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水 · 散文】 黄西有：娘与公社书记

 娘与公社书记

文/黄西有

一生坚强的娘老好得连同羊一样。现如今病榻中连水火都自由散漫的，这些天更是不守纪律，甚至把平生最亲密的朋友“文明”都抛到脑后了，却偏偏记得每日里喊书记，不断询问书记来过没有?不想吃饭时只要我说书记让你吃，吃好了就能坐起来，娘就听话乖乖地顺从，每日里胡乱嗷嗷喊惹得我心烦意乱，无奈我说不给你叫书记了，娘的叫喊声会戛然而止。娘所说的书记便是“公社书记”了。

与土地结缘的娘，这一生没有入过学堂，没有在众人前边高声讲过话，更没有见过大人物，几十年来就是把毛主席当作自己精神保护神，不允许任何人说三道四，一生的愿望就是想去北京看看伟大领袖，苦于家境艰辛，始终没有实现娘这个愿望，后来也只是在记忆中有过和公社干部的几次交往，便成了娘最后的庆幸之事了。

那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记得公社的干部到村子来住村，有次村上就安排在我家吃饭，娘自认为这是我家荣耀之事，来的最大的领导了，于是从早上就谋划做什么饭配什么菜。那个时候家里能做的最好也就是玉米糁面了或者是面饼子或者面凉皮，这面也是黑白两搅，铁勺爁菜，就这还要收费不能白吃，不过来了这么有身份的干部，娘还是蛮喜欢亲自擀长面，说是长久吉利。娘十分认真，小心翼翼地烧火做饭，忙里忙外，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就坐在门槛上，静等住村干部进门，简直就好像敬上神仙一般。

好不容易等来了干部，娘先将除了盐以外自家自制的辣子、醋、酱、蒜、芥末、芝麻盐等等佐料，摆放在高低不平的小方桌上，然后选上个最大的碗，先用锅里烧开的滚水烫一下碗筷，再把面条捞上满满的一碗，让人家都无法在碗里均匀搅拌，常常会把来人搞得很尴尬，娘才会满意，婆常常对娘讽刺说，心好心实也不能过头，可娘根本不会理睬。

后来娘做饭老实卖力在村上也就出了名，村上来了住村干部，多数都会安排在我家。有一回来了个裤腿挽到膝关节背着草帽子的干部，听说是给村上打机井的，娘一顿就给盛了三碗面，这人高马大饭量也大的，一边擦汗一边直点头说饭做得可口，临走告诉娘说：我知道你们娘几个很苦，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公社找，会尽力帮忙的。娘问村干部这个人是个啥领导，得到的回答可能是个书记吧，从此娘只记得上头最大的领导也就是公社书记了。

这些年，娘每每听到我们在议论现在的干部，娘都会出面阻止或者紧锁眉头，娘要什么时候听到书记这个称谓就眉心眼笑，好像书记成为了她生命里强大的支撑，平日里会独自一个人坐在床上犯傻，想着想着就自己一会哭一会笑了，我想可能是又想着书记了。

娘记忆中的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无法知晓，可生活中娘遇到的，却也着实感动着我自己。

前几年一个秋冬，我和娘在白鹿原参加大亮村由旅法学者、华侨爱国诗人、作家陈言齐先生和村委会共同兴办的“白鹿原文学社”成立大会，我有幸创作了一个诗朗诵节目《白鹿原 我深深眷恋的家乡》，要和娘登台同演，是大亮村吴变勤书记和陈言齐社长亲自把娘连同轮椅从台下抬到一米高的舞台上，娘后来问那俩个人是谁？我回答是公社书记，娘高兴极了，含笑中忽然我发现娘眼角的皱纹深痕处滚落出一串串泪花，在寒风中竟然也是晶莹剔透、热气腾升。

娘这次所认识的两个书记，其中一个是白鹿原大亮村的吴变勤书记，虽然是一个中国体制下最小的书记，虽没有公社书记职位显赫，但她是个能干事肯干事的人，宽厚的肩膀承载着更多的担当，壮实的腰板透着憨厚和坚强，和蔼可亲的脸庞蕴藏着白鹿原的道德厚重，吴书记声音颇有特色，口一张气吞山河，给人一种可靠可信的印象，她修路引水、招商文化、捐资助学、引领时尚、弘扬正气，一步一个脚印把村子搞得热火朝天、蒸蒸日上。娘说的另一个书记便是已过不惑之年的陈言齐先生了。先生身居国外，爱国爱家，情怀深重，近年先后为生养自己的家乡做过无数件让人记忆让人温暖的善事，彰显了陈先生爱国爱家的赤子情怀，难怪娘说这个书记有气派，是一个能行人。

这几年，娘是念念不忘书记，我也是顺水推舟，过年过节买回来东西，娘问我就说是书记给您捎来的，娘听着喜出望外笑容就溢出来了，朋友打进来电话聊天，娘问我就说是书记问候咱们，娘听到就不再打扰我，回头看时，娘在灯光下笑意已经溢满了小小的出租屋。

娘的视力现在也是差极了，路上偶尔看到对面走过一个人，说是那个人好像是书记，我细心一琢磨，娘说的书记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言语谦和，平易近人，精气神十足，有一种担当在里边。

在蓝田阅读会举办的感恩母亲节诗朗诵活动现场，娘再次见到了蓝田诗人王海霞，娘一眼就认出来了，指着王海霞对我说那是公社书记，听者我也是喜出望外、倍感亲切。海霞在旅游系统工作，早年在水陆庵做文化讲解，后来转做文物保护，既是大唐文化艺术社的副社长、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副秘书长，又是蓝田公益大使、孝行者，两只大眼睛让人一见一辈子都不想忘记，满是慈善和智慧，从头到脚看上去都充满大唐诗意，以至于高昂的胸膛堂堂正正，大辫子雄壮有力记录着曙光救援队的善行纪录，难怪娘叫她公社书记。

哎！反复想着并不断琢磨，前些日子我终于明白了，娘心中的公社书记就是一个形象，人高马大，气正腰圆，平易近人，慈眉善眼，一身正气。难怪娘一生想着书记黏着书记，以至于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还是对我说，她要是走了，给书记也说一声，不要让人家搭礼，来一下就行了，书记来了娘要是走了以后就胆子大了不怕什么了。娘糊里糊涂说着，我也是满心酸楚，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起来。

我问娘你现在想吃什么好吃的，我立刻买给你，娘说：等书记来了一起吃！

娘说的也是，我也是这么想，一个美好的形象足以支撑整个人的一辈子精神世界！

编审： 马晓毅  

作者简介

黄西有：网名西蓝人家，蓝田县人，热爱文字、朗读、摄影，热衷公益互助，传承善良，积极向上，助人为乐，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中感动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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