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精选 【感谢那些树叶子】完结 ‖ 《华中文学》 向善华


向善华,土家族,湖南溆浦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湖南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各级报刊杂志,载入多种选本和选刊,获吴伯箫散文奖、教师文学表彰奖、“啄木鸟”系列生态文学奖、怀化市文艺奖,非自费出版散文集《丢失的乡村夏夜》《好多路都荒了》。

感谢那些树叶子
文/向善华(土家族)
5、橘叶蒸浆糍粑
六老婆婆说枞林荒得不像样子了,筢不到枞毛,是近二十年的事。
具体是从哪一年起封山育林的,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这些年,松树疯长,林间灌木茅草荆棘刺蓬也越来越茂密,枞毛肯定是筢不到了,但枞毛依旧落,今年一层,明年一层,越积越厚,一到夏季,雨水旺,气温高,村子上空就弥漫着一种幽幽的腐殖气息。这是后山林地被圧在最下面的一层枞毛开始发酵造肥,滋养土壤,回馈松树,也为灌木茅草提供了足够的养分,还让我们闻到了大自然的纯正酒香,一天二十四小时浑身舒泰。
这种良性循环,多好的事啊,枞毛是催化剂,功不可没。
这些话,当然是不能跟六老婆婆说的,我只是希望她剩下的不多的晚年能幸福平安,儿孙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那些树叶子能给她足够的温暖,能让她在每天的晨光暮霭中升起属于她的那一缕喷香的炊烟,更何况,那些背井离乡只能在城市灯红酒绿的夜梦中回望村庄的疲惫目光,何处得以安歇?
那天放学回家,村里的云庆婶挽着一只竹篮,在自家橘园里摘橘叶,她要蒸浆糍粑,寄到广州去。云庆婶的女儿桂霞,今年三十七岁,初中毕业在广州打工,后来嫁到江西,几年前夫妻双双又来到广州。我知道,这些年在外面打工的人,寄托乡愁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打电话,如家里老人也用智能机,就直接微信视频,一聊就是个把小时;二是家里人寄老家特产,让外面的人在遥遥千万里之外也能享受故乡的味道。寄腊肉的,寄粽子的,寄油泼辣子的,还有寄蔗糖的,寄红枣的,寄南丰蜜橘的,甚至寄萝卜条的,寄红薯干的,寄河鱼干的,我在镇上的快递公司就碰到好几回,那些来自本村或外村的老人,他们自己大多不会写字,但在快递员帮忙写单时,却能将那些广州的深圳的浙江的上海的甚至新疆的内蒙的小到什么街什么路什么门牌号一字不差地背出来,直让我现在写这些文字时仍惊讶不已。
那天,云庆婶一边摘橘叶,一边跟我讲了好多话,话题始终没离开她的女儿桂霞。我看到云庆婶眼角泛起了泪花,那是一个乡村母亲对远方儿女的牵挂,她伸手去擦,手背上好几道长长的白印,有的已经渗出血丝丝,那是橘刺留下的。我想起祖母生前做浆糍粑的情形,我那时人太小,帮不上什么忙,但祖母摘橘叶的时候,我总是争着替她提竹篮。橘叶要拣宽大一点的摘,太小了,叶子捧不住糍粑,祖母一边说,一边摘橘叶,弄得我头顶的橘树枝叶颤动着哗哗响。我也想摘,便将竹篮放在地上,踮起脚去攀低处的,往往是橘叶没摘到,手指头先被橘刺刺着了,扳着指头一看,比针眼还要细的一滴血慢慢地汩出来,我根本没感觉到痛,祖母却赶忙放下手边好大一片橘叶都不摘了,躬下腰拿过我的手指头,塞进嘴里轻轻地吮吸,吸得我手指头热乎乎的,痒酥酥的。我就是这时候看到祖母的双手被橘刺刮了好几道白印的,跟云庆婶手背上的一模一样,有的已经渗出血丝。但她们还是那么不管不顾,一代一代的乡村母亲和祖母们,双手一次次伸向浑身长满尖刺的橘树,伸向李时珍早在五六百年前就关注过的翠绿绿的树叶子。
“味苦,性平,无毒……”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这样描述橘叶,我就不懂了,怎么会是“苦”呢?明明是香啊,是一种天长地久纵使你天涯海角也时时惦记的香。我猜,远在广州的桂霞,那天下班回到租处,在城市的街口瞥见了一抺暗绿的身影,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树叶香,她突然想家了,她肯定也梦到了故乡的橘园,梦到了小时候随母亲一起采摘那些比她小小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橘叶的情形。当浆糍粑乘着快递包裹来到她的手上,当一片片橘叶像母亲的手掌将柔软香糯的故乡捧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内心深处该出现怎样的一片湿润?桂霞当然也会慷慨地同室友分享软糯糯的浆糍粑,分享翠绿绿的橘叶,但故乡永远是她一个人的,永远藏在心底。她母亲用铁锅木甑蒸过的橘叶,还是那么油亮馥郁,那么挺括舒展,橘叶上,那一条一条如乡村小路般蜿蜒爬行的清晰叶脉,是不是能让返乡的脚步一再提前?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