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杨建国·善意师

我知道的杨建国·善意师

文/孟计青

一九八二年三月，我曾经接受过由繁峙文化馆组织的为期五天的全县文学爱好者的培训学习，期间我认识了后来出家当和尚的善意师。善意师出家前俗名杨建国，是我县古家庄村人。

我们一共有六个学员，年龄都在二十到二十二岁之间，大多来自农村。我那年二十岁，杨建国二十二岁。我接到的通知比他们晚一天，其他五个学员比我早报到一天。

我们那一带人好用“酸文假醋”形容西首人（县城西面住的人），但第一眼见到的杨建国，完全不是这种形象。他说话带有繁峙城周围人常说的"桩咾”“囔咾”和“高头”这些口语，这才显得和我们有些差别。杨建国是我报道后，第一个与我打招呼并帮我住宿的学员。杨建国最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是我们六个人中唯一每天骑车回家吃饭休息的学员，原因与他从小不吃肉有关系，文化馆招待我们的饭菜是每天有肉的。

六个年青人，女学员梳马尾辫子，杨建国留小毛茬茬头，我们其余四个人都梳着电影《牧马人》主演朱时茂的发型。那个年代年轻人留短发的少，那种毛茬茬的发型更属于老汉特有。我当时就好奇，他这种发型是剃刀剃过头后新长出来的，还是用理发推子贴头皮推出来的？杨建国在这个群体中显得相当朴素相当土气，衣着和我们比起来也极不鲜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斜纹布蓝中山装，踩着一双家做的黑条绒布松紧口鞋；上衣的四个兜里比别人多插了一支笔:一支自来水笔，另一支是削得尖尖的铅笔。他中等身材，圆脸型，眼睛不大但很晶亮，常带笑容。他说话嗓门温和，丹田发力，极富节奏感，很有韵味。不多说话的杨建国，听完文化馆老师讲的课程，就一个人躲在一角，不是默默看书，就是用铅笔画榷着乐谱书上的哆瑞咪发哨拉西。其余我们四个，性格外向，能说好动，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认识不到一天，我与杨建国对了“缘法”，很快熟识了。培训期间，县委统战部和县文化局组织我们和县里的领导、干部参观了天沿村岩山寺，又组织我们到公主村参观公主寺。去公主寺参观的有四十多人，大多是熟人，一路上嬉嬉哈哈，山南岭北，高谈阔论。我们六个学员就像是六颗山药蛋，混杂在一筐玲琅满目的珠玉里，又激动又尴尬。好在那天上车后，我被杨建国拉住坐在一起。路上，他和我谈起天沿村岩山寺。他给我说起了岩山寺立寺的初始年代，说起了岩山寺的建筑格局和寺院里供奉的佛祖释圣，还为我介绍了一些岩山寺壁画上的内容和传说，说岩山寺的壁画可以和教科书上的永乐宫壁画相媲美。他用喟叹的口气对我说，那么好的一座寺院，因为战争和土地改革以及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影响，把一些原本价值连城的好东西破坏的不少！他还谴责过一个我现在已记不清楚名字的北京下来的教授，这个教授在复制岩山寺壁画时，用了极不科学的方法拓样，给原来的壁画色彩造成了严重损坏。从杨建国的口中，我第一次了解了这么重要的国保级寺院，更为杨建国有如此丰富的佛教知识暗自称奇。

在公主寺，我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建国的身后，听他给我讲解寺院里塑像和壁画中的故事。同行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能像杨建国那样，把佛祖释圣和十八罗汉的身份与来历分剖讲解得那么清楚。有参观者看见塑像就下跪磕头、顶礼膜拜。杨建国与进寺院的其他年轻参观者大不相同，他每走到一尊塑像前，必双手合十到脸前，闭住眼睛祷告一番后，才给我讲解本尊塑像的有关故事。有了杨建国这个讲解员，才使得我在培训学习期间，很好地完成了一篇由文化馆领导和老师布置的写作作业。我写的那篇“游公主寺随想”，成了张政纲馆长唯一表扬过好几次的文章。因了这篇文章给张馆长留下来的好影响，一九八四年，县委统战部需要一个写稿子的人，张政纲馆长一力推荐了我这个只在文化馆培训学习过五天的学员。遗憾的是，我那年正在大同杏儿沟煤矿帮办我二姐夫承揽煤矿工程，错失了这次机会。

