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浮士德少年（上）
1
几根火烛在风中苟延残喘，大堂一片寂静。我跪在哥哥的灵柩前烧着纸钱，前来吊唁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走了。
徒留我一人。
我低着头，哥哥的遗像笑得很安详。
哥哥前几天走了，毫无征兆的，从医院的楼顶上跳下去。
父母难以置信，为此，还和医院打了场人命官司。
院方觉得我们无理取闹，父母也只是想找个地方宣泄自己巨大的哀恸。
可是在我看来，我竟然觉得很做作。因为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那跟一封书信有关。
哥哥他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最后还饱含深情地写了这么多，着实读来让人心底一暖。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在某种意义上，我才懂了他。
原来哥哥也是一个可爱的人呢。
这时候，门口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我的思绪。一个穿着素净干练的女士缓缓走到灵柩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就是我要等的人，哥哥信里提到的日思夜想的一个叫喻妮的女人。
“对不起，我来迟了……真的很意外，听到这样的消息。还请你……”还没说完，她就哽咽起来，用手擦了眼角。“请你节哀顺便……”说完，她故意装作很平静的样子，不表露出一丝情绪。
“请坐吧，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来一趟。还请你告诉我一些哥哥的事情，以至于我日后回想起他，印象不至于那么模糊。拜托了……”
2
那是一月份的事情，你哥哥江川突然联系到我。
“2019年过去了，不知道现在的你还好吗？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呀！要多保重身体，多爱身边的人。有想做的事情就大胆去做，有想爱的人就大胆去爱。不要像我，等到失去了，遗憾终身。”
新年第一天凌晨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一个他的微信，我有点疑惑，以为是群发，犹豫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谢谢，你也新年快乐呀”！
后来他就没动静了，我便更加觉得奇怪了，就翻他朋友圈看看，他的朋友圈设置为三天可见，他频繁的发了三条说说:
2019年12月31日
“往事既以过去，就应该笑着面对眼前。”
2019年12月30日
“生活，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继续，把所有的不快乐给昨天，把所有的希望给明天，把所有的努力给今天。加油！”
2020年1月1日
“新的一年，祝你每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每一条都配了一张充满阳光的优美图片。什么时候他也喜欢发这些鸡汤了？
我略微笑了笑他发的，因为他原来喜欢发些消极悲观的句子。
3
在我的印象中，江川一直是一个孩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个拼命与世俗对抗的孩子。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高中，他和我一个班，给我写过很多情书，我都以学习为重婉言拒绝了他。也许是我当时并不是很想谈，但是也难以抗拒这种喜欢。你可能觉得我会有点犯贱吧！我自己也懵懵懂懂，说不清楚。
他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好像他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反而执迷不悟，之后写得更勤了。别人讽刺他时，他也听不出来似的，只是憨厚的一笑，觉得别人是在关心他，他呆呆的样子惹得我们大家都哈哈大笑。
有时候，我想，这种单纯的人在知道真相以后，该以什么心态去面对啊！
我时常听到有人在他背后说他坏话:“乡巴佬”、“土鳖”、“傻x”、“弱智”之类的话。即使我对他的人缘不佳也略受困扰，不过我还是很欣赏他丰厚的学识。
他的文学造诣很高。我经常能在他的信件中读到优美的句子。例如:
“蓝色的薰衣草，紫色的故乡，在静静的月银里，我的身心魂归于你。”“这时想的与那时有何不同，也许我本身就是一个闹剧。”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也许是出于某种自私的缘故，虽然有点厌烦，但还是想“利用”他的感觉。
4
无疑他很矛盾，他时常做出与自己不协调的事情。一方面他有着宛如盖茨比世上难得几见的笑容，和像尹川那般的文艺气息。
另一方面，他却常常哭丧着脸，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爱与人交流，却习惯沉默到底。
我猜想，也许他心底有着强烈的与人交往的欲望。他总是在逼迫自我和激励自卑之间不断徘徊。如果他能够很好的处理好这种矛盾的话，他也会是一个很出色的人。
他还有着一种奇特的黑色幽默，说话古板，不疾不徐，可是，你就会突然被他笑到。
“看吧，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他在某一次历史课上发表了他觉得历史老师讲课很蠢的话，遭到了历史老师的嘲讽打击。
他捶手顿足的说出来，惹得我们捧腹大笑。像是一个小丑。
后来我在黑塞的《荒野之狼》里面读到这么一段文字:“是啊，世上的确有一些这样的人，他们对生活的要求很高，他们对自己的愚蠢和野蛮完全无法忍受。”
“这种人的命运是：原本是全人类的生命困惑，一旦降临到他们身上，就会被凸显和强调得像是专属于他们个人的痛苦与地狱。”
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浮士德一样住着很多魔鬼，他竟傻乎乎的把这点看得如此显著。
5
终究世界对这种人太残忍了。他的本能让他不适合处理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之前他还送过我很多书，上面有着他“善良的笔记”，和他“诚恳的样子。”
可是没过多久他就转学了，很多人猜测是因为他上课得罪了老师，由于他的歪理。也有人忏悔自己对他不够友好，就这位十分绅士的人，在非常平凡的一天走了。
然而我十分清楚，这其中也有我的原因。
我们之间也因思想观念起了一些冲突。他当初就想过死，他太理想主义了。
我劝他想开点，好好生活。“没有面包就没有自由”。
他没有听我的，回复了一句“有了面包却没了自由。”
他还想像着唐吉诃德对着空气大声宣战。可是这点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某天激怒了我。
他说我是一个虚伪的人，难道这么活着不累吗？我说你别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啊！可是我确实是迫不得已，你不能只考虑自己。
他说:“那好吧！我们不要联系了！”
这样反而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他之前一直很懦弱。
我有时候也挺奇怪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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