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徐 岩 的 北 京
如六七十年代油画家,徐岩以苏式的笔法与印象派色彩,画油画,也画老老实实的素描。新世纪初我认识他,他已年届花甲,积攒了数百幅纸本小油画和大尺寸素描写生。一年四季,除非雨雪,徐岩每天带着画夹子,幽灵般走遍全城,描绘旧京经已拆除,将要拆除的老街巷,如今,他画中的大部分景物,被新北京埋葬。
他在北海、紫禁城、团城、京郊描绘的油画写生,明丽而多情,街巷素描写生却像是低吟的挽歌,所有旧楼与门墙藏着记忆,每幅素描的边上,写满题记:这里曾是何处,谁曾是楼宇的主人——前清的恭王府,北洋时期的官邸,占领年间的刑警处,民国文人的旧寓——如今它们沦为大杂院,破败不堪,有如历史的残骸。

“原名为箭厂胡同,地处东城区前厂胡同,现为解放军空政文工团宿舍,又曾是日军警备司令部,传说此楼原是军阀吴佩孚藏娇之外宅。”
在谦卑的描绘中,徐岩怀抱近乎疯狂的执念:他要将日记般的素描写生,变为岁月的档案。
这是一批再朴素不过的素描,无可药救地诚恳。稍经训练的画手都会画几笔街巷写生,但没有哪位画家能画出徐岩赋予素描的哀婉,绝望,挚爱,处处投射诀别的目光。
他用毛笔题写的文字、年份、印章,破坏了这些——我以为是一流的——素描,但在徐岩,这是不可或缺的部分,他在为记忆作注。他生于民国末年,论辈分,并未亲享旧京的荣华,他不曾与我说起自己的家族,但他的友人告诉我,北洋时期民国总统徐世昌,是他的伯祖。难怪他知道,他笔下那些破败的街区、宅院,曾经体面而自尊。

北洋时期民国总统徐世昌
这也是他和他的作品的自尊。信守清贫、孤寂、无闻,徐岩的画没有观众,没有展览,不出卖。晚年体衰后,出门少了,他开始一幅接一幅画自画像,在纸端下方写一首诗。当他画遍旧京,当旧京变得无法辨认,他回首凝视自己的垂老,直到谢世。
这批自画像和他的街巷写生一样,无可药救的诚恳。在不同角度,不同光影中,徐岩的目光分明显得无助、哀矜、固执——令我想起晚年珂罗惠支,甚至,伦勃朗——这样的自画像无关乎艺术与技术,而仅仅是凝视。

徐岩自画像
今日的艺术家恐怕不会看得起徐岩的素描。他的画,提醒我久已忘记的什么。那是什么呢?诸位如愿暂时放弃市面上关于艺术的种种妄议和谗言,稍稍驻足看看,或许各有所悟吧。
2020年2月5日
部分展出作品

这是一条路,
一条人生的路。
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但必须走下去!
——徐岩 诗《路》

宅没野槁身,
怕遇群芳妒。
不是受风磨,
似被前缘误。
——徐岩 诗

下午冻两个小时,第四次画鸟枪胡同十号,最后半小时几乎是靠毅力熬过来的,天空因为涂不掉脏,只好靠白粉来挽救。
——徐岩日记

我不想追求什么风格流派,我只想真诚地、认真负责地表达,画我所见所感就已足矣!
——徐岩日记

带着沉重的叹息,
带着岁月的追忆,
纷纷归去,
化作大地的尘泥。
——徐岩 诗《落叶》

我身体不如人、精力不如人、才能不如人、
智慧不如人、胆识不如人、材料不如人,
只能是比别人对艺术更热爱和执着一点,
比别人更耐心一点,比别人更吃苦一点,
比别人更细致一点,比别人更朴实一点,
比别人更严格一点,比别人更单纯一点,
比别人更整体一点。
——徐岩日记

白云飘然而去,
大地变换外衣。
激情随之所逝,
美不过是瞬息。
——徐岩 诗

足远寻秋色,
堤长草木深。
喜静避客扰,
归路览黄昏。
——徐岩 诗

眼前的时间永远是生命的最佳时刻。
——徐岩日记

徐岩生前希望有人能看看他的画……
——徐岩妻子雷爱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