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青龙河 【0 7同题·小说】
青龙河
文/梁波
真正爱情的最初症状，在青年男子方面是胆怯，在青年女子方面却是胆大。这似乎不可解，其实很简单。这是两性试图彼此接近而相互采纳对方性格的结果。
——雨果《悲惨世界》
2000年夏，广州市海珠区。闷热难耐的午后。
普通居民小区里的一幢楼，临街的一楼是某电器公司租用的女职工宿舍。紧挨着宿舍，有一间不起眼的“红霞商店”，油盐酱醋、烟酒零食、日用百货一应俱全，还有一部收费“公用电话”。
日子久了，红霞商店俨然成了女工宿舍的“传达室”。
一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歪着一个40来岁微胖的女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黄卷发，正惬意地吹着电风扇，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看那本半旧的书，眉眼间似笑非笑，看上去倒挺和善。
电话铃响起，卷发女人随手抓过电话，询了一句，然后扭头喊道：“李梦瑶，电话——”
“来啦——”一个女孩应声跑过来，看上去十八九岁，短发，圆脸，穿一身碎花裙、一双旧凉鞋，风风火火的样子。
“谁呀，霞姐？”女孩一边大声问，一边接过电话。
“一个男孩儿，说是你同学。”卷发女人说。她看似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却悄悄瞅了这个学生模样的打工妹几眼。
李梦瑶冲话筒“喂”了一声，旋即兴奋地叫起来：“呀，当真是你！是不是考上了？……太好了，能考上就行，真为你高兴！……离家远点不要紧，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你在哪？街上的电话亭？……你很争气，皇天不负有心人！……喔，我要上班去了，回头再聊。”
挂断电话，李梦瑶才发现因为惊喜激动，好像有点失态了，又好像意犹未尽，脸上火辣辣地烧。
“小男朋友考上大学了？”卷发女人吐出瓜子壳，随口问道。
“是呢，霞姐，他说应该没问题……他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觉得自己像井底之蛙，所以第一志愿报了东北的一所大学，想离家远一点，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李梦瑶说。
卷发女人放下书，收住笑，看定李梦瑶说：“瞧把你给乐的！眉眼带笑，小脸蛋都着火啦！但我得提醒你啊，男孩子的心往往野得很，说不定到外面走一走，你的那个'他’就'走丢了’。现如今啊，人都现实得很，满大街都是势利眼，得势就变脸的事儿太多了，有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可要盯紧点，别让小男朋友跑了……”
李梦瑶抿嘴笑了笑，满脸幸福。她买了许多零食，把一大包瓜子送给霞姐，转身快步走向宿舍。她早就听说，这位霞姐经历过一段不幸福的婚姻，被追名逐利的老公抛下后，就这么一直单着。她的逆耳忠言里，应该藏着一个过来人的爱恨辛酸和真诚善意。
下午上班，李梦瑶有点精神恍惚、魂不守舍。
李梦瑶的脑海中，和男朋友共度的美好时光从记忆深处泛起，融在款款深情里，一幕幕清晰再现；和男朋友公开恋爱关系的场景让她浮想联翩，心砰砰跳。闪现次数最多的场景，便是青龙河畔。
青龙河，在李梦瑶老家，夏镇东南，悟峰山下。
这是一条普通的乡间小河，由山泉和雨水汇流而成。河不宽，水不深，流不急，蜿蜒而行，清澈见底。受山脚几处石头地形的阻挡，河流拐弯跌落形成几个小潭，常有孩童在潭中戏水摸鱼。又因河流离县中学不远，那淙淙清水、萋萋芳草、平坦的河滩、错落的石块、疏朗的杨柳，契合少男少女春心萌动的年纪，提供了一个倾诉衷肠的场所。
李梦瑶和张强的第一次“约会”，就在青龙河畔。
张强是李梦瑶的中学同学。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彼此萌发了爱慕之心，但身为学生，深知任何形式的早恋甚至早恋的苗头，都会遭到老师们和家长们齐心协力不遗余力毫不留情地阻拦、拆解和捣毁。于是，各自隐藏衷肠，不敢擅踏“禁区”。
直到那个暖春的中午，张强得知李梦瑶决定放弃当年的高考，准备辍学去广州打工，便壮着胆子相约到青龙河畔，信步在河滩上走了几个来回，并肩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半晌，趁着春阳的温热和春泥的芬芳，委婉而清晰地表达了一言难尽的心情。
这，就算是“表白”吧。
那天的河水听见，两个年轻人的对话中，既有对现实生活的无奈、对即将分别的伤感，又有对未来的期许和隐忧。