与杨建国熟悉后，我不仅知道了他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还知道了他是一个在音乐方面造诣很高的人。他识乐谱懂乐谱还会写乐谱，更吹得一口好竹笛。为了想早早听听他吹奏的笛声，在我和其他学员的再三鼓励怂恿下，他答应抽空为我们演奏几曲。他从家里带来一支用红绸裹着的琥珀色长笛，在老师们讲完课程以后，偌大的文化馆排演室内就只剩下我们几个学员，我们五个人忙不迭地催着杨建国为我们登台献艺。排练室里安静到掉下一枚扣子都能听见，他把竹笛从裹着的红绸筒里褪出，用一块很白的手绢来回擦抹了几下，揭起原来的笛膜换上新的，调试了几下后，清了清嗓子，一扬头，“在希望的田野上”就回荡在我们耳边。那声音很抒情很写意，极具感染力，把我们带到诗一样充满希望的田野、村庄。这首歌是当年的一首经典名歌，笛声欢快的表达，驱动着我们情不自禁走向诗意的景况。那新建住房上的袅袅炊烟，那阳光下抽穗人动人的劳动场景，那小河里泻玉般的潺潺流水，那牧羊人横笛吹奏的嘹亮声音，那纺花姑娘美丽的倩倩之影，那十里荷塘浮动的阵阵莲香……美妙动人的画卷，随着吹笛人声情并茂的艺术演绎，把我们几个不谙五音的听众用声乐的阳光雨露滋润。我的眼里闪着泪花，重新打量起这位吹奏者，这个相貌平平的杨建国真了不起啊，在我们几人的再三请求下，他还为我们吹奏了当时非常流行的三首歌:“妹妹找哥泪花流”“马儿呀，你慢些走”“洪湖水浪打浪”。每一首乐曲都那么动听悦耳，打动人心。

五天的培训学习转眼过去。离开文化馆的那一天，杨建国悄悄把我拉在一边，说与我们一同学习的那个女学员暗中看对了我，想和我处对象。平时不多说话的杨建国，这时热心地尽给我说女学员的优点。我知道那个姑娘是一个美丽端庄的好姑娘，而且家庭条件也挺好。我除了自感我的苦寒家庭不足以和人家女方家门当户对，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准备实现我满腔的持书仗剑的雄心。四十年快过去呀！回想起当年我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和何等的可笑！我向杨建国表达了我在二十五岁前找不下工作不谈对象的想法，他不无遗憾地对我摇了摇头，看得出他充满了惋惜之情。我和他都鼓励对方好好学习，好好写作，彼此之间有空多联系。他回了他的古家庄村，我回了我的下双井村。我俩各自都在自己家的责任田上从事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种田事业。

一九八六年，我到繁峙化肥厂上班，工作以来五六年来回行走的路上多次碰见过杨建国。这时的杨建国是繁峙县秧歌剧团里的正式职工，工作是剧团里的竹笛吹奏者。第一次踫见，我们都觉得稀罕高兴，客套话没说几句，就急切的就盘问起对方这些年在干啥？当他知道我已经是化肥厂的一名职工时，他向我表示了真诚的祝贺；我也为他有了一个能施展吹笛艺术的大舞台向他表示了祝福。呱啦最多的话题是他问我如今写不写文章了，发表过没有？我问他还搞不搞曲谱创作？我告诉他我早懒兴的不再动笔了，他对我的回答很失望，鼓励我重新好好的拿起笔来写下去，文章终有写好写成的那一天。他告诉我，他的音乐创作一天也没停过，虽然没有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过一首。他问我成家了没有，我告他一两年内不作打算。我问他嫂夫人是那个村的人氏，他笑着摇头说他不准备摊揽家口，他想出家当和尚。我问他当和尚有啥好的，荒山野寺，青灯孤影，皓首穷经，连人的七情六欲都得约束。他笑了一笑说人各有志，向往即好。我说你对音乐那么有天赋，为啥不利用剧团的有利条件好好创作，写出一些传世作品。他又笑了笑说，出了家也能搞音乐，也许搞得更好。我和杨建国这种濠上之辩在以后的几次见面上还进行过几次。直到有那么一年，有多半年的时间我没有见过他，盘问起和他同一个村的熟人，熟人说杨建国已经出家当和尚去了！熟人和杨建国岁数不相上下，发生在杨建国身上的事情知道得很多。他非常可惜地对我说，杨建国人太好，村里人和剧团的人对他评价都挺高。热心肠的杨建国早就外号叫和尚，和尚外号的杨建国，性格好，人缘广，一口竹笛吹得名声响，剧团里想跟他结夫妻缘的女演员有的是。无奈，人各有志，最终硬是丢下正式的工作和非农户户口，飘飘然当和尚去了。

