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病举例，基础病案：瘾疹
▲ 曾骞
这一例，用排病的思维来描述治疗过程。
将排病当病治，其实是目前中西医都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拿最简单的咳嗽讲，只想着如何止咳，动则清热药清肺。比如发烧，动则就想降温。出血了就只顾止血。腹泻了就只想到用脱水办法止泻。还有像血糖问题，盯着血糖值，而不顾及虚实之辨。最普遍的，血压高了，就想着降压，而不分气血状况。
病，是指正邪相争失败后，造成阴阳严重不合，是为病。而在正邪相争的一系列过程中，由气血发起针对邪气的清扫，所产生的一系列症状，就叫排病。
如果没有仔细地区分清楚，就容易把排病当病治，把症状当病因治，将那些可见的结果当作问题的因来治，那么带来的问题就是产生更大的气血消耗，以及导致阴阳进一步不合。可以说，排病功能，是人体自带的一种功能。主要目的，是为了自我平衡内外能量的出入。也是为了维护机体自身的生命活动。
阴，阳，阴阳协调。排病功能，基本就在协调三者之间的关系。基本的风寒暑湿燥火对人会产生影响，人自己本身的七情六欲也会内扰，还有我们在食物上的摄入，呼吸上周围气体环境的影响，都会对人体的阴阳运作构成或这或那的影响，因此，人体自身这个生命体会有排病功能进行排邪。
别说人，猫狗自己也会。猫会找草吃，吐出毛发。其实生命体，不管动植物，都自带排病功能。关键在于每个生命体的排病能力强弱不同而已。气血好的人，排病能力强。气血弱的人，排病能力自然相对差，就需要进行帮助。于是就产生了医学，产生了各种药物，以及医疗工具。这大概就是医学的初衷吧。
为了说明一下排病观念，我在这里详细地写一个关于排病的案子。在认识人体的问题上。作为一种思路。
进入案例正题。
女。46。有所谓的慢性寻麻疹数年。在交谈中，了解到她的一个迷惑。一年多前，她大概是听说艾灸对身体好，开始自己艾灸。主要艾灸部位：中脘，命门，神阙，大椎，三阴交。艾灸一段时间后，身体开始出现风团。很痒。颜色始终为淡白色。分别在早上起床，吃过早餐后，以及晚饭后散步时。风团主要出现在手臂内侧，腿内侧，以及臀部附近。通常两到三小时，自行退隐。每天周而复始。
于是开始求医。
她告诉我，自己没有吃过西药。也在众人的力劝排查过敏源下无动于衷。坚持吃中药，可是没有效果。越吃越困乏。月经变的很少。因此遭到家人抵制：中医不行。
本来什么事也没有，艾灸之后，长风团了。吃了中药，人的面色更差，看来是吃中药会中毒。
作为在这个阶段接诊，我提出想了解之前的用药。因为有病历本，很方便查看。用药大多是清热凉血，还有大量的银花、千里光、地肤子之类。当作皮肤病治。
脉上的情况，左右轻取细数，重按空。脉是无力的。苔白，舌淡。人怕冷怕风。颈后常常觉得僵硬，后脑勺吹风会容易痛。喝水多小便就多，大便容易便溏。小腹冷。指甲白。很典型的阳气不足，并且血虚水盛。不应该用清热凉血法。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关于她的生活习惯。因为居住条件限制，她曾经靠窗安床，窗子不严密，常透风，睡时间长了，身体感觉冷，所以最初想到艾灸。
回到她的疑惑之处，艾灸之后，长风团。
其实就是在排病。因为身体感受了风寒湿，在艾灸之后增补了气血运化力量，选择了皮肤进行向外排泻，目的在于，人体不想自身内部变成阴实的地步。在正邪相争的一系列过程中，由气血发起针对邪气的清扫，所产生的一系列症状，就叫排病，这一点前面已经强调过。其实她突然遇到了艾灸，开始艾灸，并长出风团，这在我看来，几乎就是一种天赐的排病契机。更多的人，是根本遇不到契机，遇到了也不信，或者是信了但却没有能够顺利办这件事，因此引发出了种种的求医遭遇，但不管怎么样，首先其实要懂得倾听身体的语言。
不管学医的还是求医的，如果能够先听懂身体语言，那么至少不会枉费那么大精力与时间。
因为这对于治疗之路，起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那就是会明白，排病的治疗，就意味着要扶助气血的积蓄，以便对邪气以及淤积的排出起到顺应之推。因此，也不可能有统一的标准的方法，根本基础在于要先了解身体的变化，以及那些困在身体中的种种“语言”。
