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反复涉水》之：阿坝州诗人展
我们都在反复涉水
We are all in wading over and over again
主 編 尤 佳
公众微信《诗歌阅读》第三卷
四川各地诗人展
（2016.02.14——2018.02.14）
前 言
◎尤 佳
诗歌阅读→2016－2017
阿坝州诗人展
组稿：王志国
■雷 子（羌族）
金川有梨花，千朵醉（选三）
◎ 第一朵
在中国的一隅，在四川的眉梢
在阿坝州的腮帮上有个叫金川的地方
金川的三月是白金的梨花白
金川的十月是黄金的枫叶黄
梨花白，早已成为我记忆里那山巅的雪
梨花雪，早已酿成川西北高原醉人的酒
梨花花清雅雅，像我羞涩而狂跳的心。
◎ 第二朵
在我出发之前，早有七千汉字抵达
今年我的路标又指向梨乡
不是我刻意的计划而是远方有晶莹的呼唤
金川有沙尔、有庆宁还有神仙包
如数家珍，仿佛那里就是我的故乡。
先有小金，才有大金，两金熠熠相得益彰
从一朵梨花里再开出一朵梨花是怎样的芬芳？
◎ 第五朵
有故人卧于沙尔，
那是千万朵梨花堆积的坟莹
才华横溢的他枕于花香已有经年
一瓣心香即是一缕人间烟火的思念
这里有个习俗叫做：花葬
虽浪漫无边且是令人心痛的魂迁
呜咽的花也曾咳出碧血
雨后纷飞的梨花如翩翩的蝶
左翅是初见 右翅是别离。
■静 子
静子的诗（选二）
◎ 申 辩
一大朵浪击打了草叶
你为何不申辩
一只毛虫啃噬了左边的绿
你为何不申辩
一只乌黑破旧的鞋把根茎踩断
你仍然不申辩
我看见你
黙然。隐忍。擦泪。抬头望天……
月光照下来的时候
我看见了你有一张素洁的笑颜
◎ 突 然
这种变化太快，在认同和感知
完全不同步的对峙中
没有什么能够表达这种不对等
只能用形容词来沉默
它们是一夜之间，或一时之间，
更可能是一瞬之间的生长
就如质地坚硬的物体，比如冰
在某一个本是立春的节气，抵达你
它的冷，让温度打了个寒颤
而所有应发芽的事物，反向生长
四处升腾的茫然
是比冰更凉的物质
它们早已在褐色的背景中泛滥成灾
■康若文琴（藏族）
康若文琴的诗（选二）
◎ 马尔康城里的阿妣
家乡说远也不远
一句话就回到了家乡
阿妣们在午后的广场
翻晒家常
一地瓜子皮
农具高悬屋檐
阿吾留守，阿妣服侍
城里的儿孙
就像儿女小时
阿妣种地，阿吾养牛
三言两语
寨里寨外就在眼前
佛珠滑过树根般的关节
阿妣也会发呆
算算清晨转的经
阿吾收到没
◎ 藏历年
爬不完的高山
纳不完的鞋垫
针脚慢慢说
说话就像唱歌
舞蹈就像集体劳动
可以磨洋工
年近在咫尺，不忍触摸
又不愿离开
慢慢深呼吸
过了今晚
年又生年
■蓝 晓（藏族）
蓝晓的诗（选二）
◎ 茶几上的苹果
茶几上的苹果挤在透明的果盘里
发散饱满的绿
此刻，一只拿刀的手就要靠近它们
刀片的利刃上投影着
它们从春天一路走来的足迹
那是一粒有梦的种子
与土地的相依和抗衡
那是一棵树倔强地站立
那是一朵花的倾情绽放
它们经历了风的狂放和轻柔
阳光的炙烤和抚慰
雨水的抽打和滋养
它们挣扎着，从一颗种子成就为果实
此刻，锋利的刀刃和坚硬的牙齿正在靠近它们
这是成为果实的苹果最终的宿命
它们是否比未成形和腐烂的苹果
有了更好的命运
◎ 轻风低语
高岗之上
万物渐渐迷离
无边的绿潮一样漫涨
把轻灵的肉体送到缥缈的境地
风迈着游丝的步履
在耳畔悄声低语
虚空的世界
请把心放在心里
■刘坤军（藏族）
顺风放下未了的心愿（选二）
◎ 阳光很安静
周末街头，只有一点微风
阳光很安静
有人玩扑克，有人下象棋，有人闲谈
更多的人脚步匆匆
这些安静或忙碌的故事都像风一样
在我记忆中慢慢消散
我只念着：街头细小树荫下
坐地小憩的老喇嘛
他沉重的包袱里
装的是经书，还是法器
不知他还要走多远的路
不知他将要普度多少人
阳光就这样
很安静地洒在他身上
◎ 天葬台
亡失的肉体和灵魂
在神鹰的翅膀上生长
传说也是这样
像一颗风中游走的种子
落地生根，滋生蔓延
此刻，天空干净
静寂的天葬台
只剩一缕桑烟
■王 望
王望的诗（选二）
◎ 在松岗，天空是一句辽阔的经文
格桑花已经谢了
那么多羊皮纸上的河流
在今生的山顶上安详的盘踞
烽烟嘶哑，晚秋的藏袍
从年迈的房名里探出头来
挺立的古碉，是谁与谁
难以承重的前生
经幡与月色，牦牛和奶茶。
天街的尽头
乌鸦们在一枚银币的暗纹里
集体失忆了吧
女声的黄昏把英雄的暮色
暖进怀里。在松岗
天空是一句辽阔的经文
云朵去了
飞翔也是一种无上的虔诚吧
诵经的鸽群，经不住母语的拷问
翅膀比内心飞得更低
◎ 隐 语
象黄昏和春水之间
