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秋

秋思秋

（作者:霍森一，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2020级理科实验班学生)

秋又光临北方了。在北方，秋装着身的速度比叶落更快，也真正是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的季节，却没有立于残阳中沉思往事，而是出门去，饱尝一尝这秋的色泽与音响。

北方的柳说来也怪，明明已然是深秋了，却依然空守着一枝绿意，似乎还在留恋夏天与麻雀为伴的旧时光，又未死心，只觉得挨过一阵，蜂会回来，蝶会回来，它荫下的那片西瓜摊也会回来……于是不肯落叶，不肯枯焦，不肯沾染枫树的张扬，只披着深绿的袍，直挂上雪白的霜。枫是早早为迎接秋做足了准备的，才刚是秋风起兮白云飞的时节，便伸出枝杈引导秋的脚步，于是从末梢开始，进行秋的变奏，似乎从秋的空气中萃取出一片片鲜艳，精修自己的妆容。相比之下，花花草草便粗糙得多了，只随意地换一件灰黄的上衣，便混在其中等待秋的来到。空中的瓢虫是渐渐多了，偶然间也会扑到人身上，未等我数完背上星点的确数，又探出两片小鞘翅，摇摇晃晃飞走了，也好给瓦蓝的天空、沉翠的松点上几星活泼，显示些秋日里难得的灵动。

来到小花园中，倒颇有些“百草园”的意味，有鸣着的蛐蛐，隐在灌木丛中，我本欲靠近听声辩位，寻一寻它的踪迹，它却伶俐得很，一近便不再鸣，离开些，又欢上了。哪里居然还有鸟在鸣，却应当不是轻捷的叫天子了，间歇的啁啾两声，和着虫儿不停歇又富有变化的背景音，算得上一首不错的曲子。小小花苑游人倒不少，几条小路上也不乏三五成群。老人居多，热火朝天地念叨刚刚哪个花坛里有香葱，哪块小地上野菜不少，又懊恼今日出门忘了小铲和布袋，只好择日再来挖些。于是，秋风中也自多了几缕烟火气，让那诗情、碧霄、哀思、天涯也柔和几分，来亲近人一步。

应钟时节，不再有烈日下的火急火燎，不再有高温中嗡嗡作响的风扇与全功率运行的空调，连这花草似乎也较往日悠晃得慢，如同老家院子里卧着红色绒里子的老躺椅，在暄暖的日光下摇啊摇。“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过来的”，也是，这轻风中自有一份流金的厚重，几分岁月的慵懒，让人自觉不自觉地想起前年的夏天去年的雪，儿时的麦浪与昨日的天。记忆总是与时间一同飞驰，但应当寻些时候，自己曳舟慢慢溯着长流，并在沿途打捞起一段段熠熠生辉的岁月。而于如此秋日回溯，细数那些金色的旧时光，细细摩挲，慢慢淘洗，定然能带着笑意沉潜其中。

独自背着双手踱在一条空落的小径上，一步一步，很慢很轻，又是微微仰面，望见高邈的薄云移得安然，荡得悠悠。天高云淡、云淡风轻，这样的词于秋日真是再恰当不过，乃至不可代替。又遥想起贝壳、结绳的寓意，龟甲上的象形，语言文字似乎本就因于自然万事万物的奥妙而萌发，而今正处在自然之中，便是撑船上溯到了远古，心灵也自得以走在源头，走向天空，走回语言的诞生。

微风滤过，一片红枫在我的脚步前落下，翻转一周，再一荡、两荡，轻轻柔柔地荡到地面上，继而安安静静，无声无息。所谓“死如秋叶之静美”，真正目睹秋叶的消亡后，方对这“静”与“美”有所感，有所动容。生命的自然消亡从来不是轰轰烈烈，只是在某一瞬间，生命之树落下最后一片枯黄，不是春红谢匆匆，不用朝来寒雨晚来风，或许仅仅觉得应当落下，不说确切的缘由，不谈一生的荣辱，只遵着某种神识，落下、落下、落下，于是，消亡、消亡、消亡……安安静静，无声无息，生命与死亡在这一刻交替，历史与未来在这一刻确定。这其中的“美”并非来自死亡，也并不都是惨惨戚戚，只因为生命本身就很美，无论是萌生还是逝去，不管是激昂抑或悲伤，都是生命长流中的一朵晶莹的浪花，恰似对旅行而言，途中的每一步都值得细细欣赏，而最后一步，与先前也并无二样。

如此的浮想，忽觉秋又不应当是个切切实实、千真万确的季节了，倒是人们的内心与襟怀赋予了一段岁月的萧索，附上哲思与忧郁，秋便于此应运而生。它是相逢秋月满，是山远天高烟水寒，是借落子残声下的槐蕊，也是北海正开得泼泼洒洒的菊花……“其实秋天不是秋天，秋天是夏天努力地想要停下来的那段时光。”的确，生灵于此也自消散了溽暑的燥气，似乎连赶路的雁阵也多了几分居高赏玩的意味，风都温柔下来。一年的光景又是望得见尽头了，秋便放慢世界的脚步，像是停止，却同时也攒蓄着新生长的可能。毕竟，停止是宇宙间的节奏，停止是为了重新上路，在现状与超越之间，停止是一座桥梁的名字。秋的哲思，在删繁就简之外，便又多了一层辩证法的精神。

目光又移向道边，园中虽有伴着绿莹莹的柳，落叶终究是纷纷的，夹着小路的熙熙攘攘，也有几片零星的就在路上，似乎有着自己的故事，正与脚步声诉说。它们投下自己的影子，红得热烈而殷勤，每条脉络都记载了今年夏天的点滴，这条写着风的轻柔，那条讲着蝶儿互相追逐，还有些更曲折的，或许是关于风雨之中的成长……这些落叶是否算作生命的终章？我心里自是不承认的。

再环顾四周景色，秋终究还是秋，人的一切遐思都寄往这博大的天地，而它自身又作何感想呢，应是没有的。它以自身的规律规律着自身，活得潇潇洒洒，哪管什么“秋日胜春朝”，哪闻何为“草木摇落而变衰”，只按自己的心性，成为应当成为的、经历应当经历的、惊喜应当惊喜的、确幸应当确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