那天的河滩看见，临别时，张强送给李梦瑶一个生肖图案的挂饰，算是“定情信物”吧。李梦瑶郑重地对张强说：“高考之前，我不再联系你。专心备考，相信你一定能考上，等你好消息！”
那天的河堤记得，真心承诺也罢，押下赌注也罢，胡思乱想也罢，李梦瑶把对懵懂爱情的憧憬压到心底，拎起简单的行囊，随亲友乘坐南下广州的列车，开始了打工妹的生活。
广州，一座陌生的城市。
让李梦瑶倍感亲切的是，她发现厂区附近有一条河，名叫赤沙河。也许是巧合，除了两岸的植被略有不同，赤沙河和青龙河不仅名字遥相呼应，就连河的规模、样式以及河岸的石块都颇为相似。
休息时间，李梦瑶经常独自前往赤沙河，静静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想起老家的河，想念心中的人，回忆几桩旧事，畅想美好未来……
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云开月明，接到张强考上大学的消息。
但，短暂的兴奋过后，李梦瑶却陷入了长久的思量和纠结的痛苦：很快，霞姐所谓的“小男朋友”就要成为名牌高校的大学生了，而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妹，这样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面前，心里那个关于爱情的梦是不是一厢情愿的童话？是不是该醒醒了？
接到电话那天晚上，李梦瑶的脑子里挤满各种回忆、念想、愿望和场景，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她第一次体会到，人生，随时随地面临选择。
选择，也许是幸福的，表明我们尚有自主控制的余地和空间；但有时，也可能是痛苦的，“取”和“舍”本是一体两面，有时会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甚至面临人各有命、身不由己的窘境。
“无论怎样，要有个了断，给自己一个交代！”第二天一早，李梦瑶一边冷水洗脸，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依稀记得老舍的某本书里有句话，“初恋是青春的第一朵花，不能随便掷弃。”
当天下午，李梦瑶悄悄请假，独自一人离城返乡。
出发前，李梦瑶拖着皮箱来到红霞商店，买了些零食，感激地看了一眼老板棕黄的卷发说：“霞姐，谢谢你的点拨！我拿定主意了，今天回老家，来和你道个别。”然后，照例留下一大包瓜子，转身离开。
“等一下！”霞姐眼里闪着惊喜的光，娴熟地拽下一个黑色方便袋，放进二百元钱，然后随手抄起一些水果零食八宝粥之类，一边追出商店，一边扎紧方便袋，塞到李梦瑶手中说：“礼尚往来嘛，你送的瓜子我留下，这点水果你带着，路上吃。祝你好运！”
那一刻，不知怎地，萍水相逢的姐妹俩竟都眼泪汪汪。
也许，她们一个念及过往，一个想到未来，缘聚缘散，人来人往，变化的城市，游走的人们，聚散悲欢离合，不可细思量。
其实，城，恰如人。城的灵性，全在于人。我们对一座城的感情，往往不在城市本身，不在那些冰冷的建筑和变换的街景，而在城里的人。我们对一个人，喜欢？敬重？抑或牵挂？漠然？不屑？甚至厌恶？由此爱屋及乌、爱人及城。
若是没有人，那城，便是空城。同样的道理，可以推及一座山、一条河、一段路，或者人生的一截光阴。
三天后的那个傍晚，红霞商店的电话铃声响起。
卷发女人依然漫不经心地接起电话，却高兴地冲话筒说：“李梦瑶！到家了？……二百块钱而已，小小心意，不要客气……和小男朋友见面了？青龙河？我听你说过，和赤沙河差不多，看来，这条青龙河是你们的爱情河啊……你马上也要上大学？太好了……我看好你，你也要相信自己，一定会越来越好，不用谢，不用谢……”
挂断电话，霞姐自言自语：“这丫头，有志气，有魄力，真不错！”
此刻，千里之外，李梦瑶对身旁的张强说：“就是这位霞姐，让我一定要回来和你'摊牌’，和你做个决断，她担心你一阔了就变脸。”张强笑笑说：“咱不是说好的嘛，信守诺言，一生不变！”
那一刻，尽管满眼的草木尽皆繁荣，但李梦瑶心里那颗名叫“爱情”的种子才刚刚发芽。她相信，只要两个人恪守真心、共同呵护，这颗种子就一定能扎根破土、茁壮成长、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金色的夕阳，把一对十指相扣的身影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拉向青龙河畔，似乎还要这么一步一步，拉进遥远的未来。
……
四年后。广州，红霞商店。
卷发女人接起电话：“猜猜你是谁？好熟悉的声音……李梦瑶！大学毕业了？快要结婚了？恭喜恭喜啊……是青龙河的那个小男朋友吧？哈哈，我就说嘛，那青龙河啊，是你们的爱情河。”
电话两端，两串开怀纯净的笑，就像青龙河清澈的流水声。 0
梁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