隔着的一条马路
像马路和公路之间
隔着的一页稿纸
象稿纸和诗人之间
隔着的一抹眼泪
象诗人和诗人之间
隔着的一场语病
肯定有人说：你娃
上面的那一节
应该是你写错了——
错。错就错吧
一匹老马跑进暮色
一滴眼泪照亮肉身
■文 君
山那边是岷州（组诗选二）
◎ 山那边是岷州
爷爷说：山那边是岷州
我回乡的马蹄，正飞奔在代古寺崎岖的弯道上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早没了昔日的硝烟
可爷爷的呐喊，仿佛还在风中
爷爷说：山那边是岷州
我和小孙女正走在二郎山的森林公园里
放牛娃的歌声，早被小苹果欢快的乐声代替
可花儿的魂，依旧活在我的心底
爷爷说：山那边是岷州
我匍匐在马家窑古老的土地上不停地探寻
那些洁净与光鲜之外，有着怎样坚硬的骨骼
和，即使玉碎，也不瓦全的心
爷爷说：山那边是岷州
是啊，山那边是我从没去过，必定要去的家园
那里有我的乡音，我的姓氏
有我无以更改的血脉，与，抵死相随的宿命
◎ 茶马互市
千年只是过往，南来北往的马蹄
依旧敲打在西行的山道
旱码头，马铃是一曲不散的天籁
回旋在岁月深处，经久不息
牵马人走过巴蜀、青海，还有三秦大地
他们在方言里，用古岷州俚语
开胃、健脾
令来去的商贾、思乡的游子，喜极而泪，满心欢愉
当祖父在袖笼里伸出五指，岷州人的风采
就被画上了圆圆的符号。一诺千金啊
古往今来，码头上的事儿
就在码头的风雨里，飘摇起伏，悄然流逝
■向瑞玲
向瑞玲的诗（选二）
◎ 听 雪
一种轻手轻脚的疼
覆盖了目所能及的事物并从
事物的内部， 开始生长
悄无声息地替换
旧枝 ，枯藤
肉体沉淀下去 ，灵魂
在冷和静中站立
孤独的山峰
匍匐的信仰，茫茫中寻得
万物新的定位
雪依然在下
犹如裂帛
那些过路的人，和我一样
在干净得不忍落痕的驿站
投诚 ，与之
浑然一体
◎ 越接近越忧伤
越接近越忧伤
这忧伤来自那片薄地
就那么一直空着
漫漶的潮汐，如果愿意
可以种桃种李，跟夜夜东风
在芭蕉雨的黄昏，追寻
遍地流水迷失的背影
只是，越接近越忧伤
你看，渐渐毛边的月亮，像一个
心怀愧疚的女子，已放不下
过往的盈亏，宁愿就那么
空着
■心 垠(藏族)
阿坝州风情（组诗选一）
◎ 马尔康大藏寺
在形似巨象的深山里
住着一座庄重的喇嘛寺
每天都有灿烂的阳光
反复翻晒火红的袈裟
世间最平凡的扎仓
按时在关门之前
放飞桑烟的翅膀
天边盘坐的五峰
好像是一切皆空
又像在涅槃重生
抛开所有的杂念
踏着转经路前行
神山上的三界
金顶下的八宝
白塔外的善根
殿堂内的禅定
全在《大藏经》深处
遵循风马旗的法印
像满坡的花草一样
心到自然就有神知
天葬台上龙达飘扬
碉房丛中经幡林立
青稞地哺养的灵魂
不得不收回思绪的脚步
让铜锣超然地响起来
功德圆满的时候
不朽的佛法
其实就是人生的活法
■羊 子（羌族）
想爱情(11首选一)
◎ 一去三千年
长发的兰香断开我的视线，
你一去三千年。
我不知道我的味觉，
是否有过如我灿烂的思念。
踩着兰香散落成字的幽径，
三千年后的大地如此安静。
我的文字一步一怯，一步一决，
我不知道我的嗅觉，
是否同我这样纤长，触须敏感。
再多的清晨酿出霞光和鸟鸣，
我在昆仑山高的圣殿。
一直的呼吸依从脚下的地心，
遵循虚空赋形的秘诀，
我在我的宇宙中央演绎我的星云。
星云都传递生命深广的精髓，
物质的虚拟与真实的存在。
常常我允许我的细胞出没人间，
放纵污水腌臜洗浴我的圣光，
我承受并且转化成亚洲高地——昆仑。
凋零葱郁长发兰香的你在何方，
我只看见你的文字倒映出你。
我的声音呢喃我的思情，
兰香源源的根茎叶脉你在哪里，
竟让我的目光触摸一片空幻。
■周家琴
洒落在壤巴拉的记忆（组诗选二）
◎ 夏炎寺上空的日晕
夏炎寺站在山的高处
南木达小镇无处可藏
我蹒跚的步履
比叩长头还艰难
空山无语
一任阳光驰骋
夏炎寺空旷的上午
响起远方居士悠长的跫音
天空灵现
日晕的神秘辉光
瞬间让思维定势成一朵莲
空山无语
我与天空的际遇
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缘
◎ 八家寨的上午
推开木窗
就掀开了八家寨的早晨
山寨被雨水洗过后
呼吸是清凉的
白雾是哈达，挂在山的腰部
宗科的小牧童
又把牛鞭甩响
晨曦微醺
田埂上，与奶牛的目光相撞
无法洞穿它的心思
正如无人能懂的七月
依着木栅栏，看见
阿桑家的麦田日益丰满
这个清晨
我想做麦田里唯一的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