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明‖美国飞行员在根据地

一九四四年八月的一天中午,在苏北湖垛镇的万里睛空上,突然出现了一架美制B一29型轰炸机。这种飞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空中霸王。它装备十二挺14.5毫米重机枪,两门140毫米的机关炮和多枚千磅重的炸弹。它油箱容量大,飞行距离远,有较强的攻击能力和自卫能力,人们都叫它“空中堡垒”。可是它今天却象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飞着。不一会儿,从飞机上跳出了几个黑点,然后黑点张开了降落伞,徐徐向地面飘来。几秒钟后,失去了控制的飞机一头栽进了稻田,幸而没有起火。
原来,这架B-29轰炸机,是当天上午从美军驻重庆空军基地起飞,去执行轰炸日本大阪任务时,不幸被日军炮火击伤的。飞机上十多名乘员先后遇难。仅有飞行大队长、导航员、机械员、驾驶员和一名机枪手幸免。
盘踞在湖垛镇的日本侵略军倾巢出动,妄图抢劫坠毁的飞机,捕获美军飞行员。活动在该地区的我新四军三师七旅,得到消息,立即命令所属部队火速奔向出事地点。阻击日军,营救盟军飞行员和保护飞机。当地的抗日民主政府也立即集合起地方武装——游击队、区联队、救国会,配合新四军将出事地点团团包围起来。新四军的战士们与湖垛镇出来的日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打了两个多小时,日军被击退了,五名飞行员得救了,飞机保住了。但是,四名新四军战士为营救美军飞行员在战斗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B-29飞机残骸扎进稻田两米来深,但上面的十二挺重机枪、两门机关炮和五枚一千磅重的炸弹仍完整无损。部队和当地群众陆续把跳伞的五名美国飞行员找到了一块。起初,他们看见自己被包围,心情十分紧张,眼睛中流露出惊惑和不安的神色。这些美国人稍稍懂一些中国话,经过我们又说又打手势,终于明白我们这里是抗日根据地,他们脸上立即浮现出笑容。其中一个飞行员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们是打日本的,落在这里很好,落到日本人那里就死了的。”
三师七旅和当地武装部的同志弄清了情况以后,一面派人将美国飞行员护送到安全地带;一面派人到八十里外的张庄向新四军三师师部汇报。张爱萍副师长听到报告后,十分重视,指示说:五名飞行员明天转送到师部来,要好好地招待他们,吃的、住的尽量好一点,要讲卫生,各方面想周到一些。同时派通英语的“鲁艺”文工团团长孟波、师卫生部部长吴子礼骑马赶到飞行员那里去做翻译工作。
当时我在三师政治部总务科管理股当股长,晚上我被叫到师部,张爱萍副师长和洪学智参谋长交给我一项特殊任务,让我负责接待这些美国飞行员。为了做好这项工作,我们临时组成接待机构,有后勤组、医务组和保卫组。后勤组由四人组成,两名是管理股的管理员,一名姓周,另一名姓杨,还有两名是从师司令部、师政治部调来的炊事员。他们主要负责飞行员的伙食,为他们采购生活用品和食品。医务组有一名医生、两名护士,都是从师部调来的,他们专门负责飞行员的医疗保健和食品卫生。师政治部保卫干事李斌带一个警卫班负责保卫工作,警卫班长叫张群武,全班十名战士都是青一色的驳壳枪,以保证飞行员们的安全。