人体自身的排病大多通过汗、吐、下。也就是皮肤、胃的反呕与气管，以及大小便。这是最大的三个路线。其余的还会通过微循环部分进行排病。在汗、吐、下三者中，又涉及到了具体的细节排病，这里的汗、吐、下，都是广义上的所指。比如透过皮肤，通过气味进行排病，有的人内部毒素太多，身体会有一股臭味或者腐败味。还有就是通过液体方式，从皮肤渗出，诸如头油，臭汗等。再而就是通过出疹子之类更为固态化的形式排出。这些都是举例。那再讲一个基本的人体语言，比如脚底开裂，脚丫间起水泡流黄水很臭，这是为什么？是身体通过下路进行排浊气，否则浊气容易上扰清阳，就是防止免得浊的东西太多扰乱了脑部。
但是不是，一切的排病，都是听之任之呢？并不。
因为有可能长期的排病过程中，人体自身气血水平并不强，逐渐变差，由原先的代偿性机制下的排病，变成了进一步的实际性器官损害。首先，人体对于邪毒的排病，都先选择那些相对而言对人体影响较小的部位，在经由这一步骤之后，如果正邪相争不能完成排病胜利，那么就会进一步启动关节部位进行排病，最后就是启动内部脏腑通道，以及血道进行排病。
所以一切处决于所需要排的邪毒的自身等级情况，以及个体的气血能量状况。
医生的工作，基本就是在帮助各种模式与条件下的排病助力。通过对阴阳，寒热，虚实，表里等因素的综合计算与判断，来帮助生命体自身创造契机与完成一步步的阴阳相合。
回到这例风团案。
她先由于感受与积累了过多的风寒湿后，因缘巧合在艾灸下，身体开始发动排病。并且选择了皮肤。为什么选择皮肤，这是身体自我选择的结果。为什么是风团，而不是小粒的，是因为内部的痰证所在。说明内部本身已经在趋向于接近阴实，只是还没有最终形成。巧在，幸在，就在这一时期，有外力启动了身体的向外排病。
问题是卡在了服用的中药，并没有能够顺应身体的自我需求，将其排病当病治。将排病的结果当因治，身体好不容易才积蓄起来的一点阳气，在清热凉血中就被耗了下来。
阴寒，那么就要扶助阳气。
皮肤的风团，是在早餐后与晚饭后进行散步时则发出，就说明身体的想法，是得到阳的能量后，才有力量把毒素打到皮肤外。
那么治疗方案，就应该是，在扶阳的基础上再进行辛温解表。
于是，我选择了「九味羌活汤」作为主方。并根据病人情况换掉了其中的黄芩与生地。因为内里是阴寒而并非蕴热。换成了炮附子与肉桂。
我嘱咐的是，用药后，第一，可能出现腹泻；第二，会短暂出现更多的风团。原因在于，内部温化以后，会自己采用“下”法，将寒湿排出。再就是，身体可能会在辛温解表的情况下，把原来被困住封住的更多想排的排到皮肤，因此短暂地会有增多现象。不用担心。
她在服药后第三帖时，都没有出现腹泻，但是风团增多。在手臂外侧，大腿外侧，都开始增多，原来只局限在身体内侧。第四帖后，完全没有再出现风团。我告诉她，这不是好了，而是身体自我停止了。因为脉象并没有大的改观。在这个时候，病人突然要去一趟稻城亚丁。那里可是很湿冷的。去了几天，回来，风团大量地出现。
我怎么看这个事情呢。不是坏事，至少身体可以有能力排。
由于我认定这个案子的血虚，所以在调整用药中，在前方的基础上，加了当归，用到五十克。细辛也用比较多。她提出自己感觉气虚，能不能吃人参，我否决了。因为人参会妨碍祛除寒湿。不能见虚就补。
在她从亚丁回来后，我发现用「九味羌活汤」去黄芩、生地换炮附、肉桂加当归，并没有太明显作用。完全不如此前。问题在哪？她的一个症状表述告诉了我答案。她在亚丁，受到很好招待，进食了很多油腻，回来后，总感觉胃里胀，胃口不好，舌苔腻白夹黄。
进行到这一步，需要考虑一个基础问题：先祛邪，还是先扶正，还是两者兼同。
「九味羌活汤」的变方，其实对于内里的祛邪侧重并不强，是重在扶正与辛温解表。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也就是由于饮食不节造成了内部瘀堵，相当于中焦不通，在这样的格局下，「九味」打不动。于是我更替了做法。
换「厚朴温中汤」。
果然。在进行调整后，再用排病药势，见灵。
用「厚朴温中汤」的过程中，腹泻连连，但人不虚，反而觉得畅快。原因前面讲过。这里不赘述。
这里其实还是涉及一个基本原则，力量不足时帮助积蓄力量，卡在滞证中，那么就根据寒热情况进行理气行气，帮助中焦通畅，否则气血力量无法建立。气血力量不是人为的应用大量补气血药就可以单纯实现的。有赖于脾胃的功能强弱。
