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草的灵魂

(朗读者:赵朋)

序:有三个人,我总想写写,却一直没敢下笔。他们不同年代,不同年龄,不同国籍,但命运又那样相象和雷同。今人窒息的苦涩,不屈不挠的坚持,近乎疯狂的执着,精神与现实的逆动,让他们一生自我折磨,不能安宁。他们在他们的时代,生也难,活也难,犹如一粒微尘,无人关注,死后却光芒万丈,令人动容。这些,已和他们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最后时刻,在天国曼妙的招唤中,在太阳升起的光辉里,他们终于获得了永恒的安详,肉体慢慢羽化,精神如鲜花一样怒放。

他们是梵高、徐渭、李老十。

三个不同的名字,三具不同的躯壳、拥有着一个相同的灵魂。

活着:梵高穷愁潦倒,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只用一杯咖啡充饥。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他说:哪怕有一只烤土豆也好,但恐怕来不及了。我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没有人关心梵高这个人,更没有人关心梵高的感情和思想,大家只用奇怪的眼神远远打量着他,排斥与不理解像一滴洇开的浓墨四散开来。梵高成了一只独自徘徊的动物。这只动物精神偏执,言行古怪,给大众招来的只有意外的愤怒和刺耳的笑声。

“我穷得什么也没有。”梵高对那位关心他的女神一样的妓女说“但我可以送你我身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女神盯着梵高,看他认真的神情,觉得有些幽默,开玩笑地说:“梵高先生,你身上引人注目的也就是那两只耳朵了,它们像树叶一样舒展。”

回到住处,梵高对着仔细端详,小心地将自己的左耳切下,刀口十分整齐,然后又细心把耳朵包好。为了女神,梵高舍得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当女神看见那只活着的左耳,大叫着惊恐逃开。一瞬间梵高眼里全是失望。

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徐渭常常被比作中国的梵高。案牍劳形,徐文长不肖于这些,更不愿受其约束,君子固穷,穷又如何?

三次婚姻不和,七年牢狱之灾,九次自杀未遂,晚年与儿子矛盾,困顿三十年,徐文长精神压抑,穷困潦倒,贫病交加,靠出卖字画买粥养命。

快乐是零碎的,有这些我已满足。徐先生困于陋室,将一管秃笔舔着砚池,老树瘦驴,云山大谷,为自然写生,洒满纸意趣。这种超越了痛苦的意趣,只有他自己懂得吧?那几串墨葡萄你尽管拿去,随便丢下几个铜子就成。

第二天,清明,细雨绵绵,因为居所偏避,窗外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徐渭爱这个节气,这是一个可以让他狂欢的节气。薄酒早已备好,质劣度数却高,一口入喉就像吞下了一串奔跑的火蛋子。纸的质量也不好,不别去计较吧,能将胸中块垒写出就行。

没有杯子,只有一只吃粥的粗陶浅底大碗,无所谓的,端起来,慢慢端起来,一碗又一碗,哭哭笑笑,欣欣悲悲。笔墨似乎也散发出诱人的酒气,充满灵性。最后,先生瘫软如泥,是欢喜后的无力,地上散乱的作品,东一张,西一张。

每喝一碗,徐文长都要随手在北窗下划出一条墨线,第二天先生酒醒后检点,墨线有三十多根。

如归:麦田的金黄令人炫目,梵高抠动了扳机,一声枪响之后,乌鸦铺满天空。梵高捂住伤口,一步一步往回走,虽然脚步沉重,却心里轻松。他知道离最后的时间不远了,心怀解脱的欢喜。

弟弟提奥赶来了,还有加歇医生。

夜幕降临,一切陷入黑暗。一豆灯火让这长夜显得更加幽深。梵高的眼中是两人半明半灭的脸。

痛苦和寂寞已让梵高厌倦,此世已让他绝望,他要用别样的方式去抗争,去寻找,去热爱。

1890年7月29日子夜一时,梵高的耳边终于彻底安静,提奥的鼾声离他越来越远,终于什么也没有了。

在梵高去逝三百年前,徐渭先生进入他的晚年,不趋从于社会的他,个性越加孤傲,行为无比放达,以自己的实际言行和审美趣味否定着这个红尘滚滚的世界。权贵们的邀请他从来拒绝,平头百姓却轻易可以用一把青菜、一条草鱼、一块腐乳换得他的一幅得意作品。“我就是一个用数点梅花换得一把谷米的老头儿。”徐渭先生总是这样自嘲。

1593年,徐渭在自己破旧的小屋中告别人世,桌上半碗凉粥,身下一把稻草。左邻右舍们知道,徐老头是穷死的。

李老十和梵高、徐渭一样,也是一位画家,唯一比前者牛逼的是属于体制内正式名额,吃的是公家的饭,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浓浓淡淡,湿湿润润,周围的人对李老十的画不理解,不买帐,他自已也不满意,但一直苦于寻不到出路。最后李老十干脆不画人了,只画小鬼与枯荷。人们更不理解他,只是指指点点。

四围暮色浓重,李老十陷在雾中,像一只孤魂,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何处去。人们喜欢寻常胭脂买笑,李老十笔下尽是风卷残叶乱如麻。

垢面蓬头三尺身,仰观苍天俯看人,李老十虽然这样说过,但他就是一个艺术中人,很多时候什么也看不清楚,或者说是洞察后的绝望?找不见前行的路。于是李老十如鸟一样张开双臂,从北京国际饭店二十二层纵身跃下。

老十没有飞起来,而以生命对这个寒凉社会进行了最后一次表达。

跋:梵高、徐渭和李老十都是悲剧性人物,无疑有他们自身无法克服的原因,但这种现象的出现,和生活的时代有着不能割裂的关系。他们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一般来说,这类人物皆属于食草动物,被动生存,与人无害,以生命最初的热情,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有文化,更加炫丽。对他们多些宽容,就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善行。

神归其位。梵高、徐渭、李老十已经沉成一种文化形式,凝结成天空晶莹的星座,闪烁出生命本体的光辉,给我们以启示、以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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