接待前的准备工作是很紧张的。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和一名管理员骑着自行车,去益林镇购买飞行员所需要的生活用品。从张庄到益林有条大道,单程三十多里,我骑的自行车是抓土匪缴获的德国造“老人头”,又轻又快,不大工夫就到了。益林是一个有两三万人的镇子,那里水上交通四通八达,又离上海不远,市场上商品也比较丰富,常见的有上海造的各种生活用品,也有一些进口的食品和用具。在镇上我们买了八套西餐餐具,各种罐头、水果、奶粉、咖啡、白糖、果子酱,还买了脸盆、毛巾、牙膏、牙刷、香皂、肥皂等。两辆自行车货架都装得满满的,每辆都载有100多斤。办完货后,我们立即返回张庄,往返路程加买货时间都算上,也不过五个多小时。
在我们去益林的时候,家里的战士们早把师政治部招待所打扫得干干净净,说是招待所,其实是一座四合院的大庙。它建在一个高坡上,既宽敞又明亮,五名飞行员将在这里下榻,他们睡觉用的床是用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还用白布包着象沙发床一样。江南初秋的蚊子很厉害,为了防止蚊子对飞行员的“袭击”,我们还给每张床上边吊上了蚊帐。医疗室设置得也很讲究,用纱布做了个小帐子,医疗器械和药品摆在里面既干净,又整齐,看上去真有点象小诊所的样子。食堂的干净劲就更不用说了,锅碗瓢盆擦得锃亮。炊事员身着崭新的衣服,外罩白大褂,头戴顶小白帽,跟上海名餐厅的厨师不差多少。餐桌用一块雪白的台布罩上,相当讲究。在当时的条件下我们做到这样是很不易的,充分体现了我们中国人诚恳待客的精神。
上午十点左右,五名美国飞行员(萨沃埃中校、奥布赖思上尉、斯特尔马克中尉、卢茨中尉、布伦迪上士)在当地抗日民主政府武装部人员、三师七旅政治部人员和七旅一个连的护送下,来到三师师部所在地张庄。军民还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欢迎,气氛好不热烈。张爱萍副师长和洪学智参谋长热情地接见了他们,同他们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亲切、友好的谈话,并陪他们吃了午饭。
这些美国飞行员受到这样的礼遇,心情非常激动。他们的飞行大队长萨沃埃中校说:“副师长,在我们那里顶少是少将,少将接见我们太荣幸了。”当天晚上,师政治部召开了隆重的欢迎大会。参加欢迎大会的有师中级干部训练队的学员,师司令部、政治部的干部,“鲁艺”文工团的演员和师政治部警卫营的战士们。在欢迎会上,师宣传部的一名干部首先讲了话,他代表新四军三师的全体干部、战士,向盟军飞行员表示热烈欢迎。萨沃埃中校也代表他的同伴们讲了话,表达他们对广大抗日军民的感激之情。然后,师政治部警卫营指导员姜石修,司令部参谋李郎、于建文表演了小节目。“鲁艺”文工团的团员们表演了舞蹈《我们都是神枪手》、话剧《放下你的鞭子》、歌剧《兄妹开荒》、京剧《斩马谡》、《三岔口》等。
为了照顾好美国飞行员的生活,使他们尽快恢复体力,接待人员动了不少脑筋。翻译孟波、吴子礼经常问他们需要什么,生活上还有什么意见等。炊事员在他们进餐时,注意观察那一盘菜剩得少,以此判断他们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们还经常在一起碰头,研究飞行员们的生活规律,从而改进接待工作,使他们生活得更舒适。这些飞行员们不仅喜欢吃用西红柿、榨菜、土豆和鸡蛋烧的汤,还喜欢把鲜鲤鱼去鳞洗净,将肉切成片,加各种调料生拌着吃,更爱吃我们中国风味的食品——饺子,他们爱吃煎鸡蛋,爱吃西红柿,我们每天都给他们做。师部规定,他们每人每天的伙食标准为三块钱。此外,还在招待所内摆上西瓜等各种水果、“哈德门”和“大前门”牌香烟,随便他们用。厨房每日三餐花样调换,隔三岔五给他们炖鸡。他们不会用筷子,就用叉子、勺子往嘴里扒拉,一边扒拉一边说:“好吃,好吃!”对我们的关照一再表示深切的感谢。