这例瘾疹，在用药至第三十帖时，开始在委中处，以及手肘窝处发出大团风团。但是时间很短，不到一小时即自行消退。之后开始在腹部和胸前开始发出大块风团。至始到后来，风团的颜色都比较淡白。
再就是后来进入了不再以团状出现，而是小颗粒，主要发在手掌背。消失时间很快。
那么在进入这一阶段，用药也发生调整。羌活，换成了荆芥。炮附的用量也减少。血药的用量也逐步缩减。我的意思是，随着身体风寒湿的逐步排除，阳气与阴血逐步增强，那么相关其扶正祛邪的药势，也就需要相对地减少。
这个案子的中途过程，还出现了一个状况。病人的血压有一次突然拉高。没有外来情绪刺激，也无其他的过分情绪内扰，更没有乱服用药物。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回到排病的概念。出现血压突然升高的状况，必须结合当时当下刻证。血压升高的同时，在项后处出现了大量风团。脉象出现了那么一点右脉浮弦，但并不很紧。因此，当时我并没有主张采用降压药。这样的高血压，仅仅是一种代偿反应。是身体在排除上部邪毒瘀堵暂时无力的情况下，不得不调集气血重攻，因而出现所谓高血压。是人体的一种不得已。
说明人体自身不愿意妥协。
在遇到这个情况时，我是按虚证而非实证处理。也就是进一步加强气血力量，而不是因为高血压的出现而采用泻法。
高血压，在这一例中，只是人体表现出来的一种手段。在判断出，并非是升降受阻后，没必要用攻瘀药，合人体之势，增强气血药势，人体有力量地进行排病，排掉之后，自然血压下来。我用了什么药呢。用了熟地与萸肉。
因为左三部微涩，所以重用熟地与萸肉。脉候与据证所用。简单讲，此时阳气在打仗，阴血要照顾好。
人体对任何一个病灶发起排病，都需要内部力量的支持。如果所攻之灶的本身问题太深，身体要么是分批次进行，要么是一次强力打击。项后部分，本身就是容易感受风邪，以及积聚风寒湿而成痹的部位。如果此时盲目降压，这一案中的人体自为也许就受到了人为的阻碍。
那大概这个案子的情况就是这样。通过逐步地排病，最后完成了对所谓风团的治疗。前后历时两个半月。用药将近六十帖。从阴面的消退，转而阳面开始增发，然后是腋窝，肘窝，腘窝，再而是项后，接着是手足三阴交接的胸腹。最后是头面部。时间上，逐步缩短，状体上由块变点。由小点，最后变为零星地略红。最终不再排病。
在整个排病完成后，精神上与体力上都要比以往增强。头项痛，喝水则小便多，怕冷怕风，大便便溏不成形，小腹冷，经期腰痛，这些也都随之消失。
那么在最后，也顺带讲一下，人体基本的防御路线，那就是众所周知的，太阳退到少阳，少阳退到阳明，再而是太阴，然后少阴，之后为厥阴。这是一个正常的变化。也因为有的人身体气血太差，直接进入三阴层面，甚至是直接是厥阴。
在所谓的太阳证中，做过临床的都会有个体会。并不一定需要按照经方的标准用药，往往只需要辨证准确，大凡用到能够解表的药甚至食物，往往身体就恢复了。这也说明，本身气血力量的重要性。本身底子好，轻轻敲打就应手。但是那些到了厥阴问题的，少阴问题的，经方的力量明显要优于时方所用。尤其是在祛邪方面。此正说明，到了身体已经烂成阴局时，呆补与乱补不是根本之道，解决身体本身的运化通畅往往才关键。身体已经烂成阴实时，身体语言，往往沉默寡言，不太发生过多的所谓症状，排病不多，那么仔细倾听身体究竟在表达什么就更重要了。
限于篇幅，很多人体语言在此不能一一详细讲述，只能有机会再逐步例举。
注：医案内容仅供分享，无关于求医事宜。不做线上网络问诊及远程诊断，也不做任何异地在网络上的预约来诊。精力有限，只做本地门诊诊务，其余诊务无暇顾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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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骞，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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