一九九四年春天里的一天，我在县城的一道街办事，走到电影院的前面，无意中瞮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一堆杂货摊位前看书。走近后确认他就是之前的朋友杨建国。我当时泛起了疑问:出了家的杨建国怎的照看起卖东西的摊位了！是替别人临时照看一会儿摊位，还是不当和尚还俗做起了买卖？眼前的杨建国还没有着僧袍，头上也没有受戒香头烫过的点点。我吆喝他的名字，他丢下正看着的书，一下站起来，越过摊位来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稀罕地盯了我好一气，问我化肥厂撒了摊以后做了啥？问我什么时侯成的家，如今几个娃娃了？我说我现在在汽车站南路西租了三间门市卖白面，如今是两个儿子的父亲了。我说你不是出家当和尚了，为什么跑到这里看起摊位了？他笑着说他真的已经出家了，现今出家的地方就在木角村南山的一个寺院里，摆摊是想用旧时的一点积蓄为寺院赚取些扩建费。其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有空就好到他的摊位前和他闲坐呱啦，常常是他看见我后，就丢下手中看的佛经书，和我一会释迦摩尼、文殊菩萨，一会鲁迅、契可夫，一会贝多芬、冼星海的海呱哒。他做买卖从不吆喝，生意很是冷清。其间，我利用他和当时县图书馆馆长崔树珍的好关系，托他借过图书馆一套厚够二寸，用硬纸袼褙装祯下的二十五史中合二为一的《旧唐书》和《新唐书》。这一年初冬的一个上午，杨建国专门到我的门市找见我，说他近日要去雪城西藏学佛法，我借图书馆的书他得还给图书馆。他拿上书走出我的门市，我目送他一路朝交电方向走去。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不由地想起了玄奘法师西行天竺的悲壮故事。打这一次见过杨建国，我和他这一生，再未见过一面！

一九九六年，我向人借到一套九五版的《繁峙县志》，书中第三百七十四页“图书藏阅”栏目的内容里，赫然记载着杨建国居家购书一千多册借给周边村人阅读的事迹。修志的作者专门介绍了杨建国一千多册藏书里有佛教这方面书藉的情节，却没有一处文字介绍他这时已是一个出家人的情况。成书于一九九五年的《繁峙县志》，应该是杨建国已当和尚的时日了，具名不具释者善意师而具俗者杨建国的名字，说明修志人不忘并肯定当初杨建国在家时做好事行善道的德行！

一九九八年，我迫于生计，举家迁居大同，与故乡繁峙难免有山阻水隔和音信稀少的诸多不便。二十几年来，属于杨建国的消息等于是零。今年春天，网络平台《平型关杂志》从二月二十五号开始到五月二号，近五十天的时间里，刊登了繁峙藉著名作家康所平先生的《李宏如:情系清凉山》的专辑作品二十二篇，内中多次提到了杨建国和善意师的名字。当时读这些文章，并未在意俗时的杨建国变成了后来的释者善意师这种人身关系的变化，直到善意师圆寂归真后，与他同是一个村的繁峙藉著名诗人杨金堂先生于七月三日在“滹源文学论坛”上发出“送善意师”的视频，我才看到了一身僧装、手掐念珠、面带微笑的善意师正是和我二十七年前交情不浅的杨建国。震惊之余，我又把康所平的《李宏如:情系清凉山》里记载的有关杨建国和善意师事迹的文字重新读了一遍，还把郭林凤的“极乐寺”文章也重看了一次，这才粗略的了解了善意师的后半生。

人们应该知道，从杨建国到善意师，六十多年的生命里，他是一以贯之地坚持着做好事行善道的无我奉献。没落发为僧前，他自掏腰包购买书籍，大爱地将藏书借给他人阅读。出家当和尚后，利用自己识乐谱懂乐谱和会写乐谱的能力，无偿地协助李宏如先生创办了繁峙佛乐班，从而让五台山一带的佛系音乐花开繁峙光耀于海内外。他刻苦修行，一人一寺，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他引泉自饮，躬耕而食，布衣芒鞋，天高云淡；他青灯古卷，笔耕不辍，扩建寺院，以启山林，留下了佛教著作“国心间”和众多五台山佛系音乐的曲谱。他勤于劳作，一锹一镢，把极乐寺的周围绿化的松柏常青，蔚然成林，进而使极乐寺成了当地一处很有旅游价值的景点。对照时下不少人身上揣着一纸度牒，头上烫着几个秃点，名誉是在寺院里出家修行当和尚，暗地里却借着佛祖的名义，窃取别人的布施钱款，行着中饱私囊和让家人过好光景的罪恶勾当。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差别云泥。诚如一些网友们说的那样，善意师一生是真修行而不是假修行。善意师的事迹，放到繁峙一县出家当和尚的人中间相比较，有谁能有善意师那样归真后获得世人对他那么多的高度评价呢！基于此，我想骄傲地在繁峙人的面前，把唐朝人对狄仁杰评价中的“北斗以南，一人而已”的话，变更并加在善意师的身上:恒岳之南，台山之北，一人而已。

善意师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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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编辑：杨荣      图文编辑：侯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