在飞行员居住的招待所附近有所小学校,操场上有篮球架。他们每天早上就到学校操场跑步、打球。有时也和师部球队赛赛球。他们个个身材高大,手臂又长,投篮基本上不用起跳,手一扬球也就装进篮筐里了。几天后,他们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熟悉了这里的人,常常欢快地唱起美国歌曲,几个人还拉着降落伞迎着风跑,让风把降落伞张开,为人们做表演。
在美国飞行员到达后的第三天,师部用十三条小木船将飞机残骸、十二挺重机枪、二门机关炮、五枚大炸弹运到了张庄,进行了展览。飞行员们还教我们怎样使用他们的枪炮和炸弹。这些武器在打淮阴、淮安时都派上了用场,尤其那五枚大炸弹更是立了功,打淮阴时用了三枚,打淮安用了二枚,在炸城墙中起了很大作用。
当时抗战进入了第七个年头,苏北抗日根据地在党中央和中原局的领导下,粉碎了日、伪、顽的无数次袭击和“扫荡”,成立了各级抗日民主政府,组织起农会,惩治汉奸,实行了减租减息,根据地不断发展壮大,抗日军民对抗战必胜的信心更加坚定。
八月的苏北,气候温和,冷暖适宜,地里的秋稻已经扬花。每当这个季节,我们都要帮助老百姓秋收秋种。美国飞行员看见我们帮助老百姓秋收白菜,他们也跟着拿铁锹来挖,边挖边开心地笑。他们看到我们当兵的还种菜感到很稀罕。有时他们还和我们一起到菜地里摘茄子和辣椒。
十多天以来,他们目睹了抗日根据地广大军民的斗争生活,亲身感受了中国人民对盟军的深情厚谊,十分欣赏人民群众和子弟兵之间的鱼水关系和亲如兄弟般的官兵关系。同时也逐步了解到国民党军队是假抗日真反共的,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才是真正抗日的队伍。他们看到抗日军民能在周围都是敌人的地方开辟根据地,不仅不被敌人吃掉,反而还箝制了日军大量有生力量,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赞扬共产党、新四军是好样的,抗战一定能胜利。
过了一些日子,他们快要走了。师部吩咐我们给飞行员们做新衣服。我找了师供给部长翁玺文,由他指示军需科姓傅的科长派裁缝给飞行员们量了尺码,还找人给做了鞋。临走的头一天,他们每人得到一套新蓝斜纹布做的中山装和蓝布帽、黑布鞋,还发给每人几块银元。他们高兴得又是唱又是跳,简直象孩子似的。当即试起新衣服,蹬上了黑布鞋,戴上新布帽,对着镜子左照右看。抿不上嘴,还让保卫干事李斌给拍了照片。
晚上,张爱萍副师长为欢送五名飞行员举行了宴会,师政治部副主任杨光池,翻译孟波、吴子礼也参加了。餐桌上摆满了菜肴,还有酒、面包和饺子。飞行员们知道平时我们生活很简朴,这次见到为他们准备了这样丰盛的筵席,很受感动,说:“没想到你们能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搞得这么好,真是太感谢了。”饭后开了晚会,由“鲁艺”文工团演出话剧《闯王进京》和歌舞节目等,共演了两三个小时。
第二天早晨,师部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张爱萍副师长代表全体指战员向美国飞行员赠送了一把战刀;飞行大队长萨沃埃中校代表五名美国飞行员向张副师长回赠了一把护身用的匕首。记者们及时的拍下了这一难忘的镜头。接着,张爱萍副师长、洪学智参谋长、杨光池副主任同飞行员们做了简短的交谈,与飞行员们一一握手话别,合影留念。飞行员们还同我们全体接待人员一起照了相。临走前,炊事员又给他们每人送来了一份鸡蛋、罐头、水果和烧饼。
“再见了!”分别的话语刚喊出,五名美国飞行员已是热泪滚滚了,千言万语何须说,一切尽在无言中。
三师派了一个连护送他们,一直送过盐河,护送到新四军军部。
任雅琴 崔智杰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