奶妈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现而今，又是一年清明时，梨园里依然梨花如雪，蜂飞蝶舞，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可是，护园的主人却永远憩息在这片她钟爱一生的土壤里。芳草萋萋，物是人非，一切美好的回忆都将成为人世间永恒的惊鸿一瞥。 “我虽然生了你，但是你奶妈养活了你，是她给了你第二次、第三次生命，奶妈的恩情是你今生今世报答不完的。” 从小到大，母亲多次这样告诫她。 刚满月的时候，母亲因乳腺炎进了医院。突遭变故的晓雪，用歇斯底里的哭声拒绝除母乳以外的一切食物，大有以死相抗的悲壮感。到第三天早上，正当奶奶束手无策的对着哭声渐弱的她求神灵保佑的时候，奶妈出现了。生死关头，奶妈把她抱进温暖的怀抱，“汩汩”的乳汁流进了晓雪干瘪的肚腹，滋养了她趋于麻痹的躯体，给了她新的生命。奶妈比晓雪大一个月的孩子刚刚夭折，而奶水很足，又需要补贴点家用，所以一直在寻觅帮别人奶孩子的事。按当地当时的规矩，一般奶妈将孩子喂到七八个月大小，每月七块钱喂奶费。 当第一次看到吃饱喝足的晓雪甜甜的对着她笑的时候，奶妈原本的意图被荡漾在心头的母爱所取代，她认为自己和这孩子今生今世的缘分就此注定。于是在一个月后，当父母登门看望并送来喂奶费时，奶妈微笑着拒绝了，她已经视晓雪如己出，视她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哪有当妈的问自己的孩子索取喂奶费的道理呀。 一直到快满三岁的时候，晓雪该上幼儿园了，奶妈也再一次孕育了自己的亲骨肉。父母来接她的那天，奶妈又经历了一次分离之痛，一向要强好面子的她，那天一直神情恍惚，连连做错事，倒水的时候竟然将食盐当白糖放进了杯子里。 一帆风雨路三千。晓雪走了，奶妈的心也彻底的空了，天天没着没落，尽管她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因为隔着亲生父母，相距不到五公里的路在奶妈心里却咫尺天涯。为了不致于遭晓雪母亲反感，奶妈拖着越来越不便的身子，隔三差五往返十几里路，赶在幼儿园上午十点来钟室外活动的时候，偷偷地躲在护栏外往里望，一直看到孩子们被老师领回班里，她还依依不舍的伫立在外面，心有不甘的翘首企盼着、落寞着。 有一天，正在滑滑梯的晓雪，突然被一个淘气的小男孩从滑梯上推了下去，头被磕破，血一下子流出来了，正当老师们手忙脚乱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揪心的喊叫：我的孩子！快让我进去！ 奶妈抱着晓雪，以最快的速度不顾一切的冲到医院，直到医生检查完告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蹭破点皮而已，她还紧紧地抱着，只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孩子。奶妈的从天而降令晓雪惊喜交加，顿时忘了伤痛和心中的不快，闹着要跟奶妈回家。一向通情达理的母亲有点不悦，她认为奶妈的所做将会打乱自己家平静的生活。不知母亲对奶妈说了什么，反正从此后，在幼儿园的护栏外，再也没有晓雪热切期盼的那个身影，尽管她天天在视野所及的范围不停地搜寻，心里在不停地呼唤。但她能感觉到，总有一双眼睛在时刻关注着自己，有一双温暖的手时刻准备保护自己。 五岁那年春天的一场重病让晓雪又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在医院治疗一个多月效果越来越差，无力回天的医生不得不委婉的劝父母将她接回家。那一天下午晓雪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一圈一圈的飞行，任凭怎么飞也看不见一丝亮光，找不到出口，身后还乱哄哄的追着一群叫不上名字的奇禽怪兽，令人恐怖而绝望。这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呼唤：“孩子，回来吧，回来！”顺着声音，她感觉自己从黑洞里一圈圈上升，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线亮光，到最后周围一片明亮，她感觉到有人紧紧地抱着自己，呜咽着，呼唤着，用体温融化着自己气息奄奄的躯体，用深情的呼唤将她已经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灵魂一点点拽回，那是奶妈，是母爱的力量。 听父母讲，在他们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昏迷中的晓雪突然吃力地睁开眼，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奶妈”。于是赶快差人去叫奶妈，原本是想让她走的不留遗憾。奶妈一阵风似地跑来了，和她的丈夫一起，特意带着晓雪小时候用过的红色斗篷。在奶妈心中，红色是最吉利的东西，穿上它，她的孩子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都可以逢凶化吉。奶妈顾不上悲伤，只是麻利地裹着爱女已趋于僵硬的身躯，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抱起孩子逃离瘟疫似的跑了，边跑还边叫着：孩子，跟妈回家！ “我就不信，好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能没了，这是人又不是虫蚁。”多年以后提起这件事，奶妈还是这么自信地说，而且看得出，她对父母要放弃晓雪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奶妈的老公公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老中医，这也是奶妈自信能把晓雪救活的最重要理由。老中医爷爷通过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确定晓雪得的是“肺风咳喘”，也就是今天西医所说的“支原体肺炎”，县医院使用了一个多月的青链霉素联合剂完全不对症，差点错失一条幼小的生命。 奶妈放下家里家外所有的活计，一心一意来照顾晓雪。每天煎中药，炖冰糖贝母梨水，做蜜汁杏仁；听爷爷说羊蹄炖黄豆对这类病的恢复大有裨益，于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到镇上，在集市开张前去买新鲜羊蹄，回来后炖得烂烂的喂给她吃，直到现在不喜欢吃羊肉的晓雪，对羊蹄总是那么情有独钟。奶妈家的经济并不富裕，但只要是有利于治病的办法，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去试一试。 终于，奶妈的诚心感动了上帝。一个多月后，曾经气若游丝的晓雪逐渐的复苏了，能动了，有活力了。看着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有光泽，脸色一天比一天滋润，奶妈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灿烂。 清明节前后，晓雪已康复到可以下地活动了。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奶妈决定带她走出家门，晒太阳，接地气，享受阳光雨露的滋润，汲取天地万物之精华。 奶妈带她来得最多的就是梨园。赏梨花，挖野菜，扑蝴蝶，整个梨园充满了欢声笑语。一阵微风吹过，梨花瓣袅袅落在她们头上、肩上，晓雪觉得此时的奶妈是世界上最美的妈妈，而奶妈也夸她“活脱一个小花仙子”。 悠悠青山，诉不完的欢喜忧愁。去年冬天，奶妈患癌症走了，她要求将自己埋在梨园里，回归并坚守这块养育了她和她孩子的土地。奶妈清楚，她和梨园是晓雪对故乡最美好的回忆，是孩子心中永恒的家。而在晓雪心里，慈爱的奶妈就像这簌簌落地的梨花，无私的扑向泥土，滋养着满园芬芳，延续着大地的希冀，将生机勃勃的爱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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